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的真正主题,也许不只是危机的疗愈,而是一场"小调的新文艺复兴"的轻轻苏醒。艺术、科学、神话、灵性、女性智慧、原住民智慧、东方智慧与技术,正从世界的边缘重新汇合,试图把人类从"自然的主人"的位置移回更大的生命秩序之中,回归天人合一,将当下的人类危机转化为一次和谐共生的文明升级。
本文来自我在六天里,走过威尼斯双年展数不清的展厅之后,身心灵所接收到的信息。这六天穿行的,既是天地自然的宇宙,也是自我的宇宙;既是个体旅程,也是集体历史。它们像同一道光的双螺旋,在身体、记忆、感官与意识中彼此缠绕。
其中有至深的伤痛与快乐,有灵魂被洗礼的瞬间。人类文明史并非在我们之外发生。它也活在每一个人的身体、感官、记忆、创伤与觉醒之中:从远古、神话、宗教、科学、技术,一直到当下飞速演进的AI时代。
身体是神秘通道。每个人之内,都藏着整个宇宙与人类历史。我们对自然、生命、宇宙与自我的好奇和敬畏,最终都回到同一个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现场,图片致谢:La Biennale di Venezia天问与问天的良渚之光
军械库深处的一间环形暗室,一束红色光柱从高空穿过薄雾落下,如一团圆形的火在燃烧,圆内雾气弥漫。探头进去,是一个影像作品:五千年前良渚先民刻在玉琮上的星图符号在地上漂浮,与卫星在轨道上捕获的光子轨迹相互渗透、浮起、退去。耳边的低音不是配乐,而是卫星数据被转译为可听频率的振动,像宇宙自己在低语。
这件作品名为《良渚之光》,由中国美术学院与之江实验室联合创作。良渚先民刻在玉琮上的星图符号,与搭载"三体计算星座"的宇宙X射线偏振探测器(CXPD)在轨采集的光电子径迹,经算法交织为沉浸式的音景。装置以卫星表面的双面镀铝聚酯膜作反射界面,让良渚先民的天问与当代人类的问天在同一现场彼此应答。
我在《良渚之光》前流连忘返。惊喜和敬畏让我觉得一切真正的艺术与科学皆源于人类对自然与自我奥秘的探索。在最深处,二者皆为创造者与创造本身的真、爱、美的合一。
仰望星空的那一刻,天问与问天彼此应答,是良渚先民与当代人类对同一种奥秘的同一种探索。良渚之光不仅是科学之光,也是灵性之光;它是内与外、古与今的同一道天人合一的光。
一、低音双年展:从危机到聆听
这不是一届关于“危机”的展览,虽然危机贯穿其中。这是一届关于回到存在本质、能量与意识本身的展览,也是一届关于重新学习“倾听”的展览。它发生在战争、生态崩塌与算法吞噬同时进行的时刻,但语调出乎意料地低、慢、近。它把声音、植物、矿物、呼吸、心脏、梦、计算、古老文字与最新细胞放在同一个房间里,试图追问:在危机与算法并行的时代,人类如何重新连接创造的源头?
万物有灵作为能量与意识的互动而存在。整合性认知正在回归——科学、艺术、神话、灵性,是同一种探寻的不同面相。最重要的科技是每个人本自具足的身心灵合一的内在科技。女性、原住民、东方智慧不是被现代性救赎的素材,而是现代性缺失的根。技术只有重新嵌入更大的生命秩序里,才能服务人类而非取代人类——而决定这种嵌入是否可能的,是技术能否被每一个人的“内在技术”所引导。
这就是宇宙主义最深的含义:新文艺复兴是全人类身在同一个地球与宇宙命运的重新相认。它并未以宏大宣言的形式出现,而是像无数支细流,从巴西、塞内加尔、北京、宾根、亚马逊、贝鲁特、雷克雅未克、雅加达悄然汇聚,以小调低缓地演奏新文艺复兴的序章。
在军械库主展深处,我遇见一组来自加纳的艺术家集合作品。展厅里,一位编织艺术家正在现场工作,他脸上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光。类似的光,我在极深的修行者身上也曾见过。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说,只要给他一杯水,他可以从早编到晚。那一刻我明白:这是虔诚——也是所有艺术、宗教与科学在最高处相遇的状态:心物合一,创造者与创造合一。
五指连心。看着他在五颜六色的织布之间穿梭舞蹈的双手,听着他编织的声音韵律,我感受到他鲜活、快乐、宁静的心。他的图案极美,色彩搭配精妙。我问他是否事先设计。他说,没有,一切靠直觉。随后他平静地告诉我,他其实有色觉障碍。我惊讶地问:那你如何织出这些颜色?他说:错的时候,声音会告诉他。
我疑惑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声音与颜色的本质,都是振动与频率。他说,大学里的科学家会录下最高级编织艺术家工作时的声音,并由此研究、生成图案。那一刻,所谓“手工”在我面前提醒我一种更古老、更深层的科学。他的工具不只是手,而是心;他看见颜色,不是依靠肉眼,而是依靠身体、声音、节奏与内在视觉的共振。他辨认错误,不通过概念性的头脑思维,而通过整个身心与材料之间的微妙回响。他进入无我的心流状态,不是“我”在编织,而是编织本身在通过他发生。
