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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专访许玲玲:失去托举的年轻人,只能怪上一代不够努力吗?

“我们应该问的是,为什么社会的分配制度和评价体系持续地把更多价值赋予那些已经拥有原始积累的家庭、地区和群体?”

因此,我提出“时间继承”,并不是想用一个新词去替代阶级,而是希望把阶级运作的机制进一步拆解开来。资本的代际传递,不仅是金钱和文化资本的传递,也是“未挣得的劳动时间”的传递。一个人继承的,不只是财富本身,还包括一种更隐蔽的优势,也就是别人已经替他付出的时间成本。比如,有人已经替你走过路、试过错、筛选过信息、吸收过风险,因此你在未来可以免于支付这些时间成本。

我之所以认为时间视角具有更强的解释力,至少有三个层面的原因。

第一,时间视角能够把结构性不平等与个体的心理体验连接起来。许多处于弱势位置的受访者,长期生活在一种高度被动、不断被追赶的时间结构之中。他们的家庭处境和个人处境,要求他们必须尽快看到回报,才能证明投入与牺牲是值得的。正因如此,他们在决策时往往更偏向短期、更保守,也更惧怕试错。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意志薄弱或缺乏规划能力,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间结构本身就在塑造他们的选择。但在日常叙述中,这一点常常被忽视,人们更容易把它归因于个人能力或个人品质。

第二,时间视角能够解释,为什么相近的经济条件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巨富,更多是处在一个连续分布的中间地带。但即便经济条件相近,有些人仍然能够用手头的资源为自己换来缓冲、试错和探索的空间,比如间隔年、转换赛道、低成本尝试不同可能性;而另一些人即使投入了不少资源,仍然会被通勤、兼职、信息差和制度门槛所拖住,他们的时间被切碎,无法形成积累和复利。这说明,决定机会转化效果的,不只是财富的数量,还有“时间的质量”。所谓“时间的质量”,指的正是时间是否具有可预期性,是否有缓冲带,是否伴随着安全感。它会直接影响资源最终能够转化成什么样的机会。

第三,时间视角能够把家庭、国家、制度乃至全球结构放在同一张图景中来理解。如果只谈金钱,我们很难解释,为什么一些人在本国已经属于中产甚至富裕阶层,出国之后仍然会在不同程度上感到受限。但如果从时间来观察,就能看到,地域之间制度安排、公共服务供给、教育竞争机制,以及语言和国际资格认证体系的差异,都会重新塑造一个人能够支配、使用和规划时间的方式。也就是说,在全球体系中,不平等并不只是表现为财富分布的差异,也表现为不同的人拥有怎样的时间条件,以及他们是否有能力把时间转化为机会。

在国家制度和个人家庭这两个层面上,各种力量并不是彼此分离地发挥作用,而是相互交织、共同塑造着一个人的时间资源,包括时间的数量、时间的质量,以及时间被使用的方式。正是这些体系的共同作用,决定了一个人究竟还要额外花费多少年,承受多少等待与焦虑,才能抵达看似相同的起点。

正因如此,如果我们只谈金钱,这样的分析其实是不够的。

FT中文网:社会上还有一种非常流行的说法,会把这种差异解释为“家庭几代人奋斗的结果”。因此不平等的代际传递是合理的、无法避免的。这样的观点在今天的公共讨论中其实相当普遍。您怎么看待这种观点?

许玲玲:这类说法之所以值得警惕,恰恰在于它已经变得非常普遍,甚至连许多本身处于弱势位置的“时间继承者”也认同了这种话语。他们会接受这样的解释 : 别人之所以拥有更多从容、更多机会,是因为其家庭已经花了三代人甚至更久的时间去积累,因此这种优势是“应得”的;而自己之所以处于不利位置,则仿佛是因为祖辈不够努力,因而“不配得”。但我真正想追问的是,事实真的如此吗?弱势群体的处境,真的是因为他们的上一代、上几代“不够努力”吗?

如果从更长时段的历史和更大范围的数据来看,就会发现,许多占据优势的位置,并不是经过短短三代奋斗才获得的,而是在更长的历史过程中持续积累、不断巩固下来的;与之相对,许多处于弱势位置的人,也往往不是只经历了一两代的匮乏,而是长期处在被压迫、被剥夺和被限制的结构之中。这样一来,“别人奋斗了几代,所以今天配得拥有这些优势”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一种过于轻巧、甚至带有误导性的解释。

事实上,像托马斯•皮凯蒂这样的研究者早已指出,大量财富和优势一旦完成原始积累,后续几代人往往并不需要以同等强度继续奋斗,却仍然能够持续享受由前人积累带来的收益。从“时间继承”的角度看,这意味着他们继承的并不只是金钱本身,更是一整套已经被他人预先支付过的时间成本:路已经被走过,规则已经被摸清,风险已经被吸收,信息已经被筛选,因此他们可以把更多时间用于选择、试错、积累,甚至单纯地享受生活。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再简单地把他们今天的优势理解为个人奋斗的直接结果。

