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人文社科领域的“显学”之一,国际关系(属于政治学)研究历经数十年发展,已形成体系完备、成果丰硕、全民关注度极高的学科。经过高校院系、专业智库、科研课题、学术期刊长期层层布局,海量研究成果持续产出,为国家外交战略、国际政策制定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国际关系的复杂性自然带来特定魅力,热度长期得以维持。
但当前国际关系研究长期聚焦国家、体系、地缘格局、官僚政治等中宏观命题,依附官方叙事与顶层视角,长期忽视涉外一线从业者、民间国际事务参与者、海外亲历者的个体身份、实践声音与研究参与权。这种单一化、精英化、体制化的研究范式,让学科逐渐沦为脱离实际的“官府学”,宏大理论叙事与一线真实感知明显脱节,甚至出现理论研判与国际现实相悖的研究偏差,无论是“名家”还是所谓的“大家”频繁闹笑话,令人啼笑皆非。
中国国际关系研究的显性困境是学科繁荣与一线个体失语的强烈反差,一线实践者的身份价值、经验认知与参与权利长期被系统性忽视和排斥。随着中国对外开放持续深化,我国涉外一线群体已形成庞大体量,涵盖驻外基层外交人员、跨境商贸从业者、海外务工人员、国际志愿者、民间交流使者、区域国别实地调研人员等多元群体。他们扎根国际交往最前沿,直面不同国家的社会生态、民众心态、利益矛盾与微观博弈,掌握着书本理论、顶层数据无法覆盖的一手真实信息,是国际关系一线感知者、参与者、变革者和见证者。
但在当前学术体系中,这一庞大的核心群体几乎处于失语甚至被边缘化状态。国内国际关系研究的核心话语权,高度集中于高校科研人员、官方智库学者、高层外交决策圈层,研究主体呈现极强的同质化、精英化、垄断化特质。学术评价体系、课题申报机制、成果发表标准均围绕宏观理论、政策解读、顶层博弈构建,极少设置聚焦一线实践、个体亲历、微观涉外场景的研究赛道。学界普遍默认“国家层面、精英层面的观察才是有效研究素材”,将一线个体的实践经验、亲历感悟归为碎片化、个性化的非学术内容,广泛地不吸纳一线人员参与课题研究、学术研讨,也不将一线真实反馈作为理论构建、趋势研判的重要依据。大多数的成果依赖存量知识和个体经验判断,这一类知识体系生命周期短,所谓理论和政策观点极容易被淘汰。
同时,视角长期单一化,让学科研究陷入“自上而下”的单向闭环。学者依托文献数据、官方公告、国际报告等展开研究,在办公室、会议室构建国际局势的理论图景,却从未真正倾听一线的多元声音,正视微观层面的国际互动现实。海量涉外一线个体的鲜活经验、真实困惑、细微洞察,被统一的宏大叙事淹没,导致国际关系研究失去最接地气的实践根基,形成“全员深耕中宏观、无人落地实践”的畸形学术生态。
更深层次问题在于,中国国际关系研究带有鲜明的“官府学”特质,政治属性过度凸显,实践属性持续弱化,学术研究严重脱离现实,主观推演泛滥,频频出现研判偏差与认知笑话。不同于纯粹的理论学科,国际关系本质是实践性和交往性学科,核心价值在于解释国际现实、预判局势走向、服务外交实践、化解涉外矛盾。但目前学科逐渐形成依附政策、贴合舆论、服务顶层叙事的研究惯性,理论研究优先适配政治表述和人员社会资本,其次才关照客观现实,学术上的实事求是判断与实践求真精神被逐步弱化。
由于结果导向不明显,这种“官府学”研究范式呈现出明显的形式主义特征:多数研究遵循固定理论框架、标准叙事话术,聚焦中宏观战略解读、政策背书、格局推演,热衷于套用西方经典理论或官方话语体系阐释国际现象,却不愿下沉拆解真实、复杂、细碎的国际互动场景。部分学者脱离一线实践,仅凭二手资料、网络信息、固有认知开展研究,对海外社会真实舆情、基层利益诉求、矛盾冲突、微观利益摩擦一无所知,最终导致研究成果悬浮空洞、脱离实际。
实践中,这类脱离现实的研究屡屡遭到“打脸”。部分研究对双边关系做出过度乐观的预判,忽视两国民间层面的认知分歧、利益冲突与文化隔阂。一些研究刻板定义区域局势,将复杂的地区博弈简化为单一的大国对抗,无视当地民间力量、社会组织、个体诉求对局势的细微影响。此外,有部分研究照搬传统地缘理论解读新型国际互动,完全忽视跨境民间交流、商贸往来、文化碰撞带来的格局变化。
诸多看似严谨的学术成果,既无法解释真实的国际矛盾,也不能指导基层涉外实践,甚至与一线从业者的真实遭遇完全相悖,沦为“纸上谈兵的学术空谈”。究其根源,正是“官府学”的体制属性,让研究优先服务于话语合规性、政策适配性,而非实践真实性,研究真问题,解决实际问题,颠倒了国际关系研究的价值逻辑,看上去就是“自娱自乐”,这在很多大学、机构中都是存在的。不少知名学者以细分方向权威自居,言之凿凿,指点江山,实际上说话不着边际,但目前教育界压根就没有要求国际关系学者为自己说的话和写的文章负责的考评体系,学者长期浸淫于这一生态,不少言论流于娱乐,一线参与者对这些言论往往嗤之以鼻。