我再次提醒自己:所谓“原始艺术”,可能正是人类最早的科学、最早的技术、最早的灵性实践。只是这种科学不是先从抽象概念开始,而是从手、心、呼吸、节奏、声音、材料与宇宙秩序的直接关系开始。其中有些奥秘,我们至今仍未完全破译——埃及金字塔、中国三星堆、象形文字,以及那些在现代知识体系之外仍然发光的古老智慧。
二、双拱:东方沈括的梦溪与西方希尔德加德的神秘园林
两座展馆分别立于水城的东西两翼。军械库的深处,中国馆以“梦溪”为题,借北宋沈括《梦溪笔谈》之名,把书法、水墨、当代影像、游戏美学、材料科学并置成一个共振的整体。距它不远的另一处展场,教廷馆以“倾听”为方法,以十二世纪本笃会修女、神秘主义者、作曲家与神学家希尔德加德•冯•宾根的宇宙观为引,召唤声音、聆听与身体作为通向神性的感官。
一东一西,两根支柱撑起同一道拱门。这道拱门下流动的命题,是过去四个世纪以来被启蒙理性逐渐切割开来的经验,如何重新在更深的整全里聚拢:艺术与科学、心灵与物质、人与自然、东方与西方。沈括与希尔德加德分别在欧亚两端证明:艺术、科学、灵性在源头并未分裂。
沈括是北宋司天监提举,前现代史上最非凡的博物学心灵之一,李约瑟称他为“中国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从太行山地层中的海洋化石推断出地质演化,最早系统描述磁针并指出磁偏角现象,最早记录毕昇活字印刷术。他的真正成就不在这些发现的累加,而在那一种从未离开过整全世界的心智。当全世界都在谈“跨学科”时,沈括所代表的从来不是跨学科——他是前学科,也是后学科。
希尔德加德是我最有共鸣的人物之一。2010年我在网络上偶然听到她天音一般的音乐,我开始研究她。神学、音乐、植物学、宇宙学与医学在她那里不是分立的学科,而是同一种感知造化的连续方式。她自童年起经历“活光(拉丁语 Lux Vivens)异象” ;其医学著作把矿物、植物、动物、人体器官、灵性状态视为一个相互生发的整体。2012年,本笃十六世封她为“圣师”,是教会历史上最早的几位女性圣师之一。把希尔德加德置为整个圣座馆的灵魂坐标,意味着这是一次官方层面的本体论选择:罗马天主教会通过一位十二世纪的女性,向当代世界重新提出“何为知识”这一问题。
第一次文艺复兴通过艺术、哲学与自然探索复兴了古代智慧。随后的科学革命与启蒙运动带来方法论与理性批判的非凡进步,但也促成新的知识等级:测量与分析日益成为“真实”的定义,沉思、直觉与形而上学的认知方式被边缘化。
我把这一届威尼斯所亲历的现场,视为一场正在到来的“新文艺复兴”的经验性证据。它指向一个可被亲身验证的文化转向:人类正从笛卡尔以来三百余年的二元世界观,缓慢却坚定地转入一个以整全意识为根基的新认知秩序。这种转向就如同不同文明在同一历史时刻不约而同的内在召唤。
这道双拱也提醒我们:第一次文艺复兴本身并不是欧洲内部的单线起飞,而是欧亚、伊斯兰与地中海世界多重知识流动的结果。海赛姆的《光学之书》经托莱多翻译运动塑造了透视法的理论根基;哥白尼的月球模型与三个世纪前马拉盖学派伊本•沙提尔所设完全一致;蔡伦改进的造纸术经撒马尔罕、巴格达一路西传,于13世纪后半叶传入意大利。正如布罗顿在《文艺复兴集市》里所写:“欧洲人是透过东方这面镜子看见自己。”
1.沈括的梦溪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梦溪”展览现场,图片致谢:La Biennale di Venezia策展人余旭红将整个中国馆理解为“以水为脉,以梦为境”,分为三章:致敬《梦溪笔谈》、良渚之光、逍遥游。水、光、逍遥游,对应着一组古老的中国式整合性认知:物、理、心。
武子杨与源由铸造创作的录像装置《向达•芬奇提案》把沈括与达•芬奇并置。十一世纪,沈括从“窥管”中实证北极星游移“三度有余”,又以磁针揭示地磁“常微偏东”——让不可被忽略的物理偏角成为对抗完美系统的物质证据。几个世纪后,达•芬奇在“镜像书写”中记录下《维特鲁威人》伸展时无法被算法复刻的“肉身误差”。最终,编号2027的“沈括星”与编号3000的“达芬奇星”,在失准的磁场中相遇。作品提出的诘问是:在智能体即将全面接管人类操作的今天,何为不可被数据化的剩余?答案非常具体:那个拒绝被系统抹平的X度偏差。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梦溪”展览现场,图片致谢:La Biennale di Venezia王冬龄的《逍遥游》是一件6.5×16米的巨幅狂草,将《庄子•逍遥游》一气呵成地铺展为一道墨色山脉。中国书法从来不只是文字书写,而是古人通过身、心、气、笔、墨与天地之势相应的修炼方式。旁侧的“微纳山水”源于对显微镜下微纳米机器人运动状态的持续凝视——影像并非虚拟构建,而是实验室中真实记录:微纳米机器人被引入人体血管,其行动轨迹接近水墨中的“山水”。身体不再只是容器,而更接近一个持续生成的宇宙。