反过来说,那些长期处于弱势位置的人,真的不努力吗?恰恰相反,很多弱势群体往往比优势群体付出了更高强度的劳动。无论是我研究中的受访者,还是现实中大量从事高强度体力劳动、平台劳动的人,他们几乎把全部清醒的时间都投入了工作与生存。问题不在于他们不够勤奋,而在于他们所处的位置使他们的努力很难转化为相应的回报,反而常常在持续劳动中进一步失去时间的自主性。他们的时间被不断压缩、切碎和消耗,于是越努力,越可能只是勉强维持生存,而无法形成积累。

因此,把这种差异解释为“谁更努力、谁更奋斗”,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误导性的叙述。它掩盖了真正的问题 : 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分配制度、评价体系和象征性承认,会持续把更多价值赋予那些已经拥有原始积累的家庭、地区和群体?为什么某些人的优势会被不断视为理所当然,而另一些人的艰难却被解释为个人失败?这些问题,才是更值得反思的。

承认代际传递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接受由此产生的不平等具有天然的正当性。

FT中文网:在《时间继承者》中,‘时间’曾是精英家庭给下一代的‘安全网’和‘松弛感’。但随着环境变化,原本靠信息差、海外留学建立的‘保护层’正在变薄。这种‘时间贫困’是否正在发生阶级扩散?当原本的‘时间继承者’也开始卷入生存竞赛,社会原有的阶级再生产逻辑会发生什么颠覆?

许玲玲:我认为,更可能出现的不是颠覆,而是一种变形。也就是说,优势地位的继承者往往会更早、更精细地展开对时间的防御:他们更早规划,更早积累那些可以迁移的资本,并通过提前布局,把时间上的优势进一步转化为更隐蔽的路径优势。与此同时,那些缺乏足够托底能力的中间阶层,则可能在压力之下出现下滑,逐渐形成新的“准弱势时间继承者”。

在社会表面上,这种变化可能会表现为一种更加普遍的紧迫感,仿佛每个人都在承受时间压力,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构性平等就会因此到来。恰恰相反,不平等很可能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甚至变得更加隐蔽。

因此,如果我们真的希望改变这种逻辑,就不能只把时间缓冲视为某些家庭依靠私人资源获得的福利,而需要通过公共制度,把它纳入社会保障的一部分。当然,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困难。也正因如此,我们还需要更多研究,进一步思考如何将“时间缓冲”的机制真正融入现有的社会保障体系之中。

FT中文网:您的研究里呈现了很多难以撼动的结构性因素,比如非母语研究者要花数倍时间应对英语在全球学术语境中的霸权;进城求学的学生要靠大量的努力填平城乡资源差距,还有就业的年龄门槛等等,都在影响人们的试错成本。在您的全球观察中,这种被制度化的不平等是如何体现的,是否得到了修补?

许玲玲: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认为世界上已经存在一个完全理想的地方。书里谈到“时间架构”这个概念,指的是不同国家和地区对于人生节奏、时间节点和社会时钟的制度性安排并不相同。您刚才提到的,其实正是其中的关键问题:一个社会在制度上究竟允许个体在多大程度上做出不同选择、走出不同轨迹。

从我的观察来看,中国大陆以及韩国这样的社会,对个体时间的前置性安排是比较强的。也就是说,一个人往往被期待在特定年龄完成特定事情,比如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就业、什么时候成家。一旦某个阶段出现所谓“空窗期”,社会评价中就很容易伴随怀疑和质疑。虽然我现在还没有非常系统、全面的数据来做横向比较,但就已有观察而言,中国大陆的时间架构确实属于相对严格的一类。

相比之下,英国在这方面相对宽松一些,但当然也谈不上完美。比如我在英国教书时,接触过一些年龄较大的博士生,也就是在工作多年之后、三四十岁甚至更晚才重新进入大学读本科的人。在英国,这样的学习路径虽然也会面临压力,但至少在制度承认上,他们获得的学位与其他全日制学生并没有本质差别。这说明,社会确实可以为不同人生节奏保留一定空间。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较为灵活的制度就没有问题。许多研究也显示,年龄较大的学生往往承受更大的现实压力,比如他们可能已经有家庭、有子女,而院校对他们的支持和理解往往仍然不足。所以这只是相对意义上的宽松,而不是彻底摆脱了时间规训。

FT中文网:某些国家和地区的社会制度和市场之所以对人生节奏更宽容,会不会也和它们的人口结构有关?比如人口规模较少、老龄化程度深、资源也更充裕,所以社会时钟没有那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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