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变化：太空光伏的社会需求正在从“气候—能源”转向“能源—信息”。在地面，电力系统的难题是如何在低成本、低碳与高可靠之间达成平衡；在数字资本的视野里，难题则是如何为算力提供足够的电与冷却，避免被地方电网、环保审查与公众抗议“卡脖子”。当“数据中心进城”在许多地区引发资源争夺与社会反弹时，把算力迁往太空在叙事上显得轻盈：太阳能取之不尽，散热靠辐射，土地与水都不再是问题。可是，这种“把问题搬走”的方案，并不会让问题消失，它只会把成本与风险推向更难监管的空间：空间碎片、轨道拥堵、在轨退役、以及大规模发射带来的大气层影响，都可能成为新的环境外部性。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维度是“空间环境的可持续性”。太空光伏若走向规模化，意味着更频繁的发射、更密集的在轨结构、更复杂的退役与再入过程。发射与再入会把材料与污染物带入高层大气，空间碎片也会把轨道变成更危险的“公共牧场”。如果没有严格的碎片减量、在轨维修与退役回收制度，所谓“清洁能源”可能在地球之外制造新的环境债务。把外部性从地表转移到近地空间，并不能算作真正的绿色转型，它只是一种空间尺度上的“隐身排放”。
这种转向也意味着：太空光伏正在从“能源供给革命”滑向“基础设施平台竞争”。它不必立刻向地面输电，就能在太空内部形成闭环——以太阳能驱动通信、遥感、导航、计算与制造，再把结果以数据、服务与军民两用能力的形式回传地面。与其说这是一种“电力商品”的新来源，不如说是一种“空间平台”的新底座。谁掌握了太空能源基础设施，谁就更可能在下一代信息基础设施、军事优势与产业标准中占据主动。
轨道、频谱与供应链：基础设施竞赛的三条战线
太空光伏的基础设施属性，决定了它的竞争并不只发生在实验室，而会在三个层面同时展开。第一条战线是轨道与空间交通能力。无论是面向地面的空间电站，还是面向太空内部的算力星座，都需要大规模、低成本、可重复的发射与在轨组装能力。可复用火箭、重型运载、在轨机器人、模块化结构、空间碎片治理，都会从“航天工程细节”变成“国家能力指标”。当发射能力成为基础设施的“施工队”，轨道本身就像港口与航道，既是经济通道，也是安全边界。
第二条战线是频谱与标准。太空太阳能要把能量束送回地面，离不开特定频段的微波或激光传输；哪怕只是太空内部用能，超大规模星座也会占用通信频谱与轨道资源。频谱分配、波束安全、跨境接收站布局、干扰与反制规则，都会把这一技术推入国际治理与安全政治的核心。对于多数国家而言，太空光伏并非“建一座电站”那么简单，而是“在全球规则层面争取一席之地”。它将迫使国际社会重新回答一些老问题：地球静止轨道这条“资源带”如何分配？当能量束跨越国境时，主权与责任如何界定？当空间碎片增加公共风险时，谁承担外部性成本？
第三条战线是供应链与产业组织。地面光伏产业的经验提示我们：真正决定产业格局的，往往不是单点技术突破，而是全链条的规模化制造、成本控制与标准化工程能力。太空光伏若要产业化，既需要更轻、更耐辐照的电池与材料，也需要空间级电力电子、热控系统、超大结构件、以及可维护的在轨工程体系。这会把光伏产业从“制造业竞赛”拉入“航天工业体系竞赛”，从而改变现有国际分工：谁拥有完整的材料、制造、发射与在轨服务能力，谁就更可能把太空光伏变成自己的产业生态，而不是一次性的“国家工程”。
值得注意的是，基础设施竞赛的逻辑往往具有自我强化性。一个国家或企业一旦在某一代基础设施上取得先发优势，就更容易通过标准、市场与网络效应锁定后发者。互联网时代的海底电缆与云计算中心如此，卫星互联网的轨道与频谱争夺亦如此。太空光伏若成为下一代空间基础设施的“底座”，其竞争将不止于“谁先发电”，而在于“谁先把系统做成平台，并让他者不得不接入”。这正是“能源革命”与“基础设施竞赛”在同一项目中交织的原因：革命改变的是能源形态，竞赛争夺的是系统入口与规则制定权。
中国的机会与陷阱：从“光伏大国”到“空间能源体系”？
回到开头那则消息：马斯克团队为何要跑到中国光伏企业调研？从产业逻辑看，中国光伏在效率、成本与供应链完整性上的优势仍难以绕开。即便在贸易壁垒加剧的背景下，全球光伏制造的知识与设备网络也仍深受中国影响。对马斯克而言，任何试图把太阳能与算力、与航天工程绑定的宏大计划，都需要更便宜、更高效、更可规模化的电池与组件——而这恰恰是中国企业最擅长的领域。
但对中国而言，太空光伏并不天然等同于“产业升级”。它可能是一条新的出路，也可能是一种新的锁定。出路在于：当国内光伏进入深度内卷阶段，太空应用确实提供了更高附加值的需求场景，能够倒逼材料轻量化、可靠性与高端制造能力提升，并带动电力电子、无线能量传输、在轨制造等一系列“硬科技”突破。重庆璧山的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规划中，就明确提出要展示“太空发电、远距无线传能和地面并网”的全过程，并将其与科普、试验平台建设结合，这种地方探索既反映了产业想象力，也反映了地方对新增长点的渴望。17
