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9.24,"text":"人工智能的拥护者谈论着生产率将不断提高——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新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制约我们福祉的物质因素即便无法消除，也会大幅减弱。即使无法实现人工通用智能，仅凭自动化将推动整个经济体成本下降、令利润大幅增长的预期，就足以助推如今的人工智能投资狂潮。"}],[{"start":32.99,"text":"然而，令人遗憾的是，AI倡导者并未清晰描绘AI时代的未来图景，也没有说明我们将如何完成迈向这一未来的经济转型。在其他重大的技术革命中，一个行业的就业岗位消失后，另一个行业会创造出新的岗位。农业革命使农村部门中占相当大比例的劳动者——无论是在农场工作，还是为农民提供服务——失去了生计。但他们最终还是进入了制造业就业，只是这一过程困难重重，而且许多地方经历了长期失业或低收入。"}],[{"start":67.47,"text":"这一次情况不同。AI的支持者谈论着艺术家和文化领域面临的机遇，但那些不具备相应才能的人怎么办？他们谈论优秀的咖啡师、更好的餐厅，当然还包括为新一代科技精英提供服务。但未来能否创造足够多的就业岗位？这些岗位的薪酬是否足够高，工作是否足够令人满意，从而让明天的大多数劳动者比今天过得更好？"}],[{"start":93.85,"text":"科技行业许多人推崇的另一种方案——全民基本收入(UBI)，即一种美其名曰全民福利、人人都能从政府领取支票的制度——同样没有吸引力。它剥夺了个人通过工作获得的尊严；而鉴于科技行业反对纳税，这些支票的金额将会少得可怜。"}],[{"start":112.28999999999999,"text":"这就是许多人所看到的黯淡未来，而科技公司并未提供多少不同的叙事。它们所描绘的基本上正是发展经济学家所说的二元经济：少数万亿富豪攫取越来越大的国民财富份额，而绝大多数人很难维持生计。与此同时，科技行业正利用其政治影响力，反对那些本可改善公共服务或提供更充足全民基本收入的税收。"}],[{"start":null,"text":"

"}],[{"start":137.89,"text":"AI的发展速度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本周，Anthropic一名顶尖安全研究人员警告称，未来十年内AI“杀死全人类”的可能性超过10%，这一点鲜明地说明了这种不确定性。我在下文描述的情景更为乐观，大体建立在AI取得技术成功的前提之上——也就是说，成功程度足以带来颠覆性影响。但正是由于这种颠覆，仅靠技术成功还不够。"}],[{"start":166.19,"text":"有充分理由相信，如今存在一个人工智能泡沫。投资者若想获得接近预期的回报，必须同时满足三个相互关联的条件。"}],[{"start":176.6,"text":"首先，竞争不能过于激烈，否则利润会在竞价中被压低。其次，技术进步必须以相当快的速度推广。第三，宏观经济必须得到妥善管理，而这将尤其困难。"}],[{"start":190.82,"text":"无论从哪个角度看，AI都代表着一场巨大的扰动，而由此可能出现的疲弱宏观经济将无法支撑投资者预期的利润水平。AI最多只能攫取经济体全部利润中的一部分，而在经济低迷时期，利润会大幅暴跌。"}],[{"start":null,"text":" "}],[{"start":207.47,"text":"目前尚不清楚，我们的宏观经济工具，以及运用这些工具的公职人员，是否足以维持经济增长。2000年小型科技泡沫破裂时，他们表现不佳；2007年房地产泡沫破裂时，则惨败。归根结底，AI公司的利润取决于消费者需求——而在一个有大量人口失业、贫富差距日益扩大的经济体中，消费者需求将十分疲弱。“无就业”经济怎么可能是良好经济？"}],[{"start":237.38,"text":"这引发了一系列难题。以竞争问题为例，有证据表明，AI领域的进入壁垒并没有那么高——想想OpenAI与Anthropic之间竞争格局的反复，或者中国正如何缩小与美国的差距。价格已经被压低。鉴于前期投入高昂，例如数据中心方面的投入，这一趋势的后果将尤为严重。"}],[{"start":259.9,"text":"但如果承诺的垄断利润最终得以实现——因为竞争受到压制——那么，AI带来的广泛收益将远低于竞争环境下的水平。届时，经济将出现大幅加剧的不平等，并对宏观经济产生重大不利影响。"}],[{"start":276.39,"text":"或者，考虑一下AI的普及速度。一些早期的关键创新（包括电力在内）经历了漫长的推广期；如今，投资者更加缺乏耐心，并指望变革速度足够快，从而导致大规模失业。但如果推广速度缓慢（使失业更易于管理），投资者将无法实现他们已经习惯期待的回报，最终再次导致AI泡沫破裂。"}],[{"start":301.11,"text":"人们还有其他理由担心AI在短期至中期的影响。