展览中还呈现了游戏科学制作的六集动画短片《六样情》,对应着游戏《黑神话:悟空》中的六章。该游戏改编自《西游记》,原著本是中国关于意识、欲望、修行与解脱的最深寓言,而游戏科学的制作团队在山西古庙、麦积山、敦煌洞窟之间大量数字采集与重建,让千年的视觉与精神资源以三维实时的方式重回当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智慧亦可经由游戏、身体与感官沉浸自然进入身心。
许江的《共生》以铜铸成的耐旱向日葵与喜水莲花彼此缠绕。这是他以“葵”为终身母题的一次回响。为数众多的铜制莲葵以沙土培基,以不锈钢板围合成方舟之形。室内,莲葵通过小孔成像与之呼应,成为共生命题的当代写照。杨福东的《孤山蕉雨》取材自北宋《西园雅集图》中苏轼、米芾、李公麟等十六位文人的雅集场景,融合丙烯绘画、黑白摄影、录像与多媒介综合绘画。二十屏组画随着观者身体的移动而逐渐展开,形成一种“人在画中游”的观看经验,在古典文人意境与当代影像语言之间,体验一个超越时空的精神空间。
中国馆没有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延长线上找位置,也没有重复“东方主义”的奇观。它回到自身十一世纪那位居士的工作台,把他的整全心智作为面向未来的方法论。我离开中国馆时,感到一种久违的自信。它不与西方比较,也不进行翻译,只是平静地在场。
2.希尔德加德的神秘园林
圣座馆展题“耳朵是灵魂的眼睛”(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由德国导演亚历山大•克鲁格(Alexander Kluge,1932–2026)为本馆提供。克鲁格在完成此项目后于2026年3月辞世,享年94岁。展览由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与本•维克斯策展,与声步行集体(Soundwalk Collective)合作。
标题凝聚了一种贯穿不同灵性传统的古老智慧:最深的感知始于聆听。策展人奥布里斯特指出,对希尔德加德而言,声音是一种知识形式,音乐成为自我与世界、微观与宏观之间的纽带。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圣座(梵蒂冈)展馆现场,图片致谢:La Biennale di Venezia展览设在平时不对公众开放的赤足加尔默罗会神秘园。修女与修士至今延续着以草药蒸馏香水的传统,让希尔德加德的“翠绿之力”——一种贯穿万物的神性生命绿意——从神学语汇变成日常实践。
声步行集体将整座园林作为一件默观作品来构造。到达园林时我不禁想到:中国古代“药”的繁体字“藥”,上为草木,下为“樂”。《说文解字》中释为"治病艸。从艸,樂聲"。这意味着疗愈不仅是草木之治,也暗含"樂"所代表的调和——草药治身,音乐调气;真正的疗愈,是让生命重新回到自己的和声。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圣座(梵蒂冈)展馆现场,图片致谢:La Biennale di Venezia当我戴上耳机走进园林,听到第一个声音的那一刻,仿佛一道光的瀑布洒满我全身,渗入体内。我的双脚被土地牢牢吸住不能动,但全身的细胞如同迅速闪烁的光粒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泪水缓缓流下。那来自爱博根修道院修女们的吟诵圣咏,一道八百年未断的活的脉搏。
声步行集体为本馆特别打造原创乐器,通过传感器读取园中植物的生物光子与电磁活动,以及风、水、昆虫与土壤的微声学,把这些通常不可听见的频率转译为实时作曲。园林不再是自然背景,而是会发声的共同创作者。我走在石榴树与迷迭香之间,听见的是这座园子本身在歌唱:万物之声、修女的吟诵、艺术家的音乐,与希尔德加德八百年前的圣咏融为一道。它们并不在我之外响起,而是唤醒了我身体深处同样存在的风、光、呼吸与情感。
“自然”不在我们之外。它是会发声的众生,是与我们呼吸节奏共振的更大共同体。我们不是观察者,而是这场合奏中的一个声部。教宗良十四世为此次展馆写道:“算法的逻辑倾向于重复那些'有效'的事物,但艺术开启了'可能'。请守护那有目的的缓慢,那能说话的沉默,那能唤起的差异。美不只是一条逃生的通道;它首先是一种召唤。”
