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6.92,"text":"2026年，是一个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年份。"}],[{"start":10.67,"text":"《国富论》出版250周年，亚当•斯密的老朋友大卫•休谟，去世也整整250年了——两件事都发生在1776年，那一年同时还有美国独立。三个250周年叠在同一年，不像巧合，更像是某种邀请：邀请我们重新想一想，市场与道德，究竟是什么关系。"}],[{"start":30.85,"text":"恰好，今天的商业世界给我们提供了绝佳的观察样本。如果在今天，斯密与休谟，会如何评价孙宇晨之类人物？他们也许不会反对他的自利，但是会把成功凌驾于道德感摇头。"}],[{"text":"*"}],[{"start":45.52,"text":"你可能听过孙宇晨的故事。"}],[{"start":47.77,"text":"按照福布斯富豪榜，其财富估值约为85亿美元，但是这一财富多数来自加密货币，地基并不稳定。2026年7月，欧盟跟进英国，将孙宇晨深度绑定的交易所HTX列入交易禁令名单，币安亦宣布停止与HTX等11家平台的资金往来。在这一禁令生效的8月23日的数天之后他又写了一篇6000字作文《我的女友景甜》，标注“纯属虚构”，登上了二十几个热搜，一如以往，收割了无数流量。"}],[{"start":79.24000000000001,"text":"这位加密货币争议人物，除了是波场创始人，更在币圈有个绰号叫“孙割”，绰号的逻辑很简单——“孙哥的话你要听，孙哥的项目你别碰”。他最早以90后身份出道，一度自称首富最年轻门徒，加入加密货币行业之后，更是如鱼得水。2019年，他花456万美元拍下与巴菲特的午餐，临到吃饭，以肾结石为由爽约，制造无数头条。2023年，美国证监会起诉他涉嫌操纵市场、未经注册发行证券——2026年3月，该案以1000万美元罚款和解收场，SEC撤销全部指控，中间又牵扯他和特朗普家族的往来和诉讼，关注度居高不下。2026年初，他公开出价3000万美元，邀请马斯克跟他聊一个小时，马斯克没有理会，也不妨碍话题性。"}],[{"start":131.06,"text":"他出道以来，每次大动作，往往围绕最具备话题性的人物，都精准地制造出一波注意力。每一波注意力，多数都被精准捕捉，为他的财富添砖加瓦。"}],[{"start":143.17000000000002,"text":"孙宇晨的整个商业逻辑，完全建立在追求利益之上。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90后，其极端自利与实用主义的生存财富观念，被不少网友称为“孙学”。该如何评价孙宇晨或者孙学？多数人批判，但也不乏人崇拜其成功，甚至其对于道德的漠视。他对金钱的上瘾一般的热爱，以及对于流量永不停息的迷恋，很多人觉得如此愕然新鲜，其实也是一个古老的故事。"}],[{"text":"*"}],[{"start":173.59000000000003,"text":"这些年孙宇晨人在海外，国内孙学却在悄然翻红，对于不少以结果论成败的人来说，他击中了时代尤其部分年轻人渴望成功的痛点，也似乎构成了人性自利的注脚。"}],[{"start":186.91000000000003,"text":"回顾孙宇晨财富成功，让人想到三百年前一个荷兰医生的思想实验，堪称这一思想实验的现代翻版。那个人叫伯纳德•曼德维尔，荷兰裔英国哲学家，职业是医生，1714年写了一首寓言诗，叫《蜜蜂的寓言》。"}],[{"start":204.87000000000003,"text":"曼德维尔说，一个蜂巢里，每只蜜蜂都追求私利。医生希望病人多，政客靠腐败致富，律师不停制造纠纷。但整个蜂巢欣欣向荣。后来，蜜蜂们觉醒了，立志要做有道德的蜜蜂，蜂巢却迅速衰败了。曼德维尔的结论是：私人恶德，公共利益；追求善良反而有害，自私才是发动机。"}],[{"start":230.55000000000004,"text":"这个结论很刺激，刺激到今天的商业世界里，它几乎成了一种隐形的共识：别管过程，只要结果够好，就算是贡献。甚至后来有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说法就收到了到曼德维尔的影响。"}],[{"start":247.30000000000004,"text":"那么作为经济学与自利理性人的奠基人，斯密会赞同孙学吗？我相信，答案是否定的。"}],[{"text":"*"}],[{"start":254.69000000000003,"text":"事实上，亚当•斯密当年确实读过曼德维尔，但是他对其直接愤怒。"