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AI的表现将取决于用于训练AI的信息质量；而随着AI和社交媒体攫取了他人所生产信息的大部分价值，包括传统媒体在内的信息生产者将既没有资源，也缺乏动力来生产高质量信息。没有优质输入，就不可能有优质输出，我们将看到更多AI劣质内容。"}],[{"start":327.62,"text":"更令人担忧的是，AI可能降低制作深度伪造内容以及更广泛的虚假信息和误导性信息的相对成本；而深度伪造内容的生成能力，发展速度可能超过人们识别它们的能力。这正在削弱信任，而信任是任何经济体或社会正常运转所必需的。"}],[{"start":346.49,"text":"如果没有恰当的知识产权法律——这些法律应承认，AI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对他人知识产权的合理使用范围——也没有恰当的监管框架来追究AI和社交媒体平台的责任，这些问题只会进一步恶化。"}],[{"start":360.91,"text":"我们已经看到，青少年焦虑和抑郁情绪日益加重的迹象。但科技与人类互动的其他方面，也可能影响信息生态系统的质量。例如，AI往往会在理解语境方面出现偏差，而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人类似乎仍将在这一维度上占据优势。我们从他人那里获得带有语境的信息；社交和智识网络的强大程度至关重要。但如果人们越来越多地转向机器人寻求答案，这些社交网络的力量就会减弱，进而降低我们获取依赖语境的信息的质量。"}],[{"start":397.04,"text":"我们面临着一个深刻的悖论：科技进步增强了信息处理和传输能力，却可能因信息生态恶化而导致生产率下降。"}],[{"start":406.18,"text":"我已经描述了成功实现AI转型所面临的若干核心且相互关联的障碍——按照目前的轨迹，AI很可能无法兑现向投资者或整个社会承诺的益处。无论AI能否取得其倡导者所希望的技术成功，还是未能达到预期，情况都是如此。"}],[{"start":424.35,"text":"不过，人们有理由认为，应该存在某种管理AI的方式，确保超级富足经济不仅从长期来看有益，甚至在短期内也能带来好处。为实现这一目标，我将相关议程称为“进步AI议程”。这一议程包含三大支柱。"}],[{"start":null,"text":" "}],[{"start":442.04,"text":"首先是竞争政策。这一主题可能显得晦涩难懂：它既是法律的一个分支，也是经济学的一个分支，主要由一群专业人士主导；他们彼此争论大型企业之间的冲突。但就人工智能而言，竞争政策极其重要且切合实际，因为它决定了谁将从中受益。受益者会是少数科技巨头及其身家万亿的所有者，还是如标准竞争分析所认为的那样，消费者将直接受益，或通过生产我们所关心的商品和服务的公司降低生产成本而间接受益？"}],[{"start":null,"text":" "}],[{"start":475.39000000000004,"text":"教科书式经济学告诉我们，持续存在的竞争会将利润压低至零，而社会正是通过这种较低的竞争性价格从创新中受益。但现实往往并非如此。谷歌(Google)和Facebook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可观利润。经济学家已经解释了原因：如果缺乏有效的反垄断执法，这种情况并不令人意外。数据就是新的黄金，而这些公司的数据比其他任何公司都多，这赋予了它们竞争优势。它们还找到了利用这一自然竞争优势的方法——采取有时难以察觉的反竞争做法，即便这样做会侵犯人们的隐私。"}],[{"start":null,"text":" "}],[{"start":513.99,"text":"当然，随着竞争加剧，投资者将无法实现他们所期望的利润，AI泡沫也会破裂。我们可能会发现，作为一个社会，我们在数据中心上的投资已经过度。许多人将损失大笔资金。不过，只要我们愿意动用全部宏观经济工具（而右翼阵营中的许多人似乎不愿这样做），就能够管控宏观经济。好消息是，AI热潮将为我们留下一个强大的新工具，以及利用这一工具所需的数据中心和发电能力。"}],[{"start":545.44,"text":"进步主义AI议程最重要的一环，是利用生产率的提升来建设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实现我们所珍视的价值。历史上第一次，超级富足的新世界或许能让我们构建一个与自身价值观高度契合的经济体系。我们可以给教师支付与我们对其教育儿童这一工作的重视相称的薪酬；可以给护士支付与其提供的救命服务相称的工资；也可以给照护老年人的人支付与我们对父母及其他老年人的尊重和关爱相称的报酬。"}],[{"start":575.6300000000001,"text":"我们的法律体系并非为应对AI而设计。AI公司据此主张有权使用依法取得的书籍训练模型，“合理使用”标准就是一个例子；如果不加以改变，这一标准可能导致我们的信息生态系统恶化。2024年，一群作家对Anthropic提起的集体诉讼基本维护了这一原则；该案还促成了一笔15亿美元的和解金，按粗略估算，相当于向每名作品曾以盗版形式被使用的作者支付约3000美元。"