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当英国政府发布琥珀色到红色高温警报时,我立即着手认真考虑是否要在家里安装空调这件事。英国卫生安全局这次把伦敦、英格兰东南部、西南部、东部和中部等地的高温健康警报提升至红色,这意味着,所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天气很热”的问题,而是连健康的人群也可能会受到高温天气的影响,医疗、交通、能源、水和食品供应系统都可能被炎热牵连进去。
英格兰六月最高温的纪录也在那几天被接连刷新:先是36摄氏度、37摄氏度,后来最高温逼近了38度。不过这些数字通常是在标准气象观测环境中测出来的,测量地点离地面会保持固定的高度,并且周围有通风,还要避开直接日晒。如果场景换到伦敦的街头,尤其是没有树荫的马路边、公交站、停车场,沥青和砖墙会把热量反射回来,人的体感早就不止这个数字。上周有一天,我在傍晚六点后出门,在车里读到车外的气温已经达到了42度。一路上,电台新闻还在反复播报着“非不得已、不要出门”的告诫。
我还清楚记得在2022年夏天,第一次经历在伦敦体感超过40度的日子。当时人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新闻里讲的都是人们如何在宾馆酒店里借宿一夜,以在空调房里躲过酷暑的消息。英国人在过去多少是靠夜晚撑过夏天的:白天再酷热,到了晚上总会有风,砖墙、花园、河边都会慢慢吐出一点凉意。可是这些天里,热浪下的伦敦,那些熟悉的日夜温差早已不再有效。零点时分,家中温度计显示还在30度之上。开着门窗,进来的是热风和蚊子;窗户关了,房间就像个焖罐。
作为一个爱招惹蚊子的人,我庆幸自己未雨绸缪地在热浪之前就挂上了蚊帐。前几天在乡下避暑时,跟一位来自东欧的姑娘聊天,我们的记忆是相同的:换在十年前,伦敦是没有蚊子的烦恼的。这个感觉并不是完全的错觉。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的专家最近提醒,英国本来就有本土蚊种,只是过去不太构成日常困扰。而今年天气温暖、降雨之后积水遍地,如果赶上随后的持续升温,我家离泰晤士河不远,邻居家里又有池塘,因此非常适合蚊子的繁殖。
“装空调”这件事,在很多英国百姓的心目中一直是“非必要”的:一年用不了几天,太费电,也不环保。许多维多利亚时期或爱德华时期的老房子,本来也没有为外挂机、排风管和现代制冷系统预留位置;租房的人想装也未必能装,住公寓的人还要考虑外墙规定、物业许可和噪音等事项。英国房子最主要的敌人一直是冷和潮,不是热。老房子要防风、防霉、防窗户漏气;新房子要讲保温、节能、减少冬天的暖气账单。可到了热浪天,这些原本为了留住热量而设计的房子,忽然像是一只只保温盒:白天把热吸进去,晚上又迟迟散不走。
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今年提醒,到本世纪中叶,绝大多数现有住宅在热浪中都可能面临过热风险。百姓的心理变化,近日已经在亚洲空调厂商的生意潮中呈现得很清楚:三星、LG、美的、三菱等品牌在欧洲市场需求明显上升,美的的便携式空调在一些市场甚至售罄。上周一天,去附近的电器城里走了一圈,风扇和空调的货架已经被抢购一空。
热浪之下,百姓用水也受到了限制。英格兰的东南水务公司已经宣布在肯特部分地区实施“软水管禁令”,覆盖约85万名用户,禁令从7月初开始生效,违者最高可罚1000英镑。简单说来,就是家庭不能用接在户外水龙头上的水管浇花、洗车、冲洗露台等等,大家需要退回到水壶、水桶这种节制的用水方式。这种禁令从前几年开始,连年都有实施,理由并不是水库已经见底,而是因为热浪中家庭用水需求飙升,供水公司处理和输送自来水的能力跟不上。英国供水系统平时已经常被漏水、老旧管道、污水排放和监管争议缠身,高温一来,这些平时藏在账单和新闻里的问题,也就从地下管道浮到了日常生活表面。
因为家里的花园日夜都要浇水,等太阳出来之前或者紫外线降到最低数值之后,担心这片区几时要禁水管,菜园里怕热的荷兰豆、豆角可就要遭殃了。香蕉树、鸡蛋花这些我为了与家乡广州接近一点而种下的植物,倒是比往年都要茁壮,向日葵也是节节高升。一个英式花园里,最适应新伦敦夏天的,竟然是这些原本带着南方记忆的植物。
热浪所改变的,不再只是浇不浇水的问题,而是让英国人对于“自然会照料一切”的信心遇到了挫折。过去花园靠雨,铁路出行靠凉爽天气,房子靠夜风,地铁靠还能忍受的夏天。等这些前提一个个失效,日常生活里许多原本可以勉强运转的东西,也就跟着露出脆弱的一面。
