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主席提名定了,特朗普再次让不少眼镜跌破。
现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5月期满将离职,特朗普叫嚷已久的美联储换帅总算落地了。特朗普正式提名凯文•沃什(Kevin Warsh)为下任美联储主席,今年5月上任。如何看这一选择,这对美联储和世界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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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储可以视为全球的央行,我曾经称之为“全球印钞者”,一举一动,牵动全球。
沃什消息传出,当天市场即刻给出了答案:现货黄金单日暴跌223美元,跌幅超7%,自5000美元的历史高点上方跌破这一关口。美股期货扩大跌幅,纳指跌0.4%,标普跌0.3%,美元指数走强。你可能会问,一个央行行长的人选,为何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确实,它就是那么重要,极端点说,这是一个可以改变市场走向的角色。
这一次选主席,特朗普堪称“全国选秀”,大名单就有十多名,最后的短名单中有三名,除了沃什,还有现任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哈塞特、现任美联储理事沃勒也被认为很有胜算。
为什么是沃什?特朗普选了沃什,很多人觉得意外。甚至有读者说是稳定市场的权宜之计,甚至猜测在参议院正式确认和鲍威尔正式离任之前,向来善变的特朗普未必会维持他此时宣布的人选。
为什么意外?因为沃什过去鹰派色彩很重,偏向货币主义,批判量化宽松,主张“先缩表再降息”,好像和特朗普降息诉求不太对付。因此,不少人纳闷,特朗普为啥选他?其实,很多人看不明白处在于,理念是一回事,专业是一回事,政治能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沃什是谁?1970年生,斯坦福公共政策学士,获得哈佛法学博士。早年任职摩根士丹利,后任小布什政府经济政策助理。2006-2011年,曾经出任美联储最年轻理事,因反对第二轮QE量化宽松政策而从美联储辞职。此后为胡佛研究所学者、德鲁肯米勒家族办公室合伙人。
光看履历,沃什似乎就是一个华尔街打拼出来的家伙,不如以往美联储主席那样有实打实的经济学家头衔和履历。不过,不要小看来自市场一线的实践智慧,这类能力在政治博弈中,有时比单纯的理念更重要。
沃什的提名优势中,婚姻背景也为其加了码。他娶了雅诗兰黛继承人,岳父为特朗普核心支持者。我曾经邀请经济学者陈稻田为FT中文撰文预测人选,他认为美联储主席的人选,答案藏在忠诚、财富和能力之间,沃什对应的是财富。他当时就预测,“从财富背景、阶层亲和感的角度来说,特朗普最中意的候选人应该是沃什。”确实,相同阶层的亲和力,有时候比起表面分歧更能促成合作。
从这个意义而言,沃什有华尔街实操,也有美联储政策经验与政商人脉,观点又能平衡降息与美联储独立性,对内对外都有交代,算是多方权衡下的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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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重要的是,这次美联储换帅,背后是一场关于美联储独立性的制度博弈。
在此之前,鲍威尔与特朗普激烈对峙。这场对峙持续了6年,特朗普任内发布超过100条推文抨击鲍威尔,47次公开施压,9次威胁解雇。2026年1月,美国司法部甚至对鲍威尔启动刑事调查,理由是美联储大楼翻修超预算。这些指控,不少人认为本质上是“迫使其屈从降息政治压力”。
从这个意义而言,沃什的背景也是优势,有助于平衡多方争议:他的鹰派立场可以消解市场对于美联储独立性的担忧,他不是科班经济学家,意味着有着更多业界常识,更不用说,不得不承认,他的财富以及背景,对于日后开展工作可能更有益处。
对此,有读者也说,“就感受而言,平衡各种要素,选出来的人往往表现不佳。”问题是,现实政治上的多数决策,其实从来不是求最好,而是求最不坏。如果沃什能够平衡各方意见,对美国经济以及股市,长期来看应该不是坏消息,哪怕短期可能波动。
我长期关注央行,也写过央行历史的货币三部曲,当然支持央行独立性。但是我同样认为,美联储既是专业机构,美联储主席也需要政治智慧。在这样的多事之秋,能和特朗普以及市场保持良好沟通,其实比起专业立场更重要。
一谈金融危机,很多人都忘记不了大萧条。大萧条的起因反思很多,其中央行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前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曾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学问算是得到同行人翘楚,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力挽狂澜,也算立下汗马功劳。他就说,“货币政策98%在于沟通,2%在于实际行动。”无独有偶,FT同事吉莲•邰蒂(Gillian Tett)曾说,美联储主席也许不需要是个经济学博士,或许个人类学博士也不错,因为可以更好沟通,更懂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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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美联储或者央行独立性,到底是什么?前首相撒切尔夫人说过,“货币太重要,所以不能只交给中央银行家。”这句话我们可以延展一下,中央银行太重要了,也许也不能只交给技术官僚。
众所周知,大萧条的起点是1929年美国股市崩盘,但其实真正让危机失控走向全球的,其实30年代的银行体系恐慌。在这个过程中,几家重要央行本来应该可以早点行动扼杀危机于摇篮,但是他们当时恪守金本位原则,放弃了“最后贷款人”的核心职责,在大萧条中表现并不好。如此,恰恰也是大萧条蔓延拖延日久的原因之一。
在伯南克任期内,美联储汲取了过去的大萧条经验,采取了史无前例的量化宽松,避免了2008年金融危机演变为大萧条。而这一政策、尤其是之后的后续政策(如第二轮量化宽松)也引发不少批判,比如央行和政府救助是否恶化了道德风险。也正因此,不得不承认美联储发生了重大变化,一方面美联储变得更加透明,更加注重维护金融稳定,另外一些救助政策其实也带来了后遗症,“是我们救助美国国际集团和贝尔斯登的行动,给美联储造成了一定的政治创伤,为美联储的独立性造成了新的风险。”
金融市场本质是信用的游戏,长期积累的信用,可能一日散失,自己丢掉的信用,也只能自己找回来,对于美联储这样的可以主宰市场的机构也不例外。
沃什的提名,表面上看是特朗普的胜利,但实际上,这是美国政治制度的一次考验。如果沃什能够坚守独立性,那么美联储的独立传统将得以延续。如果他屈从于政治压力,那么美联储的信用将受到损害,美联储以及全球经济都不是好事。
换个角度看,有街头智慧的沃什,也许和特朗普更可能共振,冥冥之中体现了真实实验以及经济常识对于技术官僚的一次胜利。至于市场的波动,黄金暴跌,美股承压,这些都是短期的波动。真正重要的,是制度能否经受住考验。如果美联储的独立性能够得以维护,那么市场的信心自然就会恢复。如果不能,那么我们可能会看到更大的动荡。
美联储影响其实不止于美国。它事实上是实际上的全球央行,但是其制度设计又使得它首先要对美国负责,所以一些政策可能对美国有利而对国外不利。这就是美联储政策外溢效应,当这样的效应是负面的时候,自然会引发其他国家的抱怨。也正因此,美联储人选变化,对中国也有重大关系。
从历史来看,中央银行的独立性,是现代经济的基石,和一个经济体的通胀水平也有很大相关性。没有央行的独立性,央行的信用以及政策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这不是哪个国家的专利发明,而是普遍的经济规律。
对中国而言,美联储的这场博弈,也是一面镜子。中国人民银行的独立性问题,一直是学界讨论的焦点。如何在保持政策协同的同时,赋予央行更大的独立性?这是一个更需要回答的问题。
历史的钟摆,总是在权力与制衡之间摆动,中央银行与货币政策也不能豁免。这一次,会摆向哪里?我们拭目以待,希望是正确的方向。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