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老友记》。
它是美剧史上最成功的情景剧,六个主演不仅一炮而红,这些年靠流媒体分成每个人每年就是2000万美元。这样的成功类似乐透奖,足以颠覆多数人的人生,有人能逆流而上超越,有人在功劳簿上安享成功,也有人在这样的成功阴影中困守。马修•派瑞的离世,可以说是一个无奈的注脚。
一个人拥有亿万美元,却在浴缸中溺亡——这不是悬疑小说,而是《老友记》扮演钱德勒马修•派瑞的真实结局。2023年10月,这位54岁的演员因急性氯胺酮中毒在洛杉矶家中离世。消息传出,全球哗然,人们不解:他拥有财富、名气、朋友,为何还是走上了这个结局?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关乎个人意志,更指向时代洪流中的结构性困境。马修的故事提醒我们,当物质极大丰富,精神却无处安放时,仅仅追求名利,本身可能成为一场浮士德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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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戏,但是真实有时候比戏剧更戏剧。
我向来刻意回避这类新闻,总想把剧集与角色剥离开来。最近读了马修的亲笔自传《老友、爱人与大麻烦》,才真正走近他台前幕后的真实人生,他的失落、挣扎以及自我救赎。一个成功的中产家庭走出的孩子,为何在大红大紫之后,将人生过得一路稀烂?也许,一颗破碎的心灵,再多的成功也无法修补。
从外在条件看,马修的出身堪称优越。他出生于加拿大,母亲是新闻记者,曾涉足选美,堪称美貌与智慧并存,在1980年代还担任过加拿大总理老皮埃尔•特鲁多的新闻助理,在政界颇具影响力;父亲则是美国演员,虽未大红大紫,但凭借稳定的广告与代言工作,收入颇丰。然而这份优渥之中,早已藏着裂痕——父母在他一岁时因跨国婚姻破裂而分手。他自幼在加拿大由母亲抚养,15岁才只身赴美投奔父亲。
从加拿大到美国,从“留守儿童”到凭《老友记》爆红,马修的人生看似充满传奇与幸运。但在光环之下,从他的视角看,却是华丽外袍下的千疮百孔,存在一个个终生都在填补的空洞。在他眼中,母亲耀眼、父亲英俊,自己唯有拼命才能获得关注——努力变得幽默,努力表现得乖巧。父母离异后,母亲二十出头独自带他,父亲远在美国,“爸爸走后,我很快明白了我在家里要扮演的角色。我的工作是耍宝、哄人、逗大家笑、抚慰、取悦、做这个小小宫廷里的弄臣。”。
童年时,他常常一个人坐长途飞机去探望父亲,那种被搁置在陌生环境中的孤独感,加上父母各自重组家庭后的疏离,让他始终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是局外人。来到美国后,他对成名的渴望愈发强烈:”我比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人都更渴望出名。我需要名气。它是唯一能治愈我的东西。”
他在传记里写道,试镜钱德勒时,自己是最后一个到场,甚至没准备台词,因为他无比笃定”钱德勒就是我"。
从小的关注缺失,使得他和钱德勒的角色有精神共鸣,"因为钱德勒也恰好是一个会隐藏真实痛苦的人"。他甚至认为,自己《老友记》等表演,本质上是为了吸引母亲注意力,但他认为母亲对此并没有他想象中骄傲。缺失转化的执念,让他早早陷入了成瘾泥潭。他渴望被爱,却又不相信爱;想扮演别人,却永远无法逃离自己,"当你一周能挣一百万美元时,你承担不起连喝十七杯酒的代价"。
即便成名之后,他始终被困在这样的思绪,觉得自己不够好,也无关紧要,因此太过渴求关注。 他害怕如果抛开职业与钱德勒这个角色,展露真实的自己,结果不如自己心意,”但更糟的是,你可能会注意到我,然后离开我。而我接受不了。我再也承受不了那种结局。那会将我变成一粒尘埃,使我湮灭。”
为了得到钱德勒这个角色,他做了从未做过的事——跪地祈祷:"上帝啊,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我出名。" 对于一个初出茅庐渴望层面的年轻人,这种行为可以再寻常不过。不过在马修内心深处,却赋予这次祈祷一种宿命色彩:他一直相信,正是 这次祷告应验了,也使得他达成了浮士德交易:上帝给了他角色,让他一夜成名,也拿走了他的一些东西,他陷入大的麻烦:酗酒、药物成瘾,直到付出生命。
