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1,"text":"在14世纪英国骑士约翰•曼德维尔(Sir John Mandeville)爵士亲眼见证的种种奇观中，没有哪一种比他在印度游历时遇到的一棵树所结的“奇异”果实更令人惊叹。这种果实形似葫芦，但剖开后，里面竟是小小的、带血带肉的羔羊。另一位中世纪旅行家、意大利修士鄂多立克(Friar Odoric)也曾广泛游历亚洲，并从“可信之人”那里听说过同样的果实。"}],[{"start":33.33,"text":"其他记载称，果实成熟后，长出来的是一只完整的羔羊，或者说是与羔羊极为相似的生物；它通过脐带与植物的茎相连。羔羊会在植物根部附近吃草，但当触手可及的草全部被吃光后，这种“植物羊”便会死去。"}],[{"start":50.76,"text":"熟悉植物学的读者或许已经知道，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植物羊”。事实上，约翰•曼德维尔爵士这个人很可能也不存在——那部著名的游记出自不详作者之手，而且大量借鉴了包括鄂多立克作品在内的早期著作。然而，这并未阻止关于“植物羊”的故事流传开来，并在几个世纪里为欧洲博学之士所信。曼德维尔游记走红近两个世纪后，曾任俄罗斯大使的赫伯施泰因男爵承认，自己起初持怀疑态度；但在许多“可信之人”告诉他，他们见过并尝过这种美味的植物—动物混合体后，他也成了信徒。"}],[{"start":89.8,"text":"凯琳•奥康纳和詹姆斯•欧文•韦瑟罗尔(James Owen Weatherall)在《错误信息时代》（2019年）一书中写道：“曼德维尔的著作问世后，欧洲植物学家和生物学家过了将近四个世纪才认识到，‘植物羊’只是一个神话。”这种迟缓是否反映出一种特别具有中世纪色彩的思维方式的失败？抑或它能给今天的我们带来什么启示？"}],[{"start":113.06,"text":"再来看一些时间稍近的案例。英国皇家海军(Royal Navy)外科医生詹姆斯•林德(James Lind)如今因发现柑橘类水果能治愈坏血病而备受赞誉；他曾于1747年开展一项原始的临床试验。唯一的问题是，这一“发现”根本就不是他取得的。"}],[{"start":131.17000000000002,"text":"林德确实进行了一项试验，但这几乎没有改变人们对柑橘类水果的看法。在林德试验前后，一些水手都认为柑橘类水果有帮助，但林德的研究并未留下多少印象。他的《坏血病论》（1753年）内容混乱不堪，尽管在全书近200页处对这项试验的简短描述还算清楚。林德最终建议将柑橘类水果煮成糖浆，而这一建议遭到普遍忽视——这倒也算不上什么损失，因为煮沸柠檬汁会破坏维生素C，使其失去治疗坏血病的作用。"}],[{"start":165.94000000000003,"text":"半个世纪后，英国皇家海军接受了柑橘类水果，但这并非临床试验的结果，而是因为一位地位显赫的医生吉尔伯特•布莱恩(Sir Gilbert Blane)爵士提出了建议。又过了一段时间，“limeys”对这一疗法失去了信心。陈旧且储存不当的酸橙汁几乎不含维生素C；不过，在蒸汽时代，普通水手很少患坏血病，因为航程短，而且途中需要定期停靠补给。极地探险则是另一回事：19世纪末，尽管使用了（陈旧的）酸橙汁，探险队仍经常受到坏血病侵袭。"}],[{"start":202.07000000000002,"text":"与此同时，细菌学说逐渐兴起，认为坏血病与柑橘类水果有关的观点开始显得过时。因此，医学专家向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Robert Falcon Scott)提出建议，称坏血病是由一种名为“尸毒”(ptomaines)的毒素引起的；在林德“发现”坏血病病因150多年后，斯科特的南极探险队仍饱受坏血病困扰。用尸毒中毒来解释坏血病，就像把“植物羊”当作真实动物一样荒谬。"}],[{"start":230.56000000000003,"text":"99年前，韩国报纸《中外日报》(Jungoe Ilbo)刊登了一篇题为《电风扇造成的奇怪伤害》的报道，警告说，风扇开得离人太近，可能会导致人因吸入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而死亡。（不会。）几十年来，韩国报纸不断刊登有人在风扇旁死亡的报道，无论是否有任何理由认为风扇应对此负责。"}],[{"start":252.28000000000003,"text":"我们为什么会相信并不真实的事情？两种颇为流行的观点认为，人们相信虚假信息，要么是因为政治两极化，要么是因为恐惧、欲望或贪婪等情绪触发因素。这样便解释了为什么政党铁杆支持者愿意相信几乎任何诋毁死敌的说法，却对己方的不当行为视而不见；也解释了为什么人们会把钱寄给互联网上自称尼日利亚王子的陌生人。"}],[{"start":279.5,"text":"但无论是部落主义还是贪婪，都无法解释以下观念：你的台式风扇可能会杀死你，柑橘类水果不能预防坏血病，以及亚洲某处的树上长着羔羊。它们同样无法解释，这些错误观念为何会持续如此之久。"}],[{"start":295.71,"text":"对奥康纳和韦瑟罗尔而言，“植物羊”的故事意在说明：我们所相信的大多数事情，之所以相信，是因为身边的人都持有同样的信念。从新鲜蔬菜有益健康这一信念，到地球大致呈球形这一观念，我们的世界观都折射出所处社会的世界观。"}],[{"start":313.84,"text":"世界有时令人困惑。欧洲人第一次看到棉株上绽放的白色绒絮时，把它联想到羊毛，也就不足为奇了。乘坐高速蒸汽船的水手从变质的酸橙汁中得不到任何抗坏血病的益处——但他们也并不需要这种益处。当现实向我们发出令人费解的信号（植物上的白色绒絮）、前后不一致的信号（不论喝不喝酸橙汁，都可能得坏血病，也可能不得），或是延迟很久才显现的信号（吸烟会大幅增加患肺癌的风险）时，我们转而向彼此获取信息，也就不足为奇了。"}],[{"start":348.22999999999996,"text":"或者，我们也可以求助于专家；他们有时会更清楚地了解正在发生什么。（但并非总是如此：斯科特的顾问当时就担心是所谓“尸毒”中毒。）不过，我们仍然必须决定，谁才算具备相关专业知识。这可能是科学家、YouTube网红、维基百科(Wikipedia)，或者大型语言模型的输出——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参考他人的判断，来决定谁算得上“值得信赖的人”，谁不算。"}],[{"start":375.71,"text":"奥康纳和韦瑟罗尔写道：“我们大多数错误信念的来源，与正确信念的来源相同。”这是一个令人警醒的想法。我从中得到三点启示。第一，如果我们的多数信念都是我们所处社会灌输给我们的，那么社会本身重视真相和说真话就至关重要。第二，对于别人告诉你的事情，停下来想一想片刻，绝非坏事。"}],[{"start":399.78999999999996,"text":"第三，接触不熟悉的观点有益无害。最终戳破“植物羊”神话的，是欧洲人每次前往亚洲寻找这种生物时，当地人都觉得这整件事十分可笑。"}],[{"start":412.04999999999995,"text":"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关注《FT周末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X以及FT周末版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255375_4160.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