}],[{"start":604.9900000000001,"text":"在美国追究AI诽谤责任存在问题，因为要赢得诽谤诉讼，往往需要证明“故意”。AI“智能体”只是采取行动；“故意”一词并不适用于它们。但创造AI智能体的主体——AI公司——难道不应对这些智能体的行为承担责任吗？"}],[{"start":null,"text":" "}],[{"start":623.2700000000001,"text":"随着有关AI智能体失控、做出不应有行为（例如入侵其他AI公司的系统）的报道不断流传，越来越明显的是，这些智能体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诚然，它们的行为会受到所获指令的影响，但无论指令写得多么周密，都不可能尽善尽美。因此，我们打造的AI智能体可能无法与其创造者的意图充分一致，更不用说与社会福祉相一致了。"}],[{"start":650.5900000000001,"text":"这种错位所造成的危害清单既长且不断增加：从侵犯隐私、加剧社会两极分化，到引发青少年焦虑、缩短注意力持续时间，再到煽动种族和族裔对立。破坏社会信任的诈骗如今已屡见不鲜。政治操纵更已将民主本身置于危险之中。"}],[{"start":670.5500000000002,"text":"科技行业拿“监管会抑制创新”这一吓人说法来制造担忧。但这显然是错的：看看中国不断涌现的新技术吧——中国无疑是一个受到监管的国家。良好的监管有助于将创新引向正确方向，让社会变得更加美好，而不是造就更强大的广告引擎或更逼真的深度伪造技术。"}],[{"start":692.2500000000002,"text":"进步主义AI议程最重要的一环，是利用生产率的提升来建设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实现我们所珍视的价值。历史上第一次，超级富足的新世界或许能让我们构建一个与自身价值观高度契合的经济体系。我们可以给教师支付与我们对其教育儿童这一工作的重视相称的薪酬；可以给护士支付与其提供的救命服务相称的工资；也可以给照护老年人的人支付与我们对父母及其他老年人的尊重和关爱相称的报酬。"}],[{"start":722.4400000000003,"text":"当然，所有这些都需要增加税收，尤其是向那些从AI热潮中获利的人征税。但所有人都应能从这种超级富足经济中受益；即使竞争环境更加激烈、税负更高，科技寡头仍有足够多的东西让他们感到满意。"}],[{"start":739.4800000000002,"text":"科技行业领导者应当支持这一议程。他们应当担心，政治不满情绪会损害AI的成功，并威胁到AI为其创造者带来的巨额财富。我们已经从一些迹象中看到了这种风险的苗头：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等业界人士在受邀发表演讲的毕业典礼上反响不佳；施密特受邀的场合是亚利桑那大学(University of Arizona)的毕业典礼。"}],[{"start":null,"text":" "}],[{"start":762.8700000000002,"text":"对AI的敌意还体现在反对数据中心上。人们确实有理由担心其不利的环境和经济影响，但我怀疑，反对情绪之所以如此强烈，是因为人们普遍且合理地担忧AI将如何影响生活。届时还会有有意义的工作吗？我们的社会是否会进一步分裂为有产者和无产者？科技寡头在我们的政治生活中是否会拥有更大影响力？更好的药物所带来的承诺，能否抵消这些几乎确定会出现的代价？当然，AI领域的领导者越是谈论AI将带来颠覆性、摧毁就业的影响，就越会加剧这些焦虑。"}],[{"start":802.6000000000003,"text":"当下人们对AI感到焦虑，有充分理由。驾驭AI转型将极其困难。但至少我们应当知道，只要管理得当，AI就可能开启社会福祉的新时代。超级富足经济能够以此前从未可能的方式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我们是否有能力通过所需政策构成的狭窄通道，以及我们的政治是否容许这样做，则是另一回事。"}],[{"start":828.0900000000003,"text":"约瑟夫•施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是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教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start":833.9600000000003,"text":"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英国《金融时报》周末版：Instagram,Bluesky以及X，以及注册每周六早上接收《FT周末版》(FT Weekend)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9191530_3649.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