就这样,钱德勒成就了马修,也成了一笔沉重的荣耀。精神困境使得他一直没走出成瘾的陷阱,从酒精到尼古丁再到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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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记》的成功背后,不仅是一次关于人性的测试,也是金钱的博弈。
为什么大家到现在还在喜欢《老友记》?这个故事内核很简单,六个普通年轻人,在纽约打拼的故事。故事诞生的背景,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正处于冷战结束后的繁荣期,中产阶级膨胀,城市化加速,无数年轻人涌入大城市寻找机会。在当时,学者们宣称历史已经终结,美国也没有当下的撕裂,无论经济、政治还是文化,一派和谐。
在其中,没有超级英雄,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日常生活。恰恰是这种日常感,犹如后来温暖东亚青年的“小确幸”一样,击中了不同国家年轻人的集体情绪。奥秘或许在于,《老友叫自》抓住了一个时代的情感需求:当城市化兴起,年轻人迅速原子化,他们能够抓住的,最多可能是身边的友谊和爱情。
就这样,《老友记》一炮而红,更带来了持续的商业成功。从1994年开播到2004年完结,《老友记》在超过100个国家播放,全球播放次数超过千亿。这部三十年前开播的剧集,迄今为止不仅是文化现象,依旧具备商业价值。2019年,Netflix为了将该剧多留一年,支付了1亿美元。HBO Max为了在平台上线时拥有它,直接开出4.25亿美元的天价。据报道,该剧完结近10年后,每年仅通过出售播放权就能为版权方带来10亿美元收入。
更值得一提的,六位主演的片酬谈判,堪称好莱坞历史上的经典案例。第一季时,每人每集片酬仅为2.25万美元,此后因角色重要性不同,片酬开始出现差异,但是也不过数万美元。饰演罗斯的大卫•休默和饰演瑞秋的詹妮弗•安妮斯顿最高,他们高姿态而且理性地做了一个决定:主动减薪,提议六人团结谈判,要求相同片酬,否则就六人一起退出。
这一策略大获成功,最后几季每人每集片酬达到100万美元。不仅如此如此,他们还积极争取版权协议,完结后每年还能从重播收入中分成。媒体估算,进入流媒体时代,剧集每年仍为他们每人带来约两千万美元的收入。
对六位主演而言,《老友记》如同一座灯塔,不仅照亮了他们的演艺之路,某种意义也使得他们后续选择角色面临局限。基于这份坚实的”绑定”,多数主演凭借该剧积累了上亿美元净资产,这部剧用十年成就了他们,却也成了多数主演难以逾越的职业高峰,他们在探索之后也安于命运,不再强行谋求转型——当然也有例外,詹妮弗•安妮斯顿成功突破了瑞秋的形象,柯特妮•考克斯也凭《熟女镇》等作品获得认可。
《老友记》成功带来的财富,足以让一个人哪怕以好莱坞明星水平衡量,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可马修的人生,却恰恰相反。他在传记中写道,自己为戒酒戒毒花费了超过700万美元,参加过6000次酗酒者互戒协会。然而,金钱没有治愈他,甚至方便他继续沉沦:你可以买到任何药物,也可以雇人帮你掩盖问题,也会成为谋利者的目标。马修似乎始终陷入钱德勒的影子里,也锁在那个渴望被爱、却不相信爱的孩子里。
对比六位主演的命运,或许可以看出,真正决定人生走向的,不是财富的多寡,而是如何定义成功,以及如何与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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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金钱未能拯救马修,那么越演越烈的药物滥用问题,则直接将他推向了深渊。
在他的自传中,药物的名字反复出现:维柯丁、奥施康定、氯胺酮、安定……这些药物,有些是医生合法开具的处方药,有些则是他从药贩子购买。这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合法的、甚至被鼓励的产业。
这不是偶然。美国药物监管的失灵,遭遇越来越多诟病,根源再于一个更深层的矛盾:当自由市场遇到生命健康,谁来划定边界?仅仅看阿片类药物,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数据,1999年至2023年期间,全美有近60万人死于阿片类药物过量,甚至高于美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阵亡人数的总和。根据美国国会联合经济委员会(JEC)2022年的报告,阿片类药物滥用导致美国2020年经济损失约1.5万亿美元,占当年GDP的7%。
