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9日，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因内乱头目罪被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一审判处无期徒刑。没有任何悬念，符合外界普遍预期。
尹锡悦有罪和入狱早已“铁板钉钉”，内乱定罪也有多处迹象暗示。1月16日，他因涉嫌妨害特殊公务执行、滥用职权、伪造公文罪被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一审判处5年徒刑；21日，前总理韩德洙因协助内乱头目罪、伪证罪一审从重判处23年徒刑；28日，尹锡悦夫人金建希因收受统一教提供价值80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38.4万元）的香奈儿手袋和格拉夫项链案一审判处1年8个月徒刑。2月12日，前行政安全部长官李祥敏因执行内乱重要任务罪、伪证罪一审判处7年徒刑，韩、李定罪时均认定尹锡悦实施紧急戒严构成“内乱”。
2024年12月3日晚，尹锡悦冲冠一怒为自己、红颜谋私利，很快惨败收场，并开创韩国宪政史上“三个首次”：首次法院认定现任总统构成内乱罪，首次总统夫妇均定罪和入狱，首次前总理当庭被捕和重判。
尹锡悦还因干涉军方调查、伪证罪、一般利敌罪、违反《公职选举法》、违反《政治献金法》等案，金建希还因非法政治资金收受等案待一审判决。一审法院未定罪、未量刑，主因是证据不足，并不等于涉嫌人清白，高等法院二审、最高法院终审还有可能定罪、量刑，后者的刑期或将延长。
近几年，韩国、台湾朝野斗争白热化，矛盾难以调和，本文尝试比较分析两者之间的异同。
相同之处
起因都是朝小野大。台湾2024年1月大选，赖清德以相对多数当选总统，实际还是“双少数”（总统选票未过半、立法院席位未过半），在野党利用议会多数席位，通过《国会职权法》、《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财政收支划分法》、《宪法诉讼法》和“中央政府总预算案”，杯葛民进党。韩国国会2024年5月选举，在野的共同民主党大胜，频繁否决尹锡悦的政治议程，提出针对金建希的特检法，尹锡悦多次否决国会通过的法案。
最高领导亲上火线。2025年6月12日晚，台湾大罢免行动即将进入第三阶段，赖清德会见民进党立委沈伯洋、联电创办人曹兴诚，既是打气、撑台，又是商讨绿营如何与罢免团体协调合作催票；7月2日，兼任党主席的赖清德在民进党中常会下达动员令，要求全体党公职人员全力相挺“护国大绕境”活动，号召所有“保台香灯脚”站出来加油打气；7月23日，又在中常会呼吁“最后一里路大家加油”，作最后催票动员。首尔中央地方法院认为，特检组主张尹锡悦早在2023年10月前即筹划戒严的指控不成立，检方核心证据“卢相源手册”记载时间不明确、内容简略，但认为其是在2024年12月1日因在野党弹劾压力等因素下决定戒严。
动用国家机器镇压反对派。韩台执政党都涉嫌滥用行政权、检察权，挑战司法独立。韩国总统是全球最危险的职务，几乎没有善终，要么被谋杀、要么自杀、要么入狱、要么政变下台。唯一暂时太平的文正寅，危险也已逼近，检方2025年3月25日以受贿罪为名，对他及其女儿文多惠发起立案调查；幸运的是，共同民主党李在明执政后，调查被搁置。台湾民众党前主席柯文哲因京华城案历经近一年的关押，台北地方法院2025年9月5日裁定以7000万元新台币交保，支持者普遍视为执政党主导“司法迫害”、“绿色恐怖”，反而推动蓝白团结合作、抱团共生。
政治极化与社会撕裂。朝野阵营都娴熟地煽动悲情叙事和仇恨动员，强化敌对意识，巩固基本盘，定向政治洗脑，社会戾气暴涨。以台湾为例，国民党时任主席朱立伦2025年批评，全世界没有一个民主国家，会有执政党以大罢免的方式对付在野党，是“民主之耻”。民进党如今霸凌和暴戾，本党元老也看不下去，善意提醒竟然也受打压。前总统陈水扁向赖清德喊话，不能说意见不一样就是“中共同路人”，结果他被“青鸟”出征；民进党前立委、“台独理论大师”林浊水提醒，除非国会议员犯法，全世界没有一个民主国家在罢免国会议员，民进党“立法院党团总召”柯建铭就蛮横“抹红”林浊水为“匪谍”。以韩国为例，尹锡悦内乱案一审被判无期徒刑后，朝野都不满，分别表态判决太轻、太重。