}],[{"start":260.68,"text":"这对斯密而言可以说少见，作为终生未婚的教授，斯密日常温和，其论证风格也是冷静、绵密、层层推进，但却他评价曼德维尔完全有害（wholly pernicious），“几乎在每一方面都是错误的”。"}],[{"start":274.2,"text":"斯密为什么这么激烈？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利或者市场。恰恰相反，斯密是市场最重要的辩护人之一。他在《国富论》里说，面包师提供面包，不是因为他爱你，而是因为他爱他自己的利益——确实，这和曼德维尔的逻辑听起来很像。"}],[{"start":292.78,"text":"但斯密的愤怒，指向的正是这个“听起来很像”背后的根本分歧。曼德维尔的结论是：既然坏动机能产生好结果，我们就应该鼓励坏动机。斯密的回答是：市场确实有让坏人也产生好结果的奇妙能力，但这个事实绝不意味着道德是多余的。"}],[{"start":312.47999999999996,"text":"众所周知，除了《国富论》，斯密对另一本书《道德情操论》着力颇多。一边写市场如何运转，一边写人为什么需要做个好人。也听起来好像互相矛盾，后来甚至有学者称之为“亚当•斯密问题”，事实上，这不仅是同一个作者在同一生命中写的两个侧面，更是斯密以及他代表的苏格兰启蒙学派的特点，将道德融入市场。"}],[{"start":337.55999999999995,"text":"正是在《道德情操论》中，他用一整章批判曼德维尔体系，在于其完全抹除了德性与恶德之间的区分，所以整体倾向是极其有害的。按他的说法，一切公共精神，一切把公共利益置于私人利益之上，都不过是对人类的欺骗与蒙骗。"}],[{"start":355.21999999999997,"text":"两本书描述的是同一个世界：市场协调自利，道德情操协调同情，缺了哪一边，这个世界都不完整。"}],[{"text":"*"}],[{"start":363.88,"text":"真实的世界是复杂的，任何简化可能都将使得我们失去不少。"}],[{"start":369.32,"text":"斯密的“看不见的手”有严格的前提，比如竞争市场、基本法律框架、参与者的基本诚信。比如在《国富论》中，他里花了大量篇幅批判商人的密谋垄断行为，他深知市场会被操纵。如果把“有条件的自利有益论”简化成“无条件的利润最大化论”，恰恰是斯密或者苏格兰启蒙学派最为反对的叙事之一。"}],[{"start":393.89,"text":"天才都是成群出现，亚当•斯密的思想不是凭空生出来的。他是苏格兰启蒙运动的产物，他的老师是哈奇森，他最好的朋友是休谟。这三个人，加上同时代的一批思想家，在过去共同构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不寻常的一次智识爆发。这堪称历史的奇迹，一个在欧洲西北边缘、1776年时总人口不足130万的苏格兰，居然主导了那个世纪最重要的观念革命。"}],[{"start":424.18,"text":"他们恰恰最反对的，“人完全受理性支配”之类简化观点，人之所以以为人，就在于人性除了有自利，还有同情。如休谟就强调理性是也应当只是激情的奴隶，除了服务和服从激情之外，绝不能扮演别的角色。"}],[{"start":440.63,"text":"斯密会认为，自利追求财富本身没问题。但如果牺牲契约信用、内心公正旁观者，哪怕账面财富巨大，依然属于恶德，这套模式推广会瓦解社会信任基础。更重要，这样的来的财富是脆弱，泡沫中来，泡沫中去，加密货币圈大佬频繁出错甚至死亡，恰恰证明带血的财富本身存在弱点。休谟大概会认为，财富的正当性，优先看获取规则，而不是账面数字大小，因为没有正义规则保护，再多个人财富都是不稳定、不正当的。"}],[{"text":"*"}],[{"start":475.61,"text":"苏格兰为什么如此在意道德或者说德性？这里有一个值得细想的背景。"}],[{"start":481.67,"text":"1707年，苏格兰被迫与英格兰合并。这并不是一次多光彩的合并，苏格兰和英格兰历史纠葛颇多，军事上打不过，殖民地赌博又失败，国家几乎破产，没有选择。不难理解，三百年后的2014年，有苏格兰人还在用公投争取独立——可见那次合并有多少不情不愿。"}],[{"start":504.06,"text":"然而，正如我在《徐瑾经济学思维课》中指出，正是这次不光彩的合并，反过来造就了苏格兰的传奇。背靠英格兰的市场，苏格兰经济迅速起飞，而与英格兰的巨大差距，刺激了苏格兰精英的焦虑与思考。"}],[{"start":520.49,"text":"短短几十年，苏格兰这个被人叫做“欧洲下水沟”的地方，变成了“北方的雅典”。休谟自己都感到惊讶，他说：“当我们在这个不幸的时代，失去了我们的君王、议会、独立政府——我们，竟然成为‘欧洲最杰出的文学民族’。”"}],[{"start":537.9300000000001,"text":"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的焦虑：商业社会来了，怎么办？