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瑞士手表斯沃琪广告宣传图片中,模特用手指将眼角往太阳穴位置按出“眯眯眼”效果,引发了国内强烈反弹。斯沃琪由此移除图片并在社交媒体上进行了道歉,“对于可能造成的任何混淆或误解,我们深表歉意。”斯沃琪之后对路透社表示,“这是一个由年轻有活力的团队造成的失礼,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些手势的严重程度。发布这些图片绝非有意冒犯或伤害任何人。”
乍一听,会让人觉得斯沃琪涉事团队是个草台班子,他们连最基本的常识和文化敏感度都没有。不过,也有一种可能,他们知道“眯眯眼”会引发某种冒犯,有意以冒犯和触碰边界来博取关注度和流量,但他们不知道,它会引发如此大的冒犯。
不管斯沃琪“眯眯眼”事件是出于草台班子之手,还是存侥幸心理的冒犯,但其实,“眯眯眼”所代表的涵义,以及可能造成的冲击,并非我们想象当中的属于西方人的常识。更常识的是“眯眯眼”这个概念本身。
在德国,“眯眯眼”所对应的德语词几乎人人皆知。其实更准确的翻译应当是“眯缝眼”,它特指的就是很大一部分亚洲人狭小的眼睛,就好似偏心的上帝偏偏在设计这部分人时,不耐烦地用刀拉下的一道口子。我们无需追溯“眯眯眼”所代表的种族歧视历史,凡是不加区分对某类人的身体特征进行贬损式描述,甚至起外号,都是侮辱和伤害之举。但并非所有人都了解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对于对亚洲一无所知的德国人来说,尤其谈论到中国,他可能会产生轻微的无所适从感,而人应对陌生感的处理方式,往往是归类。人的认知系统就好比一个个抽屉,而中国这么充满神秘而陌生的概念,可能就简单粗暴地被西方人、阿拉伯人、穆斯林等等一切对中国有着莫大陌生感的人放进了“眯眯眼”这个抽屉。但很多人并不知道它是某种冒犯,很多人知道它可能有某种冒犯,但并不会费脑子反思。粗略地分,对“眯眯眼”的使用有故意冒犯、有一点点冒犯和无意冒犯之分。
即使作为中国人的我,一直到在德国生活的前几年都不知道有该表述和手势的存在。记得刚到德国时,和人初次见面,对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眼睛怎么那么大!”当初我以为是句正常的赞美而已,后来我才明白当时为什么是个感叹句。
在前不久的某次聚会上,当时我们在一起看足球比赛,边看边聊,并聊到了亚洲。一位叫马库斯的德国人对我说,“对不起,不要生气,我们刚才说的亚洲就是用‘眯眯眼’形容的亚洲。”按理说,这样的言论一出,至少会引起片刻的气氛凝固,其实并没有。我反问,“既然你知道会让人生气,为什么还要使用这样的侮辱性表述呢?”可能是为了缓和气氛,另一位叫尤利安的德国人马上说,“那你们怎么形容你们的眼睛?”我苦笑,“我们为什么没事非得要形容我们自己的眼睛?那你们怎么形容你们的鼻子呢?”大家哈哈大笑,并随着德国队进的一个球,话题结束了。
马库斯其实知道“眯眯眼”会引发某种冒犯,但他对这一概念的认知也就到此而止而已,尤利安则会复盘和反思。几天后,尤利安向我表达了歉意,他认为因为他发起了话题,以至于马库斯说出了“眯眯眼”那个词。尤利安不仅能反思,也很有文化敏感度,他在道歉时没有重复那个词,而是称那个以“S”开头的词(“眯眯眼”在德语里以“S”开头)。但是,即使能反思且具敏感度的他也会提出“你们到底如何(为我们)归类你们那自己”这样以自我为中心式的问题。
其实,西方人和东方人对彼此仍然知之甚少。在十多年以前,我以为,地球就是个地球村,从这个村去那个村还不是一辆蹦蹦车就能搞定的事情,十多年的德国生活经历之后我发现,人类之间的悲喜很多时候并不相通,更何况中间还隔了语言、文化、社会和历史几重大山。
曾经有一位在中国西北行走了两三个月之后的荷兰人向我描述了他的中国印象,他说中国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是自我中心式的。可是,谁又不是呢?就像在中国,在我们从小看到的世界地图中,中国在中心,欧美在边缘。可到了欧洲后发现,世界地图变了,欧洲处在中心,中国却在边缘。因为以自我为中心或从自我出发,所以凡是不同于自己的可能就是不正常的、奇怪的、甚至有攻击性的。
那么,中国人的自我中心为什么没有导致中国人给西方人贴标签呢?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在西方面前,中国人都以学习者自居。而且,即使中文语境里有这样的标签,也无法企及接收方。长期以来,西方文化和技术都在单项输出,而我们始终属于接收方。
然而,现今的世界格局开始发生变化,已经到了中国人开始输出的时候了。我在做中国电动汽车选题时,曾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过德国车主。当时出来的第一条视频就是三个德国人开着一辆比亚迪,三人放声大笑的同时,做着“眯眯眼”手势。作为车企的比亚迪是否应该掀桌子走人?大可不必。当初,日本车来到欧洲时,也曾被称作为“煮饭锅”。 而今,中国品牌也走上了输出之路,但对于欧洲人来说,中国车仍然太陌生太神秘。当中国产品和品牌故事征服欧洲人时,就不会有人用“眯眯眼”来理解中国车了,就好比现在没有欧洲人用“眯眯眼”或“煮饭锅”来形容日本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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