上周出门,平日里已经常出幺蛾子的英国铁路,这次干脆在车站前摆出小黑板:由于高温,原来每半小时一班车的,改为每小时一班车。走到了车站门口才看到这消息,因为赶路,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打车,比原计划白白多花了十多英镑。英国铁路怕热不是新鲜事,秋天有“铁轨上的落叶”,冬天有信号故障和结冰,平时还有司机短缺、工程维修、工会行动、临时取消和各种“我们对此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通勤乘客对此已经习惯了,也就没脾气了。
这次铁路公司的解释当然也有其自己的道理:钢轨遇热膨胀,轨道温度常常比空气温度高得多。英国很多钢轨采用“连续焊接钢轨”,平时更平顺、噪音也小,但在极端高温下,如果热胀冷缩的压力过大,轨道可能变形,这种情况在英文中叫“buckling”,意思是钢轨拱起或弯曲。为了避免“buckling”的危险,高温天气下列车必须临时限速;一限速,整个时刻表就被拖慢,班次减少、延误、取消,也就随之而来了。落到个人身上,一段很平常的通勤路程,会突然变成一笔额外支出和一身汗。英国铁路在平常就总是以一种温吞的方式“失灵”,热浪在这里只是把一个平时已经摇摇晃晃的公交系统,推到了更虚弱的处境之中。
英国的日常零售系统也像是被高温拧了一下发条:到超市买牛奶,一家超市的冰柜里挂上了厚重的保温隔帘,顾客要费劲拨开厚帘子,把脑袋探进去选购商品。另一家超市干脆将所有冰柜上的食物都下架,所有冰鲜鱼肉、面条、果汁、奶制品,全都没法销售。下午两三点,走出来想买杯冰咖啡,结果看到一路几家咖啡店都在橱窗上挂上了告示:今日高温,提早关门。
地铁才是高温时间最不人道的处所。百年前的人们在地下挖出这些隧道时,当然不会想到有一天伦敦的夏天会逼近40度,更不会想到今天的人要在拥挤车厢里刷手机、背电脑、穿西装通勤,还要指望一套维多利亚时代的地下系统提供现代城市的舒适度。每次从地面热浪钻进地铁,以为可以暂时躲开太阳,结果只是从露天烤箱走进地下蒸笼。
虽然已经告别了几年前连通风都没有的“烤炉体验”,伦敦市长为地铁增加空调系统的承诺还是一直没有兑现。伦敦地铁是世界上最早的地下铁路,第一段“大都会铁路”在1863年就通车,最初甚至是蒸汽火车在地下运行。也正因为历史久远,它的许多线路都是在现代空调、无障碍、电力负荷、消防规范和今天这种乘客密度出现之前建成的。伦敦的地铁网络并不是一套按21世纪的标准设计出来的交通系统,而是一件不断被现代城市节奏追逐着、不断被迫改造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遗产。
目前伦敦地铁配有空调的主要是较浅、较新的线路,比如大都会线、环线、区域线、汉默史密斯及城市线等;真正闷热的是中央线、北线、贝克卢线、维多利亚线、皮卡迪利线这些深层的地铁路线--它们的隧道又深又窄,列车和隧道壁之间几乎没有多少余量,许多地方连安装空调设备的空间都不够。依照规划,皮卡迪利线的新列车将安装空调,并将成为伦敦第一批带空调的深层地铁列车,但这批新车最早也要到2026年底前后才陆续投入使用,而今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地下“免费桑拿房”还有的是时间去享受。
然而,热浪真正暴露出来的问题,是在一个社会里谁有资格、有条件躲开高温,而谁只能继续置身其中。上周英格兰和威尔士不少学校调整了上课时间,甚至临时提前放学。对孩子来说,这是安全问题;对家长来说,却又立刻变成谁来接送、谁能请假、谁还能继续工作的现实问题。
医院和护理院所面对的压力则更为直接。伦敦最新发布的首个“高温准备计划”里提到,伦敦有超过100万户住宅可能面临较高的过热风险,另有1300多所学校、60家医院和300多家护理院位于高温风险较高的区域。南部也已经有医院因为高温导致冷却系统失灵而宣布“严重事件”。另有报道提到,高温影响已经波及到冷却系统、诊断设备和信息系统。换句话说,高温不再只是让人不舒服的天气,而是公共卫生、教育、医疗和城市治理同时面对的问题。也正因如此,所谓“避暑”,对很多人来说仍是奢侈之事。那些住在顶楼出租屋里的人;每天必须坐地铁上班的人;在厨房、工地、护理院、医院和外卖路线上继续工作的人,实际上都没有太多的选择。学校可以提前放学,咖啡店可以提早结束营业,可很多工作并不能因为天气太热就停下来。英国过去最熟悉的是冬天的燃料贫困,现在也不得不开始面对夏天的降温贫困。
周末开车到乡下,会再次由衷地赞美大自然。蚊子虽然多了一点,可在树荫下还是很容易就能做到“心静自然凉”。英格兰南部海滩因为旅游景点众多,游客和本地居民都蜂拥而至,停车场、沙滩、冰淇淋摊位,到处都是人。真正地投身到海水里,漫游开去,英吉利海峡冰冷的海水还是一下子就让整个人通透舒畅。热浪之下,城市里的一切都在想办法降温,到了大自然之中,一切问题都更为直接地解决了。在空调还未普及的英国,大海和乡村仍是最有效的避暑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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