其实,范式偏差直接催生了国际关系研究的核心矛盾:顶层宏大叙事与一线亲历感知的深度脱节与内在冲突。当前学界构建的国际关系图景,是规整化、结构化、理想化的,强调大国博弈、超美胜美、制度竞争、战略格局等宏观逻辑,叙事宏大规整、逻辑基本自洽即可。但一线从业者亲历的国际现实,是碎片化、差异化、充满不确定性甚至是反常识的,现实的国际关系充斥着文化误解、民间偏见、利益冲突、偏好与怨恨等宏观叙事完全忽略的内容,研究和现实间存在巨大的对接鸿沟。
比如,在双边关系研究中,这种脱节体现得尤为明显。学界常基于国家外交互动、官方合作协议、高层往来频次,国家间的新闻报道等定义两国关系“持续向好、稳步升温”,形成标准化的正面宏大叙事。但驻外基层人员、跨境商户、海外留学生、冲突的受难者的真实感知却截然不同:官方层面的友好合作,无法消解民间长期形成的认知偏差、文化隔阂与舆论偏见。高层的战略共识,难以转化为基层民众的友好互动,甚至存在官方合作深化、民间对立加剧的错位现象。这种中宏观叙事与微观现实的割裂,让很多学术研判看似精准严谨,实则失实失真。
在区域局势、国际冲突、全球治理研究中,类似矛盾同样普遍存在。学界擅长用体系理论、权力结构、利益博弈解释国际现象,构建规整的理论模型,却忽略了个体情绪、民间舆论、文化差异、偶然事件对国际局势的关键影响。一线参与者深知,真实的国际关系并非冰冷的权力博弈与制度对抗,而是由无数个体的交流、碰撞、误解、磨合共同构成,细微的民间情绪、个体遭遇、局部摩擦,都可能成为双边关系波动、区域局势变化的导火索。中宏观叙事追求逻辑规整、结论统一,一线感知直面现实复杂、多元多变,二者的持续割裂,让中国国际关系研究的解释力、预判力弱化,难以适配复杂多变的国际现实,甚至持续造出不少的国际笑话。
破解当前学科困境,重构真实立体的国际关系研究体系,核心在于打破体制与学术壁垒,打破外交系统与科研系统的双重话语垄断,吸纳更多的一线涉外参与者多元发声,让真实参与者实践经验回归研究核心,重塑学科底层逻辑。毕竟,国际关系从来不是国家、政府、精英的专属场域,而是所有涉外主体共同参与的互动场域。真实的国际秩序、双边关系、全球格局,必须在官方博弈与民间互动、中宏观格局与微观实践的双重维度中才能完整呈现。
现实中,学界需转变研究理念,转变精英化、体制化的研究惯性,正视一线个体的研究价值。要打破“只有官方数据、顶层视角、经典理论具备学术价值”的固有认知,吸收涉外一线从业者、民间参与者的亲历经验、微观观察、真实反馈成为国际关系研究的核心素材。在课题研究、理论构建、局势研判中,主动吸纳一线声音,将民间涉外互动、利益冲突、跨文化交流困境、融入困难等小众议题纳入研究视野,填补当前学术研究的视角空白。
此外,要重构多元协同的研究机制,打破单一话语垄断。当前国际关系研究的封闭性,本质是参与主体的单一性,缺乏通融与活力。未来需搭建官方外交、科研学界、民间一线三方联动的研究平台,建立一线从业者访谈、涉外案例收集、民间舆情调研的常态化机制。鼓励学者走出去,下沉一线,深入跨境商贸、海外交流、基层外交的实践环境,开展实地调研,同时需要允许、支持民间涉外群体发声,将海量微观实践经验转化为学术研究的鲜活素材,让一线参与者的声音尽可能被听到才是真实的国际关系折射。
当然这里也需要重塑学科评价导向,纠偏“重宏大、轻微观,重理论、轻实践”的学术风气;优化课题申报、成果评审、职称评定的评价标准,不再单一推崇宏大理论模型、顶层政策解读;更加鼓励扎根一线、聚焦微观、贴合现实的实证研究;摒弃脱离实践的形式化学术话术,推动国际关系研究从“服务叙事、适配政策”转向“解释现实、指导实践”,让学术成果真正贴合国际格局,适配国家与社会需要,理论的研究是基于实际而非是臆想、价值判断或凭空杜撰。
中国国际关系研究繁荣表象之下,一线声音长期缺席,“官府学”意味浓重,宏大叙事与微观现实的割裂是制约学科发展的重要因素。国际关系的实质是人与人的国际互动和冲突,脱离了一线个体的真实感知与多元参与,所有宏大理论都只是空中楼阁。打破学术与社会壁垒,消解长期以来的精英叙事垄断,吸纳多元一线从业者发声,让研究从实践中吸收最真实的要素,才能构建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国际关系研究体系。
(作者系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