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4.84,"text":"“长线骗局”大概是最简单、也最有意思的经济犯罪之一，因为它本质上是带有时间差的盗窃：你承诺未来某个时候交付价值，以换取今天有价值的东西，之后却根本没打算兑现承诺。"}],[{"start":18.66,"text":"你刚才提到的，正是所谓的“沙拉油大丑闻”。有一本同名的普利策奖获奖作品，讲述有人利用食用级大豆油的特性，骗走了几乎足以令美国运通倒闭的巨款。"}],[{"start":31.64,"text":"难以置信。"}],[{"start":32.81,"text":"太惊人了。好，跟我们多讲讲这个故事吧。事情是怎么开始的？"}],[{"start":38.34,"text":"主角是个很有性格的人，名叫蒂诺•德安杰利斯。他最初是个猪肉屠夫。"}],[{"start":44.690000000000005,"text":"他肯定很会使刀，我可不想惹他。"}],[{"start":47.690000000000005,"text":"他是个体格魁梧的意裔美国人，身边总围着一大帮人，显然喜欢让人以为他和有组织犯罪集团有联系。实际上并没有。但他乐于营造这种印象，因为人们会觉得他或许另有资金来源，能偿还不断借来的钱。"}],[{"start":64.60000000000001,"text":"二战期间，他靠联邦食品合同大发战争财，因此遭到起诉。战后，他成了大豆油交易专家。到20世纪60年代，他已是美国最大的大豆油交易商之一，也是大豆油行业真正的创新者。他是第一个用散装货轮运输整船植物油的人。"}],[{"start":84.69000000000001,"text":"但他有一种成功商人常见的毛病：对价格形成非常强烈的判断，继而开始金融投机。蒂诺尤其相信，美国即将结束对俄贸易禁运，届时廉价美国食用油的需求会大增，大豆期货价格也会飙升。"}],[{"start":100.71000000000001,"text":"如果你形成了这种地缘政治判断——这对首席执行官来说总是非常危险的事——自然会想尽可能多地持有大豆油，也会想尽可能多地买入大豆期货。看来蒂诺低估了金融投机的成本。"}],[{"start":114.56,"text":"所以他突然需要大量资金和信贷，就像在赌场把所有筹码都押红一样。那么，他到底是怎么筹到钱、建立起那么大的头寸的？"}],[{"start":124.85,"text":"要借钱，尤其是像蒂诺•德安杰利斯这样名声不好的人，得拿出抵押品。幸运的是，他有大量值钱的大豆油可作抵押。这种油叫沙拉油，不是因为拌沙拉特别好吃，而是因为它可以食用；它不是工业用植物油。"}],[{"start":141.54999999999998,"text":"对，基本上就是一种等级标准。“沙拉油级”意味着品质很高。"}],[{"start":147.26,"text":"高到美国人愿意拿来拌沙拉。他把油储存在新泽西州贝永的一大片油罐区，那里隔着哈德逊河与纽约相望。原则上，他可以用这些油作抵押借款。那时，美国运通有一个贸易融资部门，正想扩大业务，并积极冲刺收益目标。"}],[{"start":166.14,"text":"他们愿意以沙拉油作抵押放款，尽管自己没有油罐仓库来存放抵押品。他们只凭法律上拥有蒂诺•德安杰利斯在新泽西州贝永油罐中油品的所有权，就愿意借钱给他。"}],[{"start":179.7,"text":"这就是这场骗局让他名留史册的关键一招：以沙拉油作抵押借钱，就会有人来检查抵押品是否存在。但油浮在水上，因此往往很难分辨，油罐里装的是满满的高价值优质植物油，还是大部分为海水、上面只浮着几加仑大豆油。"}],[{"start":198.23999999999998,"text":"所以他巧妙地把这些油罐展示给对方，就能以此借钱。美国运通急于放贷，因为它也像许多公司一样，想开拓新的金融创新业务。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双赢：他需要钱，美国运通想放贷。问题是，他这一切靠的都是虚假抵押品。"}],[{"start":218.29999999999998,"text":"确实如此。"}],[{"start":219.48999999999998,"text":"那骗局是什么时候开始崩盘的？有人去查看油下面是不是水了吗？"}],[{"start":225.02999999999997,"text":"基本上一直没人查，直到为时已晚、无力挽回，因为他不停地借更多钱。他把油卖掉后，还能继续拿它作抵押借款，因为油罐里大多装的是盐水。