药物危机不仅是公共卫生灾难,也对美国社会结构造成了深远冲击。这不是个人意志薄弱的问题,而是一个制度性的、系统性的社会危机。个体的挣扎,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一粒尘埃。马修在自传中提到,他的药物滥用源自止疼,最初都是医生开具的”合法处方”。当他试图戒断时,又不得不依赖其他药物来缓解戒断反应。这甚至构成一个无法逃脱的循环:药物带来短暂的平静,也带来更深的依赖;戒断带来痛苦,也带来复发的诱惑。
马修成瘾的根源深植于原生家庭,而美国社会普遍存在的药物滥用风气,更让他的困境雪上加霜,不少名人都走上这条路,比如迈克尔•杰克逊。马修的悲剧,有个人困境,也有宏观因素,很多药物滥用行为,在美国完全合法。比如,氯胺酮曾经是街头毒品,后来则通过合成格式来帮助缓解疼痛、治疗抑郁。在自传中,马修提到自己曾经每天,“那种药上简直写满了我的名字……吸收氯胺酮的过程就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幸福之铲击中了脑袋。但过后的宿醉感很难受,盖过了铲子的效用。氯胺酮不适合我。”但是,遗憾的是,正是这样的药物,让他最后送命。
当然,比起具体的药物,这种”精神寄托”式的成瘾,远比单纯的药物依赖更难根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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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的故事,也是一代人的故事。
如果你不明白20世纪90年代美国的繁荣与焦虑,就不能理解为什么《老友记》如此受欢迎。如果你没有注意到21世纪初美国中产阶级的精神危机,就不能理解为什么马修最终走向了毁灭。
2015年,经济学家安妮•凯斯和安格斯•迪顿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发表了一篇论文,其中揭示,1999年到2013年间,45到54岁的美国中年白人每年死亡率上升0.5%,总数增加50万人。而同期,其他发达国家的死亡率均呈下降趋势。这意味着,美国正在经历一场逆向的公共健康危机,他们称之为“绝望之死”(deaths of despair),三大杀手分别是:滥用阿片类药物中毒、酒精中毒导致的肝病、自杀。
马修是明星,但他的困境,与这些人有着相同的底色:物质丰裕时代的精神贫瘠。他拥有1.5亿美元,却买不到内心的平静;他被万众瞩目,却始终觉得自己不被看见。这种悖论,不仅属于他,也属于整个时代。2023年盖洛普民调显示,约18%的美国成年人患有抑郁症或正在接受治疗,30%的成年人在一生中某个阶段被诊断为抑郁症。这一趋势也开始成为全球性趋势,根据世界卫生组织于2025年发布的旗舰报告 《世界精神卫生现状》 ,全球有超过10亿人(约占总人口的八分之一)受到包括抑郁症和焦虑症在内的精神健康问题影响。在中国,中小学生压力巨大,抑郁症的报道也屡见不鲜,新闻中甚至已出现未成年人滥用感冒药的现象。这愈发让人警惕,药物成瘾问题现象背后集体精神危机。
在这样的情况下,精神类药物的处方量也在飙升。随着新药物的上升,美国成年人抗抑郁药使用率从80年代极低的水平开始上升。到1990年代初,估计约为2.5%,最近几年估算为估算有约13%-17% 的美国成年人正在服用抗抑郁药。除了成人,不少孩子也在其中。药物有其作用,但是剂量过大以及滥用情况却一直存在。在一个原子化的社会,原有的熟人社区以及宗教系统瓦解之后,失眠、焦虑、悲伤、孤独成为日常。有人用友谊与爱情来应对生活的不适,也有人开始习惯用药物来应对。
如马修一样,最终很多人发现,药物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成了问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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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如舟,犹如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有时候并不完全是幸运。
对马修而言,从小父母各自再婚后,他对关注的渴求变本加厉,甚至让他认为自己为了赢得钱德勒的角色,与上帝做了一场”浮士德交易”。他如愿成为焦点,却无法长久宁静地感恩,最后付出了生命。这是他自己写下的人生剧本:在这个叙事中,似乎命运最终给了他一切:名利、财富、万众瞩目,却也拿走了他的健康、平静,最终夺走了他的生命。
