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近代殖民争霸到经济全球化,从地缘冲突到产业博弈,各国对外战略的调整、国际体系的迭代、全球化的演进,本质上都是特定国家海外利益保护需求的不断升级,形式不断演化的结果。由于商业存在天然逐利性和扩散性,如何维护本国商业利益和安全成为各国政府的重要事务。
早期全球化始于欧洲对殖民海外利益的排他性保护与疯狂争夺。当时,尚未形成统一的国际利益协调规则,各国积极扮演强盗,秉持“零和博弈”思维,将殖民地的独占、管控与绝对收益作为核心对外战略,海外利益的排他性竞争成为大国矛盾激化的根源。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老牌殖民帝国与新兴工业强国之间就殖民地利益分配不均、海外利益保护体系矛盾冲突的总爆发。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法国凭借先发优势占据绝大多数优质殖民地,构建起覆盖全球的殖民利益网络,通过军事管控、贸易垄断、资源掠夺实现海外利益的强势保护。而德国、奥匈等新兴工业国家快速崛起,工业产能与经济实力大幅提升,却缺乏足够的殖民地承接产能、矿业和基础资源供应,原有殖民利益格局无法适配新的国家实力变化需求。新兴国家试图打破既有利益壁垒,抢夺殖民地(如针对中国的争夺),重构海外利益版图,老牌帝国则全力维护固有殖民权益,巩固排他性保护联盟,双方利益冲突无法调和,最终引爆一战。这场战争彻底打破了欧洲均势格局,瓦解了传统殖民霸权体系,开启了现代国际关系的转型。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殖民体系矛盾的深度延续与极端升级,是全球殖民地海外利益重新洗牌的终极博弈。一战后的凡尔赛体系并未从根本上解决海外利益分配不均的问题,只是暂时维系了老牌帝国的海外垄断地位,新兴国家的海外利益诉求持续被压制,利益保护的结构性矛盾不断累积。德意日轴心国试图通过武力扩张重构全球殖民利益格局,打破英法主导的海外利益寡占网络,而反法西斯同盟则为维护自身全球利益,遏止霸权扩张展开反击。二战彻底摧毁了传统殖民体系,大量殖民地实现民族独立,以领土殖民、武力掠夺、镇压反抗、设宗主国等为核心的旧式海外利益保护模式彻底崩塌。而美国成为最大的赢家,其展开了新的以商业、技术和盟友为核心的海外利益扩张。
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与落幕,全球海外利益保护从野蛮的军事掠夺、领土侵占,开始向规则化、市场化、法治化方向转型,为现代国际规范与经济全球化拓展奠定了历史基础。各国商业出海成为海外利益,产业保护取代殖民利益争夺,成为国家间利益博弈与规则制定的核心。
不同于殖民时代赤裸裸的武力争夺,现代海外利益保护以国际规则为载体,呈现出制度化、隐蔽化、博弈化的特征。二战后,欧美主导全球化,构建了多边贸易、投资、金融体系,其初衷便是为本国海外利益保驾护航,通过关税规则、投资准则、知识产权体系、国际仲裁等为本国跨境产业营造稳定、公平的海外经营环境,同时通过规则壁垒限制他国产业出海竞争,巩固自身优势地位,保证工业品对农矿代工等初级产品贸易国家的优势。可以说,现代国际经贸规范的诞生、迭代与博弈,本质上都是各国海外利益保护需求外化的结果。
国际商业规范的迭代过程,始终伴随着各国海外利益保护博弈与力量消长。在全球化高速发展阶段,发达国家依托规则优势,推行贸易自由化、投资便利化,助力本国高端产业、资本、技术全球布局,最大限度攫取全球化红利,其海外利益保护以“开放规则、隐形壁垒”为主要形式。而广大发展中国家在融入全球化的过程中,为保护本土新兴产业、规避外部资本冲击,通过适度关税保护、产业准入限制、政策扶持等方式构建海外与本土产业防护体系,推动国际规则向更加公平普惠的方向调整。在全球化走弱之际,工业国家与南方国家就海外利益保护的竞争则走向激烈。