似乎美国运通有人把一叠仓单放在桌上，结果落到了他手里。此后他就能伪造仓单，用它们抵押借款。"}],[{"start":246.62999999999997,"text":"哇。"}],[{"start":247.31999999999996,"text":"到最后，如果把他所有的仓单加起来，他声称拥有的油量就相当于当年全美国的大豆总产量。"}],[{"start":255.05999999999997,"text":"这太典型了。很多时候，这类事情就发生在那些非常枯燥、无人注意的金融交易里，因为它们看起来实在乏味。不过……"}],[{"start":265.17999999999995,"text":"而且没人把数字加起来。没人真的核算一下，就会发现这些数字根本不合现实。"}],[{"start":272.03,"text":"没错，这种情况极其常见。"}],[{"start":274.71999999999997,"text":"人们是什么时候发现问题的？究竟是什么让他们终于醒悟？"}],[{"start":279.42999999999995,"text":"大致是地缘政治关系恶化了。美国决定不签署一项协议，不把小麦排除在对俄贸易禁运之外。所有人都认为，既然小麦都不行，那大豆就更不可能了。大豆期货价格于是下跌。"}],[{"start":294.29999999999995,"text":"这时，芝加哥的经纪商比纽约那些向仓库放贷的银行家更懂行。他们聚在一起，发现此前一个月只有一个人在买入大豆期货。于是他们立即要求追加现金保证金，而他根本来不及筹到那么多钱。"}],[{"start":310.88999999999993,"text":"这时，美国运通去收回他们以为存在的那片大豆油。骗局就此败露，他进了监狱。芝加哥交易所的两三名经纪商也因他拒绝弥补亏损而破产。金额相当于……20世纪60年代约1.5亿美元，按今天计算接近10亿美元。"}],[{"start":330.19999999999993,"text":"哇。"}],[{"start":330.88999999999993,"text":"哇。"}],[{"start":331.5799999999999,"text":"当然，事情曝光的那个周末，正好是肯尼迪遇刺的周末，这让丑闻没能登上头版。但这是当时商品期货市场上规模最大的单一丑闻，这项纪录维持了很久。"}],[{"start":344.73999999999995,"text":"芝加哥的经纪商基本上是要蒂诺•德安杰利斯拿出更多抵押品。这就是你提到的现金保证金追缴：他们相当于在说，“我们担心你的风险敞口，你得再拿出更多抵押品、更多现金。”这家公司根本拿不出钱。事情是这样发展的吗？"}],[{"start":363.65,"text":"完全正确。你可以看到，经纪商有一套机制：要求对方缴纳现金抵押，以免只能靠信任来做生意。只要不让某个人累积过大的头寸，这套机制就有效；只要市场没有变化得太快，它也有效。一旦情况不满足这些条件，机制就会立刻失灵。"}],[{"start":383.64,"text":"当年人们允许蒂诺•德安杰利斯建立庞大的大豆期货头寸，最终导致破产，其背后的机制与三四年前如出一辙：瑞士信贷允许比尔•黄和Archegos建立庞大的股票期货头寸。你信任一个人，却未必算清自己究竟信了他多少。然后市场突然变化，你才发现自己信错了人。"}],[{"start":406.31,"text":"或者你把希望寄托在抵押品上，这种事屡见不鲜。没人真正核查抵押品。一次又一次，无论是支撑大量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抵押品，还是类似的其他资产，最后都证明一文不值。"}],[{"start":421.23,"text":"这个故事很精彩。不过我得承认，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把这种骗局叫作“长线骗局”。为什么？"}],[{"start":430.19,"text":"这是一种古怪的民间词源说法。古英语中的galang意为虚假、错误、欺诈，意大利语firma则是“签名”。这两个词大约在18世纪进入伦敦东区的俚语和盗贼黑话。从那以后，这个词主要在英格兰用来指赊购商品后拒不付款的罪行。所以这里不过是把这个说法泛化了。"}],[{"start":452.8,"text":"啊，明白了。"}]],"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310036_480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