希尔德加德曾在其著作中写道:“人啊,好好看看你自己。你里面有天与地,有一切受造物。你就是一个宇宙。一切都隐藏在你之中。”《庄子•齐物论》遥相呼应:“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在其著作《圣灵之火》中,希尔德加德唱道:“凡在天上、在地上、在地下深渊中的一切,都被贯穿、联结、聚合;每一个造物,都是神性的一面闪烁的镜子。”而华严宗的“因陀罗网”亦描绘此境:一珠之中映现万珠。几乎同时代的南宋哲人陆九渊写下:“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希尔德加德、庄子、陆九渊与华严宗,以不同语言触及同一真理:人并不站在宇宙之外观看;人的心,正是天地万物彼此映照的通道。
三、希尔德加德与朱厄尔:跨越八百年的女性合唱
中国馆与圣座馆构成横跨东西的一道双拱。希尔德加德与朱厄尔之间,则立起另一道更隐秘的纵拱。一端在十二世纪莱茵河畔的修道院,一端在二十一世纪威尼斯的萨洛内•维德展厅。一端是圣咏、活光、植物与医学,一端是开普勒望远镜的星辰数据、实时海洋遥测、脑电反馈与母体雕塑。八百年横亘其间,方法却是同一个:倾听。
圣座馆以“耳朵是灵魂的眼睛”为题宣告,最深的感知始于聆听。朱厄尔(Jewel)同期在威尼斯举办的个展“母系大灾变:失落连结的考古”(Matriclysm: An Archaeology of Connections Lost)以相似的召唤收束:是时候去倾听了,是时候回归了。连她的合作者、刚果艺术家帕特里克•邦戈伊也说,做艺术始终是一种倾听。两位女性,相隔八个世纪,都把倾听当作通向创造之源的第一道门。
她们之间真正的连接,比“女性”身份更深,也比声音、疗愈或神秘经验的表面相似更深。它是一种共同的世界观:世界不是孤立个体与死物的堆叠,而是一张有生命、有声音、有光、有记忆的关系之网。人的身体、感官、心灵与意识,正是宇宙认识自己、聆听自己、修复自己的通道。
“母系大灾变”(Matriclysm)由“母权”(matriarchy)与“大灾变”(cataclysm)合成。展览以三件雕塑《第一位母亲》《七姐妹》与《海洋之心》为骨架,朱厄尔称它们是通向原初女性力量的“门户”,让人与某种完整、未被同化的存在相遇。
1,同频共振:振动先于显化
希尔德加德把整个受造界听成一首被弹奏的乐曲。她写道:“造物的奇迹并非出自自身,它更像被弹奏的和弦;音不出于弦,而出于乐师的触碰;我,正是上帝慈悲的里拉与竖琴”。
我曾研究很久的二十世纪初的印度苏菲大师哈兹拉特•伊纳亚特•汗,与希尔德加德几乎同声,他认为,音乐是整个造化的根基,凡通晓振动之奥秘者,实则通晓万物。
这条苏菲的线索,在朱厄尔的作品中意外获得回声。在《典礼》系列的《世袭之女》中,画里一张信用卡写着努尔•伊纳亚特•汗的名字。我不知朱厄尔是否知道,努尔正是哈兹拉特•伊纳亚特•汗之女:二战期间,她作为英国抵抗特工潜入纳粹占领下的法国,1944年在达豪集中营殉难。振动的血脉,就这样在一件当代作品中悄然接通。
《七姐妹》(The Seven Sisters),图片致谢艺术家振动先于一切显化,《七姐妹》是最直接的印证。走进展厅,首先听到的是一种空灵如来自宇宙深处的音乐,让人几乎要飞起来。那是星辰在歌唱。七只手工吹制的玻璃球对应昴星团,声景由开普勒望远镜及其K2任务捕获的恒星辐射与波长声化而成。她说,每颗星都有独一的歌:星体在演化,星核的涨落生成独一的光的样式。她把这些原始信号转回声与光,让每位姐妹既能被单独听见,也在彼此的关系中歌唱。
更动人的是它的内在结构。乐曲以十二分钟对应地球的十二个月。冬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拍:那接近很多成年人静息时的心率,也恰是地球岁差移动一度所需的七十二年。一颗心的脉搏,与两万六千年的宇宙周期,落在同一个数字上。这正是希尔德加德所说的微观宇宙与宏观宇宙:身体的节律即天体的节律。
神话从来不只是故事,它是人类承载创造的最早容器。《七姐妹》的神话里总有一颗缺失的星。天体物理学家雷•诺里斯推测,这则跨越各大陆的神话或许早于人类走出非洲。那颗一度可见、如今被邻星阿特拉斯光芒掩盖的普勒俄涅,是被遗忘的阴性知识的天文指纹。希尔德加德自己也曾被遗忘数百年,还留下一种至今尚未被完全破译的语言lingua ignota。失落的连接,正是这场“失落连结的考古”要发掘的东西。
随后我走进《海洋之心》的房间。一座八英尺高的发光雕塑,由实时海水数据驱动,转译为不断演化的光与声。海洋是我们的第一位母亲,所有生命从那里开始,它是地球的潜意识。站在这座散发着光与音乐的雕塑前,三天前的一个梦突然回到眼前。