近年来,全球格局深度调整,大国产业竞争日趋激烈,海外利益保护的冲突属性进一步凸显。部分霸权国家为遏制新兴经济体产业崛起,摒弃自身主导的多边规则,滥用“国家安全”名义,设置技术壁垒、贸易制裁、投资审查、产业脱钩等制裁性措施,针对性地打压他国海外利益。当前所有国际经贸规则的争议、多边机制的调整、区域贸易协定的重构,核心都是特定国家为适配自身海外利益保护需求、争夺规则主导权、最大化产业利益的博弈过程,海外利益保护已然成为重塑当代国际规范的内核所在。
经济全球化的本质是全球产业资源的优化配置与各方跨国产业利益的深度绑定,而国家竞争优势的核心已然从传统的军事、领土优势,转变为全球产业布局、海外利益影响力与全球价值链掌控能力。当前,全球竞争的核心赛道聚焦军民两用产业以及基础原材料,各国通过海外布局,实施保护主义,国家推动的产业攻防,获取全球化红利,构建长期国家竞争优势,尤其在诸如人工智能、芯片系列产业甚至决定大国沉浮。
强势的海外利益布局与拓展,是国家抢占全球化红利,积累竞争优势的核心路径。在全球化分工体系中,高端研发、品牌营销、核心零部件等高价值链要素场景集中在发达国家,中低端加工制造环节多分布于发展中国家。各国依托自身比较优势开展海外利益,通过海外投资、跨国并购、技术合作、产能出海等方式,整合全球资源、开拓海外市场、延伸产业价值链,将国内产业优势转化为全球竞争优势。稳定的海外利益布局,能够持续为本国经济注入活力,推动技术迭代、产业升级,形成“海外布局—利益回流—产业升级—优势强化”的良性循环。
与此同时,随着全球产业同质化竞争加剧,各国产业利益冲突持续扩大,海外利益普遍面临市场挤压、技术封锁、地缘冲击、规则差异等多重风险。在此背景下,各国纷纷构建全方位的海外利益安全体系,通过政策护航、外交保障、风险预警、争端维权等方式,试图弱化风险,维护海外利益安全。头部大国通过技术优势与政府介入,争夺全球产业主导权、标准制定权、市场话语权,进一步巩固竞争优势。
产业攻防动态博弈推动全球化变迁。当全球产业合作大于竞争,各国海外利益兼容共生,全球化便呈现开放包容、高速发展的态势。当大国产业竞争压倒合作,排他性产业保护、设置产业壁垒、技术“脱钩”成为主流,全球化便陷入冲突与“碎片化”。当前,全球海外利益攻防博弈日趋激烈,开放合作与封闭排他、全球一体化与区域“碎片化”的博弈持续交织,引发外交冲突甚至战争。
中国已是全球第一货物贸易大国、主要对外投资大国,海外产业链、供应链布局持续完善,海外资产、海外市场、海外从业人员规模稳居世界前列。相较于欧美依托武力、垄断、排他性的海外利益保护体系,中国的海外利益保护呈现出规模空前、维度多元、理念全新的特征。
从利益维度来看,中国海外利益早已突破传统经贸范畴,延伸至能源资源安全、跨境通道安全、海外公民权益、全球公共物品供给、区域产业协同等多元领域,利益结构更加复杂、风险危机频发,保护需求更加迫切。不同于西方大国单一的利益攫取模式,中国海外利益与全球各国发展利益深度绑定、高度共生,具备极强的融通与联动性。
更重要的是,中国海外利益保护长期摒弃西方“零和”博弈、霸权、排他竞争的旧逻辑,构建起“合作共赢、共同安全、互利共生”的全新保护范式。但在近年,一系列针对中国海外利益的排挤和打击频发,让中国的海外利益保护承压。
在二战后秩序走向瓦解、重构背景下,武力因素在国际竞争中的份量陡然崛起。武力同样是中国海外利益保护的重要手段,但中国在这一领域长期表现出极度克制。中国海外利益保护,秉持和平、协商为基础,但在越发复杂的国际冲突下,中国政府转向积极加强跨境司法合作、扩大安保共建、加强国家层面对跨国公司与海外利益的保护业已成为常态。
国强不一定必霸,但国家强大其使用武力的合法性与风险阻力会进一步走低。在这意义上,面对新的安全挑战,回应中国海外利益保护的复杂性、冲突的尖锐性和要素高效动员上看,塑造常态化的安保协同网络,与特定的国际咨询或安全机构在国别安全态势上保持合作危机预警都可能成为选项。
但是如何规避以武力直接介入海外利益保护,维护中国和平发展的形象,构建一条不同于西方武力优先,零和博弈为主的海外利益保护模式?在富有挑战的国际环境下如何艺术性的“秀肌肉”?让挑战者切实感知到中国的力量,这确实值得中国思考。
(作者系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主要研究跨国投资与国家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