全球地缘经济格局正处于深度重构的关键阶段,传统国际治理的核心运行范式正在发生实质性的切换。在战后数十年的全球化进程中,国际秩序的稳定运行,高度依赖核心大国主动承担治理成本,向全球体系无偿或低偿输出各类公共性资源,涵盖多边贸易规则、国际金融稳定机制、跨境通行安全保障等基础体系,为全球要素流转、产业分工、跨国合作提供基础性支撑。
但伴随多极化趋势深化、大国博弈加剧、全球治理成本持续攀升,传统的公共物品供给模式已难以为继,效能持续弱化。当前主要大国的对外战略逻辑普遍出现务实转向:逐步收缩高成本、低回报的公共物品供给,转而依托自身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以持续性、高强度的终端需求作为核心对外影响力工具。这种从“供给公共治理”到“输出市场需求”的范式转变,重塑了全球产业链分工、要素配置与国际竞争规则,成为新时代全球经济格局演变的重要逻辑。
传统全球公共物品供给模式的结构性缺陷日益凸显,成本失衡、效能不足、适配性弱化等问题集中爆发,倒逼大国放弃单一的公共物品供给路径,转而依托大宗市场需求构建新型对外影响力。全球公共物品与生俱来的非竞争、非排他属性,决定了其供给天然存在“成本集中、收益分散”的矛盾:供给大国独自承担制度搭建、秩序维护、危机兜底的高额成本,而世界各国均可无差别享受秩序红利,无需承担对应责任。在早期单极主导的国际格局下,核心大国可凭借绝对实力与体系收益,对冲治理成本,维持公共物品的稳定供给,而这是过往国际社会稳定的重要内核。
但现阶段内外环境的双重变化打破了这一平衡。从内部来看,各国内部利益结构持续分化,本土产业保护、民生福利、就业保障等内部诉求优先级持续提升,社会舆论与国内政治不再支持国家持续为全球无偿让利、承担超额治理成本,公共物品供给的国内民意基础大幅消解。从外部来看,多极化格局使得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立掌控全球体系、独享体系红利,多国博弈导致多边治理机制效率低下、共识难以达成,全球公共物品供给缺口持续扩大。
在此背景下,大国纷纷摒弃低效的普惠式公共供给模式,转向更可控、更高效、更具回报性的需求驱动模式。依托本国海量的商品采购、产业配套、终端消费需求,通过市场化交易的方式撬动全球资源配置,以需求红利替代制度红利,用对等合作替代无偿供给,彻底摆脱传统公共治理的成本困境。
全球化纵深发展进一步夯实了大国的产业引领能力,超大规模市场需求成为牵引全球生产布局调整、重塑产业分工体系的核心动力,美国关键矿产战略是这一逻辑的典型实践。在全球化分工体系下,生产环节高度碎片化,资源开采、原材料冶炼、高端制造、终端应用分布于不同经济体,决定了终端需求在哪里,产业资源就向哪里集聚。相较于传统依靠制度、规则、话语权引领全球生产的模式,市场需求的牵引作用更直接、更贴合市场规律、更具备可持续性。拥有超大消费市场的大国,无需依靠强制干预或制度约束,仅凭稳定的采购需求、持续的市场开放,就能引导全球生产资源、投资资本、产业链环节进行定向布局。
美国的关键矿产供应链布局充分印证了这一转型逻辑。美国本土战略矿产资源储备有限、开采与冶炼产能不足,核心矿产资源高度依赖海外进口,并不具备上游资源端的绝对优势。但美国凭借全球领先的高端制造、新能源、人工智能、军工产业体量,形成了规模庞大、稳定性极强的关键矿产终端需求。相较于以往依托国际组织搭建全球资源治理体系的传统路径,美国当前更倾向于以市场需求为核心杠杆,通过双边合作、盟友协同、订单绑定等市场化方式,重构全球矿产供应链。通过释放长期采购需求、开放本土高端市场、提供产业合作机遇,引导矿产资源国、生产国调整产业布局,推动矿产开采、精炼加工、配套产能向契合自身安全与产业需求的区域转移,成功以需求优势弥补资源短板,实现对全球关键矿产生产格局的精准塑造,彰显了新时代大国产业引领的全新逻辑。