那是一个清醒而神奇的梦。凌晨五点,我刚和策展人汉斯短信谈到希尔德加德展览,梦里便进入海洋深处。脚踩上海底矿物的那一刻,仿佛唤醒了整个沉睡的宇宙;音乐如星光一般从海底、也从我自己的身体里升起。我和音乐、海洋融为一体。醒来后,我立刻把这个梦短信发给奥布里斯特。三天后,梦境在眼前成为现实。同频共振是唯一的解释。
希尔德加德八百年前的那束光、那道天音,仿佛沿着一条无形的频率进入我的梦,又通过朱厄尔的玻璃球与海洋雕塑回到眼前。真正打动心灵最深处的东西常常超越时空,因为它们是意识、光、声音与生命在更深处的共振。
2,樂即藥:当疗愈被仪器测量
希尔德加德相信音乐能够疗愈,因为音乐让生命重新回到自身的和声。八百年后,这一直觉开始被仪器捕捉。
《海洋之心》(The Heart Of The Ocean),图片致谢艺术家《海洋之心》正是一件由海洋亲自演奏的乐器。实时海水数据分为四个阶段,从海面焦虑的β波,潜入午夜区冥想入定的θ波,再上升返回。每个十二分钟周期的尾声,海洋变暖被压缩成一束红光与一段不和谐音,雕塑近乎崩解,随即吸入新数据,再生。神经科学家埃琳•麦基尔南以脑电图记录观众的反应:作品开始不到一分钟,受试者便进入与深度放松、冥想相关的θ波,且变化不只出现在感官脑区,也出现在前额叶这样负责复杂认知的区域。她由此认为,《海洋之心》也可能作为一种“神经药物式”(neuroceutical)仪器,呼应朱厄尔长期对非医学形式心理健康干预的关注。
希尔德加德笔下的“樂”与“藥”,在二十一世纪有了脑电波的回声。
3,连接源头和母体
希尔德加德的“viriditas”,那道流经植物、身体、子宫、灵魂与宇宙的翠绿之力,在《第一位母亲》中取得肉身。它由帕特里克•邦戈伊与朱厄尔在开普敦合作完成,是一尊巨大的跪姿孕妇雕塑,致敬“线粒体夏娃”,科学家把这位万母之母追溯到约十五万年前的非洲。雕塑的皮肤由黄麻编织,暴露在风雨中会逐渐膨胀、风化、腐朽,最终生出植物。这正是viriditas本身:从一具女性的身体里,长出真实的绿。她头顶生出一棵生命之树,象征母系知识向未来延伸。
《第一位母亲》(First Mother),图片致谢艺术家《第一位母亲》真正指向的,并不只是性别意义上的母亲,而是更深的母体(matrix):让生命从无形进入有形、让万物得以显化的创造母体。阴阳并不等同于女性与男性。阴是源头意识,阳是显化能量。寻找第一位母亲,本质是在寻找与创造源头本身的连接。
4,爱与智慧:创造主的阴性显现
创造的源头是爱。这爱不是狭义的情感,而是生命得以显化的原初力量,在希尔德加德的宇宙论里,"爱"本身就是创造的原理。芭芭拉•纽曼指出,被人格化的两个阴性形象,神圣之爱(Caritas)与智慧(Sapientia),是“神显”(theophany):上帝创造之力的阴性显现,是造物主与受造物之间的纽带。《神圣事工书》开篇的异象中,爱是点燃一切生命的至高而炽烈之力。
苏珊•马格萨门为朱厄尔展览所写的文字,几乎是这一神学的当代回声。她说:阴性法则不是符号,而是一种力量,是河流之下的暗涌,是森林里的智能;它不由性别定义,却强烈地经由女性流动。她在文末写道:那智能是阴性的。是时候去倾听了。
5,连接“活光”
朱厄尔的作品也都从内部发光。《七姐妹》的每只玻璃球由自身的内光点亮,那些手掌大小的微型油画仿佛也从内部被照亮,《海洋之心》在黑暗中搏动着光。希尔德加德自童年起经历“活光”(lux vivens)的异象。对她而言,万物都是被生命、声音、气息与爱点燃的存在。
正因如此,希尔德加德从不把性从身体、把身体从灵魂剥离。在医学著作《病因与疗法》中,她以体液医学的语汇直白描述性欲、快感与受孕,其中关于女性快感的一段,常被称为西方对女性高潮的最早描述。性,在她那里是生命力在身体中流动与延续的方式。朱厄尔的展览同样把女性的生育身体放在宇宙中心:子宫、避孕、第一位母亲在“知识之前”的分娩。她们都把女性身体认作创造母体显现的现场。
而朱厄尔的子宫,并不只是精子与卵子结合、孕育生命之卵的子宫。它更是宇宙孕育意识与能量、化生万物的子宫。她的微型画《创世机械》正是这样一枚卵:一枚裂开的蛋,露出宇宙隐藏的机械。她写道,人的好奇心永远试图敲开宇宙的蛋壳,去发现意义的隐藏构造。希尔德加德也留下过著名的“宇宙蛋”异象,把整个宇宙看成一枚被神圣智慧贯穿的卵。一位中世纪修女的宇宙蛋,与一位当代艺术家笔下裂开的蛋,隔着八百年彼此映照。
朱厄尔为展览写下的寓言,结尾是一句近乎启示的话:“当世界坍缩,在自身之内破碎,一切回到最后一粒火花时,那火花会在一个子宫里。”那束火花,正是希尔德加德的“活光”。今天的科学以另一种语言印证了她们的直觉:生命受孕的刹那伴随锌火花,卵子被激活时,锌离子的释放在显微镜下呈现为一束光的爆发;活细胞也持续发出极微弱、肉眼不可见的生物光子。朱厄尔子宫里的火花,希尔德加德的“活光”,在实验室里有了影像的回声。