已执政的共同民主党党首郑清来2月19日谴责，“对内乱头目未判处死刑”，“这是动摇司法正义的判决”，将在国会力促有关禁止赦免内乱罪犯的法律获得通过；法务部长郑成湖在脸书发文称，“此次量刑是否充分反映了动用军队试图颠覆国家的军事叛乱之严重性与危险性，令人存疑”，“期待在今后的二审中这部分能得到严肃审理”。已在野的国民力量党党首张东赫2月20日抗议，“法院判决令人遗憾且沉痛”，“坚持戒严并不等于内乱行为的立场，也一贯谴责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对内乱罪的调查存在违法问题。”
强化对最高行政权约束。在野党缺乏监督和制衡，自由和民主就岌岌可危。台湾大罢免案全盘被选民否决，已立此先例，严厉警告台湾“总统”不再对在野党议员发动大面积、无差别的罢免；尹锡悦违法戒严迅速被罢免、逮捕、起诉、定罪，也是立此先例，严厉警告韩国总统不再动用军队戒严，拘捕在野党国会议长、党首、议员。
都有排华情绪和带节奏。转移矛盾，祸水外移，台湾指向大陆，韩国指向中国。民进党推动大罢免又炒作“反共、抗中、保台”议题，指责在野党是“中共同路人”。2025年7月23日大罢免投票前三天，台湾陆委会声称，“中共企图干预台湾民主运作，有迹可寻且历历在目。”2022年韩国民调机构Hankook Research调查显示，中国首次取代日本，成为韩国人最不信任的邻国。2024年韩国大选前后，有关“中国介入大选”的虚假消息甚嚣尘上；韩国右翼势力借机散播各种围绕中国的阴谋论，进一步推高反华情绪；互联网上流传着李在明向毛泽东雕像叩头、佩戴印有中国国旗的口罩等假照片；2024年12月以来，支持尹锡悦的右翼势力频繁在中国驻韩大使馆附近举行集会，呼喊谴责中国的口号，向过路的外国游客爆粗。尹锡悦为颁布戒严令辩护的理由不仅编造朝鲜因素，还编造中国因素，声称中国“介入选举”、存在中国间谍活动；有支持者造谣，紧急戒严时99名中国间谍在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研修院被拘。中央选管委第一时间辟谣，称上述消息“完全不属实”，并检举报道的网媒。
相异之处
尹锡悦更狠辣更无底线。2025年12月15日，韩国特别检查组《就尹锡悦前总统等人涉嫌内乱及外患行为的真相调查结果》，对尹锡悦等24人提起公诉，认为尹锡悦“戒严的动机和目的是权力的独占与维持，这其中包含了解决其本人及配偶司法风险的意图”，指控尹锡悦涉嫌犯罪事实触目惊心，包括：早在2023年10月便开始策划戒严，并通过更换国防部长官、防谍司令官、参谋总长等军队核心人事，将亲信安插至关键职位；为了制造宣布紧急戒严的借口，2024年10月至11月越过国防部和联合参谋本部，亲自指示无人机作战司令部向平壤派出无人机（已查获相关录音），试图诱导朝鲜武力报复，但由于朝鲜未做出军事回应而失败；又试图将2024年国会选举结果捏造为“反国家势力操纵的舞弊选举”，下令前情报司令官卢相源组建秘密的“第二调查团”，制定了逮捕、监禁30多名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职员的计划，情报机构已准备锥子、铁锤、眼罩、束线带、棒球棒等刑讯逼供工具。对比而言，台湾民进党为了夺取最高权力，无论如何不敢主动军事挑衅大陆，充其量是内耗和自残。2004年3月19日，陈水扁连任竞选民调明显落后，投票前一天扫街拜票遇到诡异的“两颗子弹”，目标疑似为同在宣传车上的“副总统”候选人吕秀莲。
韩国严厉追究违法戒严责任。宪法法院法官虽然多人是右翼总统提名，但和朴瑾惠弹劾案一样，2025年4月4日以8:0通过尹锡悦弹劾案的裁决，即刻罢免其总统职务。执政的国家力量党时任党首韩东勋也顺应民意和良心，在国会反水支持取消戒严令的决议。7月25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对民间团体要求尹锡悦就戒严事态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案，一审判处尹锡悦向104名原告每人支付1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480元）的精神损害赔偿金。2026年2月19日，韩国7名前军警高官均因参与“内乱重要任务”案一审被判有罪，其中前国防部长金龙显30年、前情报司令官卢相源18年、前警察厅厅长赵志浩12年、前首尔警察厅厅长金峰埴10年。
