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我认为这次访问是一个将对话从单纯的竞争转向合作的机会。例如,教育和文化遗产是普遍领域,在这些领域的合作可以与政治谈判隔离开来。如果双方能展示切实的后续行动——如扩大民间学术合作、支持交流项目、鼓励文化活动——那么这次访问就会不仅仅是象征性的。
然而,我也认为重要的是不要高估一次访问能迅速改变的东西。大规模的政策分歧不会仅仅因为领导人会面就消失。我所希望的是渐进式的改善:减少官僚障碍,为安全且负责任的交流提供更多空间,为学生了解彼此创造更平和的氛围。
总体而言,我认为这次计划中的访问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它可以减少不确定性,并为持续的民间接触创造空间。如果后续行动与双方所表达的稳定发展意愿相匹配,它将加强长期理解——尤其是在教育领域——赖以生长的实际基础。
问:一些美国人仍然对中国人和中国产品存在偏见,甚至受到媒体影响产生误解。结合你从得克萨斯州到中国的生活经历,这些偏见的主要原因是什么?你有什么建议来减少这些偏见?
杰弗里•斯隆:一些美国人仍然对中国人和中国产品存在偏见,这些态度往往并非来自直接体验,而是源于观念的形成和传播方式。从我自己从得克萨斯州搬到中国的经历来看,我认为主要原因可以分为几类:接触有限、媒体驱动的叙事,以及人们在不确定时期处理信息的方式。
首先,有限的个人互动会形成一个由刻板印象填补的“空白”。如果一个人从未与中国同事共事、与中国同学学习或访问过中国,那么语言、饮食和文化习惯的差异就会让人感到陌生,进而产生怀疑。在这种情况下,偏见就成了一种捷径——一种对任何令人困惑的事物的简单解释。
其次,媒体框架强烈影响着人们的认知。当新闻主要聚焦于冲突、竞争或争议时,观众可能会推断负面报道代表了全部。即使报道在特定案例中是准确的,不断的重复也会让这些案例显得具有典型性。然后,人们会从政治、企业行为或孤立事件中,概括出对数百万普通个体的看法。
第三,产品的可见度也很重要。供应链是全球化的,但消费者往往会将产品的原产地与道德判断联系起来。如果人们将“廉价”商品与不公平劳动、欺诈或技术竞争联系起来,他们对产品的感受就会与对中国人的更广泛假设联系在一起。
第四,社会认同和政治影响着解读方式。在地缘政治紧张时期,个人很容易形成“群体思维”,并以威胁的视角看待其他群体——无论这种看法是否公平。
为了减少偏见,我建议在信息层面和接触层面都采取行动。
在信息层面,媒体素养至关重要。应鼓励人们将特定事件或公司的证据与对整个民族的结论区分开来。平衡的报道、背景信息和长期跟踪报道可以帮助观众理解复杂性,而不是对头条新闻做出反应。
在接触层面,小规模交流是有效的。教师间的合作、学生笔友项目、社区文化活动和共享项目——尤其是实践性的活动,如烹饪、语言学习或联合体育活动——能将刻板印象转化为真实的关系。当美国人直接与中国人见面时,他们通常会发现共同的普通价值观:善良、抱负、幽默和对家庭的关爱。
最后,消费者可以通过多渠道做出更公平的判断——查看测试信息、了解制造标准,并区分不同的品牌和法规。
总之,偏见源于距离和重复。减少偏见需要更清晰的信息和更多的日常人际接触,让真实的体验取代假设。
问:你想对FT中文网的读者说些什么?你对未来十年中美关系的发展有何展望和期待?
杰弗里•斯隆:对中国读者,我首先想说,感谢你们关注全球华人的思考和生活。FT中文网的全球影响力意味着其报道可以帮助读者超越单一国家的视角——连接不同时区、行业和世代的华人社区。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责任超越了新闻本身:鼓励基于证据而非情感的理性对话。我希望中国读者能利用这个平台比较不同的观点,关注细节,并以开放的心态了解美国人所关心的问题,而不仅仅是他们所批评的内容。
至于我自己的展望,我预计未来十年中美关系在许多领域仍将是“可控竞争”,但在直接影响日常生活的问题上会有更多合作空间。我不认为分歧——经济战略、技术规则、安全关切和文化叙事——会突然消失。然而,我认为双方将逐渐认识到,稳定的渠道是必要的。如果沟通和风险控制成为常态,即使分歧仍然存在,整体氛围也能降温。
在最贴近我生活的教育和民间交流领域,我的期待务实但充满希望。交流可能会继续,但可能会变得更务实、更有针对性:教师培训、可能的学术研究合作、文化项目,以及更易于管理的虚拟学习平台。最重要的希望不是一切都变得友好,而是关系变得足够可预测,让普通教师、学生、家庭和社区能够规划,而不受持续的干扰。
我也希望FT中文网的读者能关注政策“语言”的转变。当领导人关注长期稳定,当媒体报道注重背景时,公众的误解就会减少。中国读者可以通过不仅根据头条新闻来评判美国,还通过了解美国社会如何争论自身的挑战和价值观,来做出自己的贡献。
未来十年,我预计中美关系将在起伏中发展:紧张时刻之后,会有新的务实合作。如果双方将沟通和民间联系视为基础设施——而非谈判筹码——那么进步将是累积性的。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推动“中美关系百人百访”系列高端访谈项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