爱是创造的源头,身体是宇宙的缩影,源自爱的性是神圣秩序阴阳能量的互补交融合一,神圣之爱和智慧是创造主的阴性显现,“活光”在万物之中。我们需要以身体的小宇宙连接大宇宙,连接这“活光”。
6,从母体到心
朱厄尔强调,她与帕特里克共同完成《第一位母亲》,本意在于修复:一位女性与一位男性联手,向生命的源头重新献上敬畏。当今世界由阳性能量主导,被征服、扩张、竞争、控制与战争的逻辑支配。希尔德加德与朱厄尔唤回的聆听、母体、疗愈与源头连接,正是它最需要的阴性能量:让阴阳重新和谐交融,把我们带回子宫,也带回心,重新连接那点燃一切的生命火花。
天音从未停止,是我们停止了聆听。当我们觉得世界太黑暗,那是因为我们忘了自己是光。而心,正是重新听见天音、重新记起自己是光的通道。
朱厄尔的作品,正一步步把我们引回这颗心。她相信大自然始终在向我们伸出双手,只是愿意走进她辽阔怀抱、静心倾听的人越来越少。她特意把《第一位母亲》放在室外,让风、雨、阳光与时间作用其上。母体因此重新进入自然的循环:膨胀、腐朽、生长、转化。生与死在这里不再对立。《花之死》呈现的正是这种循环:每一次心跳都与死亡牵手,每一次死亡都是出生的母亲。
那幅画是一颗人的心脏,中央开着几朵鲜花,背景是黑暗的宇宙与星光。一颗跳动的心,绿意从中绽放,悬于星海之间。这正是希尔德加德的 viriditas 与“活光”:生命的绿意在心中返青,宇宙的光在心中点亮。在那里,时间不过是宇宙跳动的脉搏。
朱厄尔画面中的心,是一颗三层同在、可以亲身验证的心。物理之心,即脉搏、呼吸与生物节律,是身体与生命系统的基本调音器,也正是画中那颗跳动的心脏。意识之心,即觉知、专注、爱与敬畏,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灵性器官,正如从心中绽放的花。天心,即超越物质与时空、与万物相连的源头之心,是一切创造与共振的本源,正如心背后那片宇宙星海。(“天心”语出《周易•复卦•彖传》“复,其见天地之心乎”)三层心并非分离的层级,而是同一颗心在不同尺度上的显现:脉搏即呼吸,呼吸即觉知,觉知即与万物相通。
就连展览画册本身也在诉说这件事。封面是身着修女白裙、漂浮于云天的朱厄尔,封底是《花之死》那颗承住宇宙的心。一头是升入天空的身体,一头是含纳星海的心。微观与宏观,在这本书的首尾合而为一,而连通二者的,正是心。
从古埃及到奥义书,从道家、儒家到苏菲与基督教神秘主义,不同传统共同指向同一件事:心,是连接天地、神圣与创造之源的通道。
而这颗心,正为困在网络与算法时代的人类,指出回家的路。
四、算法时代的天人合一:心即通道
1. 人类互联网与宇宙之网
中国古人说:“人算不如天算。”人类制定的一切算法,如果违背宇宙秩序中的和谐之道,终将自食其果。军械库中,阿尔及利亚裔法国艺术家卡德尔•阿提亚(Kader Attia)的《痕迹之低语》(Whisper of Traces),正以一道幽暗而深刻的回声发出提醒。
卡德尔•阿提亚,《痕迹的低语》(Whisper of Traces,2026),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现场。图片致谢:La Biennale di Venezia阿提亚的作品源于他在越南北部采访一位萨满时听到的话。那位萨满认为,神灵在人类发明互联网之前就已经知道它。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项数字技术并没有打扰他们。在互联网早期,计算机病毒是由人类创造的;而今天,有些病毒或许来自无形世界中的精神存在——它们不愿看到人类的虚拟技术在那由波、电脉冲与磁场构成的非物质领域中建立起新的霸权。
这些话的意义,并不在于我们是否要在字面上去相信,而在于它击穿了现代技术的傲慢:互联网并不是人类凭空创造出的全新宇宙,它更像是一个早已存在的宇宙法则在人类技术中的局部投影。“万物相连”的法则,在宇宙中本来就存在。中国的天人感应与经络气脉、华严宗的因陀罗之网、量子纠缠中的关系性现实,都是“宇宙之网”。人类发明的互联网,只是这个本来就存在的“宇宙之网”的一次晚到回声。
祖先神灵很早就知道这个比人类互联网更高级的宇宙之网。萨满认为,虚拟数字技术几十年来迅速发展,人类在精神的非物质世界中变得越来越强大,却天真地殖民并试图改造它——这是无形存在所不能接受的。