韩国法院更有智慧和作为。首尔高等法院推迟李在明涉嫌教唆伪证、违反《公职选举法》、大庄洞•慰礼新城建设项目、柏岘洞开发贪腐、城南足球俱乐部赞助等案的庭审，因为被告人已正式登记为总统候选人，随后又胜选。司法有所必为、有所不为，守住社会最后的理性底线，未必要冲在第一线，加剧国民和社会撕裂。这维护的不是总统、总统候选人个体，而是国家尊严、总统职位的尊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没有满足特检组1月13日对尹锡悦求判《刑法》最高刑死刑的请求，列举的理由有七个：被告人并无周密计划、尽量避免动用暴力、几乎没有发生直接施暴等情况，而且大部分计划落空、无犯罪前科、长期从事公职、年龄相对较高（65岁）。韩国自1997年12月以来未执行死刑，保守势力虽处于低潮但动员力量不可小觑，法院于法于情于理都不会判决死刑。关键主因是军队执行戒严令时放水，虽然携带子弹但未分发、更未开枪，明显克制武力。否则以李在明这些书生，不可能在军队包围国会后，还有过半数议员翻墙进入，依据宪法召开紧急会议，通过撤销尹锡悦戒严令的决议。
台湾有国家认同分歧。2025年6月22日，赖清德启动“团结国家十讲”，为大罢免催票，同时将此行动的调门升高为“台湾与中国意识之争”。首场主题为“国家”，全场弥漫强烈的“台湾意识”；第二场主题为“团结”，竟然提出要“透过一次又一次选举、罢免，打掉杂质”，社会震惊，舆论哗然，引发民意激烈反弹，后面演讲不了了之。但目前预测台湾2026年九合一选举、2028年“总统”大选的胜负为时过早。韩国没有国家认同分歧，2025斗争主线就是“保尹”与“反尹”，目前国家力量党人心涣散。在地方选举仅剩四个月之际，党内权斗激化，1月开除前任党首韩东勋的党籍，意味着5年内不得申请复党；1月7日预告更名，并启动面向全民的党名征集活动，试图与尹锡悦及其罪行切割，党名候选缩减至未来联合党、民主共和党、自由共和党、自由民主党、共同共和党等五个选项。
证据支撑度明显不同。台湾民众党前主席柯文哲羁押一年，至今没有找到贪污铁证，尤其是没有找到现金流。尹锡悦的犯罪铁证很多，多名参与戒严的军政警高官都作证和认罪。特检组调查表明，尹锡悦涉嫌在2024年12月发布紧急戒严令期间，违宪行使总统权力、滥用军权、妨碍国会、伪造公文、妨碍公务等11项罪名；尹锡悦夫人金建希涉嫌股价操纵、收受名牌包、介入选举、非法民调等16项经济及政治腐败行为。
韩国摇摆完善国家治理。2025年9月7日，经执政的共同民主党、韩国政府及总统办公室确认的政府组织改编方案公布，重大措施之一是废除韩国检察厅，新设公诉厅和重大犯罪调查厅，分别行使原检察厅的公诉权和调查权；公诉厅隶属于法务部，重大犯罪调查厅隶属于行政安全部。这项改革旨在遏制检察官滥用职权，终结韩国政坛长年以来出于政治动机的调查。9月9日，李在明在国务会议上说，右翼势力反华集会是脱离言论自由范畴的“闹事”行为，并指示有关部门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10月2日又在国务会议上说，“这类缺乏文化素养、低劣且损害国格的行为不能放任”，“必须彻底杜绝这种损害国家利益和国家形象的自我毁灭且毫无意义的行为”，要求相关部门尽快制定专项对策，严格管控威胁海外游客安全的煽动性行为。共同民主党一掌权就变脸，涉嫌利用强推“司法改革三法”（《审判申诉法》、《大法官增员法》、《法律歪曲罪》）向法院施压，尤其是《审判申诉法》实质催生一个凌驾于宪法之上的“四审制”，蛮横挑战司法独立，动摇宪政根基，受到法律界、学术界、舆论界、反对党的广泛批评。
中方回应强硬度不同。2025年6月23日，中国国台办驳斥赖清德“团结国家十讲”的首场学说，“违背历史、现实和法理胡编乱造的种种谬论”，“是对台湾人民光荣的爱国主义传统和无数先烈牺牲奉献的背叛和犯罪”。10月2日，中国驻韩国大使馆发表声明，称中韩两国相继推出签证便利化措施，有利于促进双方人员往来，有利于增进双方相互了解和友谊，也有利于两国商业发展；批评韩国个别政治人物散布不实信息，个别极右团体在中国游客集中的首尔明洞、大林洞等地不时举行针对中国的示威游行，“别有用心，也不得人心。”
（注：作者为独立评论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