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6.83,"text":"我在本报以及我的上一本书中写过，我们应当从理查德•多尔(Richard Doll)和奥斯汀•布拉德福德•希尔(Austin Bradford Hill)在上世纪50年代对烟草与肺癌相关性所作的调查中吸取教训。有一个教训我却没有触及。"}],[{"start":21.07,"text":"我写过，在1954年，英国流行病学家多尔和希尔“率先收集了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吸烟会大幅提高患肺癌的风险”。这种说法并非不实，只是没有道出全部真相。"}],[{"start":35.22,"text":"早在多尔和希尔着手研究这个课题之前，两位病理学家埃伯哈德•沙伊雷尔(Eberhard Schairer)和埃里希•斯孔尼格(Erich Schöniger)就发表过关于“肺癌与吸烟”的研究成果。沙伊雷尔和斯孔尼格先是指出，肺癌——在19世纪还是罕见病——发病率“显著上升”，然后批驳了认为个中原因在于汽车尾气这种似是而非的观点。他们指出，农村地区肺癌发病率的上升幅度不亚于城市地区，而“男性发病率远高于女性”，然而“男女接触到汽车尾气的程度差不多”。"}],[{"start":67.81,"text":"他们提出，把原因归结于香烟更能说得通。沙伊雷尔和斯孔尼格向因癌症致死患者的家属以及五十多岁男性（患肺癌风险最高）派发调查问卷，询问吸烟习惯。他们发现重度烟民与患肺癌之间存在强相关，而吸烟与胃癌之间不存在这种关联。"}],[{"start":88.66,"text":"沙伊雷尔和斯孔尼格从未作势要给这个问题盖棺定论，而是认为他们的发现并不是确定无疑的，“只是有可能”。这是一项小范围调查，采用的调查方法也存在问题。但几十年后，理查德•多尔形容他们这项研究“富有洞察力”、“很重要”，即便他们没有给出决定性的证据。"}],[{"start":110.33,"text":"那么，为什么这项研究没有更好地为世人所知？沙伊雷尔和斯孔尼格的研究成果从根底上来说存在一大缺点：他们是德国人，他们的论文是用德语写的，1943年发表在一本德国科学期刊上。这直接造成多尔和希尔看不到这篇论文。在战争期间，这篇论文根本没有在英国刊载过。"}],[{"start":132.71,"text":"但对沙伊雷尔和斯孔尼格来说，症结并不是出在语言障碍上，也不是战争阻隔了科学交流，而是他们的毕生事业因为与第三帝国有牵扯而沾染了致命的污点。多尔指出，在战后的西德，这项研究被忽视了，“对于吸烟的影响，人们兴趣减弱，这是对纳粹政府的禁烟政策做出的一种反应”。"}],[{"start":154.66,"text":"那些政策确实非同小可。希特勒是素食主义者——这一点众所周知，都成了世人抖包袱的笑点——而且不吸烟。纳粹的禁烟倡导者喜欢指出，墨索里尼(Mussolini)和佛朗哥(Franco)也不抽烟，而丘吉尔(Churchill)、罗斯福(Roosevelt)、斯大林(Stalin)都是大烟枪。纳粹描绘犹太人和深肤色人种抽烟喝酒的怪诞漫画融汇了纳粹的两个心结：他们害怕种族不纯正，害怕酒精、烟草和加工食品这类不纯净的东西。纳粹关于健康、洁净的生活以及始终对有毒物质保持警惕的一些观点现在听来时髦得让人感到不安。"}],[{"start":192.51999999999998,"text":"第三帝国在推广健康生活方式的过程中，提倡一些老派但有益的公共卫生观念，带着一种“为了国家的利益这么做”的弦外之音——这种思想现在回头去看或许更显得邪恶。带有启发性的海报强调，健康的雅利安女性喝苹果汁，并且不抽烟，所以能孕育健康的婴儿，努力工作的男人戒烟节省的钱足够买一辆大众汽车(Volkswagen)。"}],[{"start":217.34999999999997,"text":"在宣传部长戈培尔(Goebbels)看来，这场禁烟运动有可能会搞得声势过大。许多教师和医生都抽烟，许多纳粹高层也抽烟，包括赫尔曼•戈林(Hermann Göring)。宣传部唯恐在战时开展强硬禁烟运动势必落得失败的下场，这会让政府显得很蠢。"}],[{"start":236.15999999999997,"text":"然而希特勒(Hitler)显然抱着相当大的热情。1941年，知名的种族卫生主义者、医学教授卡尔•阿斯特尔(Karl Astel)在耶拿大学(Friedrich-Schiller University in Jena)创办了烟草危害科学研究院(Scientific Institute for Research into the Hazards of Tobacco)。希特勒发去祝贺电报，并从他私人办公室拨出了10万帝国马克，这是很大一笔钱了。"}],[{"start":255.14999999999998,"text":"阿斯特尔从1923年起就是希特勒的铁杆支持者了，他还以纳粹党早期成员的身份获颁“金质荣誉奖章”。他密切参与了组织大屠杀的工作，与杀害20万名残疾人之事更有脱不开的关系。在战争即将结束时，大概是想到会因战争罪而受到审判，他自杀了。"}],[{"start":276.65999999999997,"text":"阿斯特尔还资助了沙伊雷尔和斯孔尼格的研究。那么，沙伊雷尔和斯孔尼格与第三帝国的罪恶有多大关联呢？我们对斯孔尼格所知甚少，但我们的确知道沙伊雷尔参加了纳粹的多个组织，包括有1000万名成员的纳粹党。"}],[{"start":293.84999999999997,"text":"在一则讣告中，沙伊雷尔的儿子声称，他父亲“从未加入抵抗运动，也不是英雄”，但他是一个“信奉自由主义的人”，把纳粹宣言看作是“非人的”。"}],[{"start":304.91999999999996,"text":"人们自然想知道沙伊雷尔和斯孔尼格对希特勒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但这与他们对吸烟与肺癌的关联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没什么关系。他们所做的研究很重要，本应产生很大影响，但却被忽略了。"}],[{"start":319.62999999999994,"text":"隔着八十载的时间距离，很容易把这一切看得云淡风轻。毕竟许多年后人们还是揭示了烟草与癌症的关联。但耽搁是既成事实，并且是致命的，尤其是在西德。"}],[{"start":333.59999999999997,"text":"史学家罗伯特•普罗克特(Robert Proctor)是《纳粹的抗癌之战》(The Nazi War on Cancer)一书的作者，他推测，纳粹禁烟运动使战后德国推迟了“几十年才能推行有效的烟草管控措施”。倡导公共卫生的活动人士和流行病学家从来都要与势力强大的烟草巨头为敌，但如果你这边阵营中喊得最大声的是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哪里还需要什么敌人，你必败无疑。"}],[{"start":357.08,"text":"尽管我们推崇要以严谨的态度对待科学，但我们也是社会生物，我们所钦佩、所鄙视的人的观念会对我们造成莫大影响。但即便是我们所鄙视的人也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蒙昧无知。纳粹在那么多事情上都错得骇人听闻，以至于我们很难想象他们也有对的时候。生活何曾是单纯的。"}],[{"start":379.32,"text":"译者/何黎"}]],"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7365901_4156.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