和萨满的话让他问:互联网数字协议所生成的虚拟世界,是否真的只是理性的技术空间?还是说,它同样被记忆、梦、祖先、无意识、幽灵与神圣穿透?这并不是要把萨满的话转化为技术事实,而是要让它作为一种古老智慧的提醒:人类以为自己正在进入一个纯粹由代码构成的世界,但代码从来不只是代码,它也携带创造者的意识、集体的欲望与文明的阴影。
人、自然、技术与神圣从来不是分离的领域。
阿提亚在《痕迹之低语》中引用了雅克•埃吕尔(Jacques Ellul)的话:“技术越主宰当代世界,声称在自身逻辑中寻找意义与目的,它就越成为神圣的新形式。”
如果人自带神性,那么科技作为人的延伸,也可以成为神圣的新形式。
而新文艺复兴在算法时代面对的,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世界越来越被算法、AI模型、平台、计算协议与技术基础设施塑造时,人类如何找到回家的路,重新连接希尔德加德与朱厄尔所连接源头的声音、气、光与神圣秩序。
博古睿艺术与文化(Berggruen Arts & Culture)在威尼斯迪多宫开幕的展览“奇异规则”(Strange Rules),正是如此不动声色地探索着新形式的实践。
2.算法时代正在诞生的新文艺复兴:“神圣”与“算法”的合一
展览由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与霍莉•赫恩登、马特•德赖赫斯特等共同参与策划。
在“奇异规则”里,“协议艺术”首次作为一种实践被正式提出:艺术家不再只是生产图像或物体,而是直接以算法、AI模型、计算协议、平台与基础设施本身作为艺术材料。
展览将迪多宫(Palazzo Diedo)转化为一个"活的环境":算法、AI模型、平台与社会惯例在不断被使用中逐渐固化,最终成为文化生活本身的条件;协议艺术正是作用于这一"规则"的层面,它不仅分析这些系统,也播种新的系统。当协议成为艺术时,那些制定、研究与改写规则的科学家与工程师,也进入了艺术家的位置。
同一组人在同一届威尼斯双年展上,从两个方向探问同一个问题:圣座馆探问神圣的、生命的无形秩序;博古睿探问算法时代人造的无形秩序。这种同时性本身,就是新文艺复兴最不动声色的实践——它没有把“神圣”与“算法”分开,而是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关于秩序与创造的问题之中。
3. 心即通道
在《奇异规则》中,我真切地在特雷弗•帕格伦(Trevor Paglen)的新作《Voyager》中感受到这个通道。
帕格伦把作品命名为《Voyager》,是对NASA“旅行者号”及其金唱片的概念性反转。NASA的“旅行者号”旨在将人类文化向外投射到广袤未知的宇宙中,而帕格伦的《旅行者》则将这一旅程彻底反向而行:把那种“向外抵达宇宙”的姿态,折回观者自身,向内探索,以身体为地图,让小宇宙与大宇宙合一。
在迪多宫一个独立小房间内,一座感官隔离舱等待观众。我戴上耳机与心脏脉搏传感器,坐进舱中。AI在背后悄然运行:它聆听我的口头回应,测量我的心跳,并据此实时选择下一段叙事路径。
它把我带向几条意识的远岸:从感知身体的边界开始,进入“远距感知”(remote viewing)的入口去相遇内在小孩和未来的自己;进入高维超越的时空;进入小我消融、意识扩展的“宇宙意识”。
旅程以最现代的协议、AI、生物反馈作为材料,但它所通向的体验--非局域、扩展、超越——是与佛陀、基督、穆罕默德、希尔德加德、苏菲求道者、瑜伽士、萨满千百年来用呼吸、冥想、声音、舞蹈所通向的同一个意识场。
Voyager 用外在高科技帮助当代人开启忘记已久的内在科技——人类最重要的科技。
当我的手指不小心偏离传感器的那一瞬,AI立刻停止,因为它失去了我的心跳。那一刻,作品变成一个极其清楚的启示:在算法时代,机器可以计算路径,但旅程必须由心开启和连接。
我们都是旅行者。
心是通往宇宙的航行器。
4. 每个人都是宇宙交响乐的创造者
结束Voyager的宇宙之旅后,我下楼参加奥布里斯特与意大利政治哲学家洛伦佐•马尔西利的新书发布会——《宇宙主义》(Universalism)。它让宇宙主义落地。
这场“落地”发生在一件巨大的、活着的装置内部:霍莉•赫恩登、马特•德赖赫斯特与sub工作室共同搭建的《Attention Guild》(注意力行会,2026)。
场地并非偶然。赫恩登与德赖赫斯特的全部实践,本身就是一场关于“调音”的探索:他们把AI理解为一种古老的协作技术,如同千年的合唱——让独立的声音在不被抹去的前提下汇成更大的整体。他们训练声音模型Holly+,在伦敦蛇形美术馆的《The Call》中,用十五个社区合唱团的声音训练AI模型,并以“数据信托”让歌者共同拥有自己声音生成的模型。对他们而言,科技与身心从未分离。
