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英国将举行地区选举(Local Elections)。从形式上看,它只是地方议会、区议会以及部分市长职位的改选;但在英国政治中,地方选举从来不只是地方事务。对于媒体、政党、智库和选情机构而言,它更像是一场全国政治温度测试,用来观察选民情绪、政党变化,以及未来大选可能出现的方向。
尤其是在工党于2024年赢得大选、斯塔默执政接近两年之后,这次地方选举,已经被英国主流媒体普遍视为工党政府上台后的第一次真正政治压力测试。
很多来自中国大陆的新移民,对英国选举体系并不熟悉,容易把所有“政府”理解成上下级结构,认为地方政府只是中央政府的“下属单位”。但英国并不是这样运作的。
英国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地方议会(Council)并不隶属于国会,也不是中央政府派驻地方的机构,而是依据法律独立存在、由当地居民直接选举产生的公共机构。英国国会负责全国法律、税收、外交与国防,而地方政府则负责居民日常生活中的大量具体事务,例如垃圾回收、停车管理、地方规划、社区安全、图书馆、社会住房以及部分社会福利服务。
简单来说,中央政府决定国家往哪里走,而地方政府决定你每天生活得怎么样。
这也是为什么,英国地方选举长期具有特殊意义。它不仅是地方治理的权力分配,也往往是全国政治情绪最敏感的反映之一。由于地方选举不会直接改变中央政府,因此选民更容易借此表达不满、向执政党“发出警告”。
而今年的特殊之处在于,多个英国机构认为,工党面临的可能不只是普通“执政损耗”,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政治风险。
根据YouGov、More in Common、Electoral Calculus等机构的预测,工党目前正在同时面临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一部分原本支持工党的左翼选民,对其加沙政策、经济与气候政策感到失望,转而支持绿党和自由民主党;部分传统工人阶层选民,则开始转向法拉奇(Nigel Farage)领导的改革党(Reform UK)。这意味着,英国传统“两党政治”的稳定结构,正在明显松动。
过去几十年,英国政治大致由保守党与工党主导。但如今,越来越多选民开始流向第三、第四甚至第五党。英国政治正在从过去“两党轮流执政”,逐渐走向更加碎片化、多极化的状态。其中,最受关注的变化,是改革党的快速上升。
多个预测显示,改革党正在英格兰北部、部分工业城镇以及一些传统工党选区快速扩张。在很多英国媒体看来,这次地方选举真正值得关注的,可能已经不是工党与保守党之间的竞争,而是改革党是否会正式从“抗议型政党”变成真正拥有地方执政基础的力量。
同时,工党的处境也并不像2024年大选胜利时看上去那么稳固。工党执政后,国际环境迅速恶化。特朗普重新上台后,美国在贸易、关税与外交上的强硬转向,加剧了全球经济与地缘政治的不稳定;中东局势升级与能源价格波动,也进一步压缩了英国经济恢复空间。在这种背景下,英国经济复苏依然有限,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压力持续巨大,住房与移民问题继续存在,地方财政也仍然紧张。
甚至连伦敦这样的传统工党强区,今年也出现明显变化。YouGov关于伦敦地方选举的模型预测显示,绿党、自由民主党以及改革党的支持群体都在部分“区”(borough)出现增长。年轻选民正在流向绿党,一部分中产阶层开始转向自由民主党,而部分低收入社区则出现向改革党流动的趋势。对于工党而言,这意味着它正在同时遭遇来自左、中、右三个方向的竞争。
因此,今年地方选举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哪个党赢了多少议席”,而是英国政治结构本身是否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从传统两党轮流执政,逐渐走向多个政党分庭抗礼的局面。
而对于很多第一代华人移民而言,地方选举长期被忽视。许多人觉得,只要自己合法工作、正常生活,地方政治与自己关系不大。英国近年来越来越明显地出现一个现象,即大量经济上高度参与英国社会的移民群体(见《经济中可见,但制度中缺席的第一代移民》),也就是说,他们在商业、税收、劳动和社区经济中非常活跃,但在政治参与、公共讨论以及与地方制度的连接上,却非常有限。而这个现实,不仅长期被主流忽视,很多移民自身也缺乏主动进入公共生活的意识。
但英国地方政治,恰恰离普通人的生活非常近。社区安全、商业街环境、停车政策、学校资源、小商业支持以及地方规划,很多都与地方议会直接相关。
而参与地方政治,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成为职业政客。它可以只是去投一次票、参加一次社区咨询、帮助一位自己认可的候选人派发传单,甚至只是第一次走进议员办公室,与自己的地方议员进行交流。
英国政治体系本身,并不会主动替任何群体发声。一个群体是否能够被看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是否愿意主动、且有能力进入公共生活。
对于长期“经济中可见、制度中缺席”的华人群体而言,未来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也许已经不只是如何在英国生活,而是如何开始逐渐参与英国社会本身。因为只有当一个群体开始出现在投票站、社区活动、地方议会与公共讨论之中,它才会真正从“经济中的存在”,慢慢转变为“制度中的存在”。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