锁定的风险则在于：太空光伏的投入强度、回报周期与不确定性，远高于地面能源项目。把它当作“新赛道”来承接过剩产能，可能重复某些地方以“重大工程”刺激投资的路径依赖，最终形成新的债务与资源错配。更重要的是，太空光伏很可能以军民两用的方式推进，商业回报与公共利益之间的边界并不清晰。如果缺乏透明的成本核算与公共监督，太空光伏可能成为少数机构的“资源工程”，而不是面向社会的“公共能源”。
更深一层的难题在于“系统协同”。中国的能源转型已进入以电网为枢纽的深水区：新能源装机的快速增长要求更强的跨区互济、更灵活的调度、更完善的储能与市场机制。太空光伏如果真要向地面送电，它也必须进入这一套系统逻辑之中，接受调度、价格与安全规则的约束，而不可能作为“天外来电”独立存在。换言之，太空光伏即便成功，也不是替代地面转型的捷径，而是对现有电力系统提出更高复杂度要求的“增量变量”。如果地面系统的制度改革迟迟无法推进，那么再宏大的天基电站也只能成为昂贵的孤岛。
因此，中国真正需要讨论的不是“要不要上马太空光伏”，而是“以何种制度方式上马”。是把它当作少数部门的形象工程，还是把它作为国家能源转型与空间能力建设的长期工程，与地面电网、储能与工业体系形成协同？是追求单点领先的“竞赛逻辑”，还是通过开放标准与国际合作，把它嵌入气候治理与全球公共品框架？这些问题比任何技术路线更决定其成败。对一个已经在地面光伏上走过“补贴—扩张—出清—再扩张”循环的国家而言，尤其需要警惕把太空光伏变成下一轮“高杠杆的产业泡沫”。
能源正义与太空治理：公共品还是新围栏？
太空光伏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是它可能重塑全球能源正义的版图。支持者常说：从轨道向地面定向输电，可以为偏远地区、灾害现场、海岛与极地提供稳定电力，甚至让一些基础设施薄弱的地区“跳过电网建设”。但历史经验提醒我们：基础设施的“可达性”并不自动转化为“可负担性”与“可治理性”。当能源供给被置于外部平台之上，接收国与地方社会可能在价格、规则、数据与安全上形成新的依赖，类似于当下围绕海底电缆、云计算与芯片的结构性不平等。
更复杂的是，太空光伏把“能源安全”与“空间安全”绑定。能量束的传输需要高度精确的指向控制与频谱协调，任何干扰、遮挡或攻击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哪怕在和平时期，空间碎片的增长也会让超大结构在轨运行面临更高风险。换言之，太空光伏并不会把能源系统从地缘政治中“解放出来”，反而可能把能源系统进一步推入大国博弈的高风险地带。能源不再只是油气航道的争夺，也可能成为轨道交通与频谱治理的争夺。
这就要求我们重新理解“太空公共品”。如果太空太阳能真的具有全球减碳意义，那么它的治理就不应被默认为少数航天强国的私有工程，而应在国际层面讨论安全阈值、频谱规则、环境影响评估、碎片治理责任、以及跨国受益机制。否则，太空光伏很可能复制地面能源体系的老问题：资源占有与规则制定权集中在少数国家和企业手中，而风险与外部性扩散到全人类。更现实的路径，或许是把太空光伏纳入气候治理的制度工具箱：在技术早期阶段，强调公开数据与安全标准；在商业化阶段，探索与气候融资、发展援助相结合的机制，让其不只是富国与巨头的新玩具，而是对全球公共目标的可核查贡献。
因此，讨论太空光伏，最终仍要回到“公共选择”的问题：我们愿意用怎样的社会契约去换取一束来自轨道的电？它需要怎样的透明度、怎样的定价机制、怎样的风险分担与责任追溯？只有把这些制度问题提前摆上台面，太空光伏才可能避免落入“工程先行、治理补课”的老路。
结语：把太空光伏拉回地面
太空光伏的魅力，在于它把能源转型的难题投射到一个更“干净”的空间：没有土地纠纷，没有地方政治，没有阴天与夜晚，只有持续的阳光与工程师的几何学。但恰恰因为如此，它也容易成为一种逃避现实的叙事，把本应在地面完成的制度改革与公共投资，替换为昂贵而不透明的宏大工程。
从更冷静的视角看，太空光伏的未来很可能呈现“双重路径”。一方面，它在可预见时期更可能先以“太空内部能源基础设施”的形式成长，为卫星星座、深空探测与在轨算力提供能源底座，并由此牵引新的产业体系与安全格局；另一方面，面向地面的规模化输电若要成为真正的“能源革命”，必须证明其全生命周期成本、治理可行性与社会接受度，且不能以削弱地面能源转型为代价。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把太阳能送上天”，而在于“让能源基础设施的收益更公共、风险更可控、规则更透明”。
马斯克团队走进中国光伏企业的厂房，更是一次提醒：所谓“太空时代”的能源想象，并不会凭空诞生，它仍然扎根在地面产业、供应链与国家能力之中。太空光伏究竟指向能源革命还是基础设施竞赛，最终取决于我们选择怎样的制度路径——是让它成为少数玩家的新围栏，还是让它在更大的公共利益框架里，成为人类能源转型的补充与实验场。
（作者系ISO可持续金融科技工作组专家，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管学院博士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