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大风流创新”企业——TikTok
迄今为止,“大风流创新”企业,如微软、苹果、Alphabet、Meta、英伟达、特斯拉、SpaceX,以及Open AI、Anthropic等,几乎全部诞生于美国。美国拥有全球顶级的大学和科研机构、发达的资本市场和大规模统一市场、健全的市场经济、先进的企业治理与管理理论与实践、无与伦比的系统创新体系、最为完善的产学研一体化体系,以及开放、包容、多元、公平的可“聚天下英才而用之”的社会生态。三家万亿美元级公司几乎同时走向IPO,正是这一全方位创新体系的活力和爆发力的最新体现。
过去数十年,中国企业在模仿式和改良式创新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经过多年观察中国新兴企业的成长,笔者认为,字节跳动旗下的TikTok可以称得上是一家源自中国的“大风流创新”企业。
TikTok在颠覆式技术应用及商业模式上傲视群雄,在全球市场——包括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市场——拥有重大行业领导力及社会影响力,证明了中国企业也能在全球用户(包括全球南方及北方)的日常生活中创造并引领新范式。
在原创性方面,TikTok重新定义了人们使用手机、消费信息和进入电商市场的方式。它通过AI算法驱动的兴趣图谱,持续学习用户行为,并以极高精度推送内容,改变了过往主要依赖社交关系、主动搜索和人工选择来获取信息的方式。它也开辟了全新的商业化路径,以算法为核心重塑流量分配与用户转化路径,将娱乐内容、广告营销、兴趣电商、创作者经济融为一体。其设定的范式席卷全球,被主要竞争对手集体模仿:例如,Meta在Instagram和Facebook中大规模推进Reels,YouTube推出Shorts,Snapchat推出 Spotlight,Amazon也曾推出短视频购物流Inspire。
在规模方面,TikTok虽尚未成为万亿美元级公司,但字节跳动估值已达到约5500亿美元。2025年,字节跳动上半年的营收(约910亿美元)更超过了传统社交媒体巨头Meta(约898亿美元)。
在造富能力方面,据福布斯估计,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的财富截至2026年6月已达693亿美元,位列中国第一、亚洲第四;在彭博社的估计下,其财富更达到928亿美元,成为仅次于孙正义的亚洲第二富豪,且其财富从2019年约130亿美元增长至2026年约928亿美元,7年多增长超过7倍。
在薪酬方面,根据Levels.fyi 的数据,字节跳动是少数进入美国软件工程师高薪榜单的中国科技公司之一;在主任工程师(Principal Engineer)以上级别榜单中,字节跳动2025年以约101万美元的年度总薪酬中位数排名第12,是该榜单显示范围内唯一上榜的中国背景公司。
更重要的是,TikTok具有真正的全球相关性与影响力。其一,字节跳动在全球范围内对人才、资本、技术、运营等方面进行系统整合。举例而言,其业务遍布15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新加坡、伦敦、纽约等地拥有重要运营中心,全球员工超过15万人;TikTok高管团队中,CEO周受资为新加坡籍,首席品牌与传播官Zenia Mucha来自美国,全球各区域、国家的负责人也大多为当地背景;资本方面,字节跳动从早期起便获得全球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的支持,投资者包括红杉资本、老虎基金、泛大西洋投资、KKR、软银等全球资本,58%的股权由全球投资者持有。其二,TikTok解决的是全球性问题,即在信息爆炸和注意力稀缺的背景下,全球用户如何更高效率地发现内容、表达自我、建立兴趣连接,并在内容与消费之间形成自然转化。这不是单一国家、单一市场或单一行业的问题,而是数字时代全球共同面对的挑战。其三,TikTok因此获得了全球范围的重大影响力。在Sensor Tower发布的2025年全球移动应用榜单中,TikTok在下载量、应用内购买收入及用户停留时长上都位居第一。DataReportal估算,截至2026年4月,TikTok的全球广告触达规模约22.1亿人,在全球社交媒体平台中位列第三,仅次于YouTube和Facebook,并高于Instagram。据36氪报道,字节跳动2025年海外收入增长接近50%,显著高于国内约20%的增速,海外收入占比首次超过30%。