传统公共物品供给无法根治“搭便车”的固有难题,而需求驱动的市场化合作模式,能够通过等价交易机制破除“集体行动”困境,高效推动全球生产要素自由流通、优化全球产业偏好。长期以来,搭便车问题是全球公共治理无法破解的核心痛点。由于公共物品收益普惠、成本独享,大量国家选择规避治理成本、无偿享受体系红利,长期侵蚀公共物品供给的动力,最终导致全球治理体系松弛、公共产品供给萎缩。各类多边协调机制虽尝试分摊治理成本、规范各国权责,但缺乏强制性约束能力,难以从根本上解决利益失衡、责任缺位的问题。
以市场需求为核心的新型大国互动模式,从机制层面规避了这一缺陷。该模式摒弃了无差别的普惠式利益分配,遵循市场化等价交换原则:他国想要接入大国超大规模市场、获取稳定订单、分享产业发展红利,必须匹配对应的资源供给、产能配套、合规标准与合作诚意,不存在无偿获益的空间。这种绑定式的供需合作,既彻底压缩了搭便车的生存空间,也为全球要素流通提供了稳定动力。
全球资本、矿产资源、技术产能、劳动力等核心生产要素,会持续追逐优质市场需求,自发向合作稳定、标准适配、前景广阔的区域流动,逐步形成适配大国产业导向的全球分工格局,让全球产业发展更加贴合现代化、高端化、安全化的发展趋势。同时,这种模式兼顾效率与公平,既避免了传统公共治理的资源浪费,又能通过市场竞争倒逼全球产业升级,推动全球经济高质量发展。
大国治理逻辑的范式转型,最终落地为全球核心领域的标准话语权博弈,中美两国在关键矿产、人工智能、芯片半导体领域的全球生产标准竞争,正是需求驱动时代大国博弈的核心形态。在需求主导全球生产的新阶段,市场准入标准、产业技术标准、供应链合规标准,成为衔接终端需求与全球生产的核心纽带,掌握标准主导权就掌握了全球产业的塑造权。中美作为全球前两大经济体,拥有体量最大、场景最丰富、迭代最快的终端市场,双方依托各自的需求优势与产业积累,展开全方位的国际标准博弈。
在关键矿产领域,全球新能源与智能产业的爆发式增长,大幅抬升了战略矿产的刚需体量,矿产资源不再是普通大宗商品,而是决定高端产业竞争力的核心战略要素。中国依托完备的矿产冶炼加工产业链、海量的新能源终端需求与长期产业实践,在绿色冶炼、资源循环、矿产深加工等领域形成了成熟的技术体系与应用标准,构建了适配全球发展中国家的矿产产业规范。美国则依托高端制造与军工产业的刚性需求,联合盟友搭建排他性认证体系,推出矿产溯源、低碳生产、供应链安全等准入标准,将标准认证与本土市场准入深度绑定,争夺全球矿产产业的规则主导权。
在人工智能与芯片半导体核心赛道,标准竞争的激烈程度更为突出。人工智能领域,中国凭借海量的民生应用场景、庞大的数字消费市场,在大模型落地、算力基建、智能场景适配等领域积累了丰富实践,致力于构建普惠、安全、适配多元发展水平的国际AI标准。美国依托头部科技企业的技术优势与高端市场需求,主导推进AI安全、技术合规、数据跨境等排他性标准,试图构建盟友体系内的统一技术框架。芯片领域的竞争更是聚焦供应链标准、制程工艺、设备适配、安全准入等核心规则,两国分别以自身庞大的芯片消费市场、产业配套需求为筹码,推动自主标准国际化,引导全球芯片产业链适配自身规则体系。
整体而言,大国从公共物品供给转向需求动能输出,是适配多极化、市场化、产业化发展趋势的结构性变革,并非短期政策调整,而是未来长期主导全球经济治理的核心逻辑。传统公共治理模式因成本失衡、权责错位、搭便车泛滥逐步式微,而需求驱动的新型治理模式,凭借市场化、对等化、可控化的优势,成为大国塑造全球格局的核心抓手。全球化赋能大国产业引领能力,市场需求牵引全球生产重构,市场化交易破解传统治理困境,核心领域的标准博弈重塑全球产业规则,这四大维度共同构筑了新时代全球大国竞争与合作的全新体系。
当然,需要正视的是,这一范式转型兼具机遇与风险。需求杠杆的合理运用,能够激活全球要素活力、推动产业协同升级、助力各国共享发展红利。但需求工具的地缘政治化、阵营化使用,会割裂全球产业链、造成标准对立、阻碍要素自由流动,加剧全球经济“碎片化”。
可以展望,未来全球治理的优化路径,并非彻底摒弃公共物品供给,也不是放任需求霸权扩张,而是构建“公共治理兜底、市场需求赋能、多边规则约束”的新型平衡体系,让大国市场优势转化为全球经济发展的动力,让公共物品供给实现权责共担、收益共享,维系开放包容、互利共赢的全球化发展格局。
(作者系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