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歌的例子
2025年3月27日，Google停止AOSP。
Google对Android的维护分为两条路径：公开的AOSP（Android Open Source Project） 是 Google 主导的开源项目，为所有 Android 设备操作系统提供基础框架和核心组件，面向全球开发者开放，包含纯净的开源代码，不涉及任何 Google 专有服务。它相当于一个“毛坯房”，开发者可自由下载、修改和分发其代码，任何厂商或个人均可基于此分支开发系统。Xiaomi HyperOS、vivo OriginOS、OPPO的ColorOS，甚至 Pixel 手机的 Android系统，都是基于AOSP构建的。
内部闭源分支仅供签署了GMS（Google Mobile Services）协议的厂商使用。Google将不再维护目前AOSP的公开分支，逐渐关闭相关的支持性资源。
不过，谷歌必须保留GPL强传染许可证要求开源的部分，主要是Linux内核态驱动和补丁。其他中层、上层等之前采用 Apache 等宽松开源许可证的部分，最终会闭源；未来的Android版本发布后也不再对外公开发布、更新源代码。
对Google来说，其背后有几个非常明确的战略利益，可以归结为：强化控制、绑定生态、打压竞争、扩大盈利。
AOSP是全球最活跃的开源项目之一，孕育了无数开发者项目。停止AOSP会打击开源社区信心，也可能阻碍安卓在嵌入式设备、智能家居等非手机领域的发展。各家厂商无法统一底层架构，会出现多个互不兼容的“Android分支”，严重影响应用兼容性和用户体验。也就是说，从此之后，各个厂家的系统可能就相互不兼容了，需要各干各的了。
六、开源很好，但可能已近黄昏
对开源的质疑一直存在。微软曾经声称，开放源代码是知识产权的破坏者，自由软件可能会扼杀创新。而近段时间对开源的争议，则是出于围绕AI的纯商战动机。
当OpenAI一骑绝尘后，落后者想到的办法是开源，Meta和其他公司“开放”了自己的大型语言模型 (LLM）。与此同时，2023年下半年，一些政策游说者开始在美国的政治集会、媒体、政策圈中频繁提及“禁止开源”这个词。在OpenAI、谷歌看来，AI大模型开源，会带来风险，可能被用于传播假信息和其他有害内容。
反对开源的人认为，大公司开源，除了扩展自己的优势，还有一个目的，是借开源，逃避自己对AI潜在危险的责任。不过，这些争论背后，逃不过通过限制开源，维护闭源领先者的优势的动机。
支持开源的人则认为，开源风险反而更小。投资Mistral的风险投资公司a16z的合伙人Anjney Midha表示：我们坚信AI应该是开放源代码的。推动现代计算的许多主要技术都是开源的，包括计算机操作系统、编程语言和数据库。广泛分享人工智能底层代码是最安全的途径，因为这样可以有更多人参与审查这项技术，发现并解决潜在的缺陷。
网景联合创始人、硅谷著名风险投资人马克•安德森认为，“限制对人工智能的开源访问会导致大型公司垄断该技术，并破坏对该技术的学术研究。”
随着国际局势的发展，目前，关于开源的讨论，已经逐渐进入到国家安全话语。
有美国议员提议拜登政府要采取行动，限制美国企业参与合作研发在中国广泛使用的RISC-V开源技术。全球技术领域投资之王、Sun微系统公司创始人，风险投资四大巨头维诺德•科斯拉认为，开源是“国家安全隐患”。
2024年5月8日，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House Foreign Affairs）和两党议员提出了一项法案（H.R.8315-Enhancing National Frameworks for Overseas Restriction of Critical Exports Act）。该法案核心内容是对 2018 年《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xport Control Reform Act of 2018）的修订，将使拜登政府更容易对人工智能模型实施出口管制，以保护美国人工智能及其他支持技术免受外国对手的利用。