《Attention Guild》把这一方法推向更远:多个AI智能体在装置中持续协作、演化,观众加入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它松动了“作品是封闭完成品”的现代观念,唤回一个更古老的真理——创造始终是关系性的、过程性的、共同呼吸的。“行会”本来自第一次文艺复兴的城市,是工匠彼此结盟的形式。在算法时代,他们让“行会”重新成为集体调音的隐喻。
无论是伦敦的《The Call》,还是威尼斯的《Attention Guild》,在物理设计上都共享同一种审美基因:极简、克制、充满仪式感,把冰冷的技术基础设施,转化为一个神圣的聚会空间。
那一晚,在这件装置内部,每一次发言、每一次聆听,都被收进持续生长的作品里。许多人的脸上,都燃烧着虔诚的光。
新书《宇宙主义》的两位作者认为,西方思想中不断生长的对过程、关系与生成的兴趣,正在与亚洲的过程性思想、非洲与拉美的关系性传统形成桥梁。奥布里斯特把这种新的普遍理解为“作为复数的普遍”,而不是帝国式强加的单数。真正的宇宙主义,不是一个中心向世界发号施令,而是让多种文明、多种感知方式、多种知识系统在关系中重新相遇。
听着一个多小时关于地球上的各种问题的讨论,我的脑海里不禁默念着卡尔•萨根(Carl Sagan)的《暗淡蓝点》(Pale Blue Dot):1990年,旅行者一号在六十亿公里之外回望地球,它只是一个不到一像素的浅蓝光点——所有曾经活过的人,所有的爱与战争,都在那一颗悬浮的微尘上。
这就是宇宙主义最具体的图像:从太阳系边缘回望,所有人类的分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浅蓝光点——全人类共同的、唯一的家。这让我正在听着的思想,变得无需任何论证。
早在1977年,两艘旅行者号上搭载着金唱片,其中收录了来自地球不同文明的27段音乐。唯一的中国音乐,是古琴大师管平湖演奏的《流水》。古琴在中国传统中是诸器之首,是士人修身、与天地相应的器具。古琴的调音方式本身就源于物理振动与泛音的基本规律-——这件乐器的存在,本身就是声音作为宇宙法则的具体显现。《流水》所表达的,也正是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朱厄尔用NASA数据让昴星团歌唱,旅行者金唱片把《流水》送向星际:一个把宇宙的声音带回人间,一个把人类的声音送向宇宙。
它们都来自同样天人合一的渴望:人类总是用音乐、用频率、向无形而更大的存在伸出手,渴望与之和音。
每个人都是一首乐曲。生命和宇宙是一部交响乐,每个人的行动、言语、选择与意识状态,都在其中演奏自己那一部分。许多悲剧,本质上都源于失和:身体与心失和,人类与自然失和,技术与生命失和。
一个与宇宙和谐之音同频共振的人,自身便成为通道。
尾声:黎明之前,溪水入海
离开威尼斯的那个清晨,坐在船上开向越来越开阔的海面,过去几天看过的展览如溪流从记忆里流出,汇入同一片海洋。这届展览看似特别的黑暗:战火、生态崩塌、算法的高速碾压都还在;金狮被搁置、评委集体辞职、艺术家退出评选都还在。但艺术家们的作品让我看见光和希望,让我相信这是黎明之前的黑暗。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现场,图片致谢:La Biennale di Venezia正如第一次文艺复兴一样,它不是主流。它是溪流般的“小调”。但小调能让一座两千年的潟湖城市再一次成为东与西、人与自然、过去与未来彼此连接的渡口。
“你不是海洋中的一滴水;你是一滴水中的整个海洋。”(“You are not a drop in the ocean;you are the whole ocean in a drop.” )——鲁米
未来并不只属于掌握技术的人,而属于仍能连接源头创造力的人。那个源头并不遥远,它来自人对自然与自我、生命与宇宙所保持的孩童般的好奇、敬畏与探索;来自那个最古老也最未来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真正的新文艺复兴,也许正从这里开始: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成为专业艺术家、专业科学家或灵修导师,而是每个人都重新唤醒自己内在的科学、艺术与灵性之光。当外在技术越强大,人类越需要发展连接内在创造力的技术:感受、聆听、提问、敬畏、连接、智慧、美与爱。
因为真正决定未来的,不只是机器能计算什么,而是人类用怎样的心,去参与这场共同创造。
天问从未结束。问天,也最终回到问心。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