商业社会意味着陌生人之间大规模的协作，意味着交易代替了熟人社会的信任，意味着自利开始成为驱动力。曼德维尔的寓言正是这一焦虑的极端表达——如果自私就是发动机，那我们还需要美德做什么？"}],[{"start":558.0100000000001,"text":"哈奇森的回答是，建立一套独立于神学的道德哲学。休谟的回答是，道德不依赖于理性，而是扎根于人类的情感与同情。斯密的回答，则是那个著名的“公正旁观者”（impartial spectator）：想象一个公正的旁观者站在那里看着你，那个旁观者会怎么评价你的行为？"}],[{"start":577.4800000000001,"text":"某种意义上，在斯密等人看来，道德不是外部强加的规则，而是每个人内化的自我审视能力。斯密说，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苏格兰人——他说的苏格兰人，就是这种在思想上不断向上追求的文明人。换而言之，一个没有这种能力的市场参与者，是危险的。"}],[{"start":597.5100000000001,"text":"今天评估回顾苏格兰启蒙运动，我们会发现其独到之处，那就是苏格兰启蒙运动骨子里是保守底色。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你大概觉得启蒙运动不是应该激进吗？但要看是哪种启蒙，同一个时代，有多种截然不同的路线。法国路线，以卢梭为代表，相信人性本善、理性万能，认为可以设计出完美制度，推倒旧秩序从零开始，结果是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和随之而来的断头台与恐怖统治。"}],[{"start":629.8000000000001,"text":"苏格兰路线不同，休谟和斯密都对理性的力量保持怀疑。休谟的核心贡献之一，就是证明纯粹理性无法推导出道德结论，道德来自情感和习惯，来自历史积累的经验，不是从书斋里推演出来的。正因为理性有限，那些在历史中沉淀下来的传统、惯例、信任机制，就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因此变革应该是渐进的，而不是革命性的。"}],[{"start":656.7800000000001,"text":"苏格兰启蒙思想深刻影响了美国立宪运动。同一年，在大西洋的另一边，美国国父们正在起草建国文献。有研究者统计，在那批文献里，“virtue”（美德）出现的频率超过了“freedom”（自由）。约翰•亚当斯说，“没有私德，就没有公德；公德是共和国的唯一基础”。麦迪逊说，“假设人民中没有美德就能有自由或幸福，是一个空想”。华盛顿在告别演说里说，道德是自由政府不可或缺的支柱。"}],[{"start":689.8500000000001,"text":"他们所谈，不是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政治判断：制度设计再精密，也撑不起一个没有有德性公民的共和国。"}],[{"start":699.4400000000002,"text":"1776年，三件事同时发生。《国富论》出版，休谟去世，美国独立，这不只是历史的巧合。这三件事，共同指向同一个时代命题：一个以自利为驱动的商业社会，如何维持自身的道德秩序？斯密、休谟，还有那些起草美国宪法的人，给的答案存在一致之处；道德并非与市场对立的存在，它是市场的地基，市场如果要长期繁荣，确实也应该留着道德血液。曼德维尔说的“私人恶德，公共利益”，其转化存在前提，如当市场机制本身被人操纵，当信息不对称被系统性利用，收益被少数拿走而风险由多数人承担的时候，这一转化机制存在基础也面临侵蚀。"}],[{"start":745.3200000000002,"text":"250年后，这个问题没有过时，甚至更紧迫了。金融可以做，市场可以玩，流量可以追逐，但底线是真实的，如果你希望长期留在牌桌上，那么每个人都面临自己应该支付的对价——不是因为道德是高尚的约束，而是因为没有底线的市场，会反过腐蚀甚至吞噬所有人，包括那个以为自己在驾驭它的人。"}],[{"start":767.9800000000001,"text":"市场浩浩汤汤，犹如河流，确实由自利推动，孙宇晨之流，犹如财富泛起浮沫，在法律范围内应该容忍，不应出于外界强力予以剥夺，但是市场的两岸，支撑却是的人性，其中有对利益的追求，也对于被看见的期待，更有道德追求。评价，在历史之中，也在时间之中。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8757208_605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