但是，传统的出口管制手段，要管控开源的人工智能技术传播，存在很大的困难。那么，未来的限制，必然进一步发展的开源领域。其实，这是一个很好预见的局面。任何系统都是软硬件共同构成的，只限制芯片，不限制软件和代码，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这已经不只是我判断，美国国会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马克•沃纳（Mark Warner）也在一份提供给路透社的声明中，声称其担心美国的出口管制法无法应对开源软件的挑战。
技术模型，不是实体商品，本质上属于出版自由、言论自由。一个人想公布自己的代码，就像他打算出版一本书。就像马克•安德森所说：“你需要设计什么样的社会才能拥有执行禁止开源的执行机制？”“现在你开始进入乔治奥威尔的领域。”
但是，在我看来，马克安•德森的观点并不完全对。完全禁止开源是不可能的，但通过法律、行政命令，在商业上，很大程度地抑制开源，是可能的。
2022年6月，微软更新的Microsoft Store政策，其中有一项新的内容就是“禁止在商店中对开源或其他通常可免费获得的软件收取费用，并限制不合理的高定价”。当时微软的出发点是，避免模仿者借助开源，窃取他人作品赚钱。但对AI而言，禁止开源APP收费，就可以起到抑制开源的作用。
此外，开源者建立潜在的篱笆、获得利益，是通过设计一系列开源协议达成的。前面的例子已经说明了这个问题。所以，如果法律不保护这类协议，开源的利益就会变小，风险就会增大。这就会促使开发者不开源自己的代码。
还有一些更简单的办法，比如网络屏蔽。不要小看小小的门槛。毋庸讳言，为什么直到Deepseek出现，AI才真正在中国火起来，深入到普通人的学习生活之中。这正是因为普通人之前要使用OpenAI有巨大的门槛。
此外，开源某种程度上是基于人脉的。同一个领域、同一个功能的开源项目本身也是有竞争的。某种程度上，开源也是一个人际关系网络。在全球著名的开源社区github上，个人项目光开源没用，要大咖给星标，并把该项目推荐到各个开源社区里。而人际关系背后，则是资本关系。当然，技术的优越性是主要的。不过，今后戴着有色眼镜审视中国主导的开源项目，就会影响中国开源项目获得的支持。
七、这个世界总有人开源
目前，中国正在成为全球开源市场的增长点，极大的市场容量、完善的产业链以及快速的迭代能力，都在吸引全球开源项目进入中国。中国的开源开发者数量已突破800万，部分中国开源项目已进入全球开源项目排行榜前列，开源社区、开源人才、开源组织的数量和质量也都在持续提升。
不过，中国还需要打造国内更好的开源氛围，比如，为开源的利益建立相应的知识产权法律制度。此外，中国要抓紧时间，利用全球开源尚且存在的开放氛围，更大程度地融入全球开源社区。这是一件很急迫的事，也有很大提升空间。
2023年10月，一位中国程序员在国内为海外软件公司工作，因“翻墙”访问GitHub，领取公司任务进行代码编写，河北承德公安局对他处以200元的罚款，并没收所谓的“违法所得”105.8万元。应该看到的是，任何技术交流必然伴随其他的交流。国内最初对996的反思，也是源于Github。Github上面有着千奇百怪的项目，当年，就是有一个程序员建立了996.ICU项目，调侃IT界的加班，随后爆发为一个社会事件。
如果无法获取到美国领先的人工智能大模型或其他技术，中国人工智能研究可能会受到限制，影响中国企业的技术创新能力和产品竞争力，特别是那些依赖于进口美国技术、依赖美国人工智能基础模型的企业。同样的，美国或将丧失巨大人工智能市场，而AI的发展与数据、使用都有关，失去中国巨大的用户群体，也会对美国人工智能的发展带来不利影响。抑制开源当然是双输的事。但进入国家安全话语阶段的行为，就不再是单纯的利益考虑。所以，对全球开源的发展，不能盲目乐观。而且，这种氛围，可能会进一步延伸到另一种智力开源体系上，那就是全球学术、论文审核、发布体系。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