他似乎始终相信,为了得到钱德勒,为了名利与关注,必须争取,也必须舍弃一些什么。他需要爱,却不相信爱;需要上帝,却通过药物去接近;需要亲情,又每每主动推开亲密关系。
马修自己总结,每一次成瘾,都是对刺激的渴望,更是对平静与完整感的追寻。有次他在《酗酒者互戒协会大书》读到一句话,他忍不住哭泣,“这些人喝酒不是为逃离,他们喝酒是为战胜一种超出他们精神控制能力的渴望。”
在找到真正的宁静信仰之前,他始终依赖药物和酒精缓解内心的空洞。可这条路,终究通往自我毁灭。他的父亲也曾酗酒,却只因继母一句反对,便彻底戒断。对此,马修只能调侃,自己为戒酒已经花了超过七百万美元、参加过六千次酗酒者互戒协会。再一次,他将原因再次归于命运,”但我爸爸不会写剧本,不能出演《老友记》,不能帮助无助之人。而且他也没有七百万美元可供其花在任何地方。我猜,命运自有其权衡”。
爱情也未能成为救赎。他曾与好莱坞超级明星朱莉娅•罗伯茨相恋,却因极度不自信主动分手。这种自我怀疑和自我扭曲伴随了他一生,体重的起伏、健康的损耗,都是他与成瘾搏斗的痕迹。成瘾于他,既是逃避现实的”朋友",也是惩罚他与所爱之人的"恶魔"。
作为六位主创中最年轻的一位,他的人生却最早离场,54岁的生命戛然而止,令人扼腕。2023年,他死在家中的浴缸中,死因是急性氯胺酮中毒引发的溺水。更唏嘘的是,离世前他正处于好转期,还在积极投身帮助药物成瘾者的公益事业。
其实换个角度,马修的人生剧本未必如他认定那么悲观与宿命。马修并非孤立无援。除了事业成功,他也有朋友。母亲始终察觉他的孤独与对关注的渴望,再婚前特意告诉继父,”永远都不可能有男人介入马修和我——马修永远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必须接受这件事”。因为缺乏安全感,恰恰是他,多次选择在别人抛弃自己之前先抛弃别人。他十五岁抛弃母亲来到美国,就像父亲抛弃了母亲一样,也像他后来主动和茱莉亚罗伯茨分手类似。在他陷入病危时,生父一直在他身边提供帮助,妈妈和继父一家也在他最艰难时伸出援手。在个体主义的家庭语境中,这样的支持已属难得,可即便如此,仍未能拉回那个深陷精神泥潭的他。
对于他的人生剧本,我相信,如果是父亲或者母亲的视角,应该有不同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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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深爱钱德勒的人来说,读这本传记或许是一种”残忍"。他在传记末尾写道,自己内心充满感恩与平静。但几年之后,他还是走上老路——这结局,竟与他在书中写下的担忧不谋而合,宿命感满载,令人无限伤感。若不是马修的粉丝,或许会觉得这本传记只是一个普通"老白男"不自律、不断沉沦,在指责与辩解自己间循环往复的一生。
或许,我们熟悉的那个幽默风趣、总用玩笑掩饰窘迫的钱德勒,不过是马修用尽全力的”自我呈现"——用幽默压抑内心的躁动,用笑话遮盖深层的不安。他在传记中透露,《老友记》拍摄的十季里,只有第九季是完全清醒的,其他时候要么因药物暴瘦,要么因酒精发胖,而留着山羊胡说明他在服用维柯丁或者其他阿片类药物。身体的起伏,正是他精神困境的外化。
但读下去便会发现,其中原因复杂,既有现代社会精神荒芜与药物滥用问题,也有人生意义和生活剧本的选择。或许因为从小就感觉被父母关注不够,马修似乎把人生意义完全寄托于名声,其实是被看见。
他不是个案。我们中很多人,终其一生,其实都和马修类似,将人生意义完全寄托于”被看见”,因此我们努力成功,假装有趣,希望赢得爱和关注。然而,人生意义有时候是自我赋予,而人生剧本的解读,也来自我选择。或许人生的高光,从来不是拥有多少名利,而是真正与自我和解。马修最终未能做到。他的故事不仅是一个演员的悲剧,更折射出当代人精神世界的困境——当我们将人生意义寄托于外界的认可,注定会有失控和失意。
每个人的人生意义,是自己寻找的,也是自己碰撞中生成。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也是一个选择。马修似乎陷在钱德勒的剧本里,再也走不出来。人生如芦苇,人的软弱注定得到上帝原谅。有的游戏,马修已经勇敢打过了,他的遭遇令人唏嘘,也有令人尊敬的地方,比如他不仅生前致力于身体力行帮助成瘾者,死后遗产也进入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
而我们也无法逃避对生命意义的追问——毕竟,活着不仅仅是为了吃饭,而人生的路,别人没有办法代替我们。你呢,又如何选择你的人生剧本?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