中国在未来若要诞生更多的大风流创新企业,可能需要完成以下两方面的深刻转变。其一,要超越“仰视”思维,以“从月球看地球”的视角寻找“大风流创新”的机会。传统的“仰视”思维,或者说“洋务思维”,聚焦于将西方理论和中国实践相结合,容易陷入中学为体、西学为体、抑或是折中的争议之中,其基本姿态仍是应用、复制、移植、跟随和追赶,这种思维很难诞生有原创性、能引领世界变革的“大风流创新”。而“从月球看地球”的思维,要求企业从俯视的视角,发现重大的全球性发展问题。其二,“大风流创新”企业也需要做到“以全球应对全球”,在格局上超越对个性及特色的过度追求和对“民族品牌”的过度强调、超越“走出去”及“出海”的思维,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互学互鉴和资源整合,为全球性重大问题贡献具有普遍相关性和可复制性的解决方案,并最终取得全球范围内的成功。
“发散时代2.0”下“大风流创新”的特点
在“发散时代2.0”,“大风流创新”将呈现出新的特点。
首先,企业成长周期可能进一步缩短,企业规模的扩张与收缩都将更加迅猛。一部分企业可能“一飞冲天”:Anthropic 创立于2021年,却已接近万亿美元估值;OpenAI从一家研究机构转变为全球AI基础设施的重要提供者,也发生在极短时间内。另一部分企业则可能“一落千丈”:在AI冲击之下,部分传统软件企业被资本市场重新定价,例如Salesforce的市值较2026年初已缩水约三分之一。由此可见,企业从技术突破到资本市场定价、从产品影响到社会影响的过程正被大幅压缩。未来企业的成长与跌落,或将进入一种近乎“生死时速”的状态。
其次,“大风流创新”企业可能成为打造巨富的最重要来源。2026年6月福布斯全球前十大富豪中,有七位都来自“大风流创新”企业。马斯克的财富更在最近一年增长超过140%,超过1万亿美元。经济学家Steven Durlauf观察到,标准石油公司创始人约翰•洛克菲勒的财富在1937年达到峰值时,约等于美国当时GDP的1.5%,而马斯克现在的财富超过美国2025年名义GDP的3%,至少是洛克菲勒相对规模的两倍。这映照出,在发散时代2.0,财富创造的速度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在稳态时代和“发散时代1.0”以稳定为主导的创富模式,包括家族企业传承,将面临巨大挑战。若企业仍然停留在守成逻辑和家族企业内部治理之中,就很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被“大风流创新”企业超越甚至淘汰。这要求企业家突破因循守旧,超越家族传承议题,主动拥抱“大风流创新”,在全球性重大问题中寻找机会。
最后,“大风流创新”企业的诞生及成功发展可能成为未来国家之间竞争的胜负手。自二战后以规则为基础的世界秩序建立以来,企业已成为大国竞争与崛起的核心载体。在国家综合实力的构建中,企业的活力、创新能力与全球竞争力,直接关系到一国在经济、科技乃至文明对话中的实际地位。“发散时代2.0”,“大风流创新”企业的体量也远超前代:例如,“发散时代1.0”的“大风流企业”代表微软,其市值在1999年登顶全球时,达到6160亿美元,约等于美国当年GDP的6.4%,而英伟达2025年市值最高达到5.12万亿美元,相当于美国当年GDP的16.6%。更重要的是,此类“富可敌国”的“大风流创新”企业或将接连出现,而“大风流创新”常常会带来跨越式发展,能否持续产生“大风流创新”企业或将由此成为国家全球竞争力的一个基石。因此,构建能培育“大风流创新”的生态体系必须得到高度重视。
展望未来,TikTok与新一批万亿美元级企业,可能只是一个新阶段的序章。美国仍拥有首屈一指的“大风流创新”支撑体系,但中国也并非只能长期扮演追随者。凭借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体系、傲视群雄的制造能力、规模化且具有全球重大影响力的商业模式、日益增强的创新能力,以及领先全球的科技人才及技术工人储备,中国已经具备在人工智能、新能源、智能制造、生命健康、数字内容等领域孕育新一代“大风流创新”企业的基础条件。像TikTok这样源自中国的“大风流创新”企业不会只是个例,未来必将陆续产生。这需要一批中国企业在“从月球看地球”的俯视思维下发现“大风流创新”的机会,并加快修炼“以全球应对全球”的能力来把握、驾驭这些机会。同时,伴随我国法治的进一步完善、基础研究投入持续加强、产学研一体化体系不断健全,以及更加开放包容的人才和创新机制逐步形成,笔者相信,中国完全有可能在“发散时代2.0”孕育出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惠及全球并改变世界的“大风流创新”企业,为世界做出更多源自中国的革命性贡献。
(作者系长江商学院创办院长、中国商业管理及全球化杰出院长讲席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