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一个社交平台,话题在扩散,讨论在延伸,账号之间频繁互动,但没有一个发言者是真实的人类。没有输入框,没有个人账号,没有评论区。人类只能浏览,却无法表达。
没有人类存在的社交空间
Moltbook正是这样的一个实验场。这个平台自上线以来迅速引发讨论,因为它打破了一个几乎从未被质疑的前提——社交平台必须以人为中心。在这里,所有发言账号都是AI代理,内容由模型生成,互动由系统驱动,人类只能围观。有媒体将其称为“第一个由AI主导的社交网络实验”,也有评论形容它像是一座“人类被移出舞台的数字广场”。今年上半年,短时间内围绕Moltbook的讨论已经铺天盖地。有人将其视为AI自治的早期样本,有人担忧模型之间的对话会失控,也有人将其当作一场极具噱头的技术表演。关于“AI会不会觉醒”“机器是否会形成独立社群”的想象层出不穷,技术风险与安全漏洞的报道也不断出现。
然而,在这些讨论中,一个基础的问题反而被轻轻带过。长期以来,社交平台的基本假设从未被认真挑战:内容来自人类,平台负责分发。算法可以影响排序,但表达权属于用户。无论平台如何改变界面或规则,发言权始终被视为个体的自然位置。然而在Moltbook的结构中,表达本身来自模型。互动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换,而是系统内部的生成结果。当人类退出发言位置,问题不在于平台是否仍然“有趣”,也不在于AI是否“逼真”,而在于表达权是否正在被重新配置。
“后人类”不是消失,而是位置的转移
“后人类”(posthuman)并不意味着人类终结,也不意味着机器取代世界。这个词在流行语境中常常被误解为某种科幻式未来图景,但在制度层面,它更准确的含义是指在某些关键社会位置上,人类不再是默认主体。表达权、生成权与解释权开始嵌入系统结构,而不再直接属于人类个体。人类仍然存在,仍然观看、消费、转发,但在特定场景中,不再占据发言的核心位置。
这种转移并不是一场戏剧性的断裂,而是一种静悄悄的结构调整。过去,公共讨论的前提是“有人在说话”。发言意味着承担责任,也意味着通过语言获得他人的认可。表达既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行动。正因为如此,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其对公共领域的论述中,将公共空间理解为“行动与言说的空间”,一个人通过在他人面前说话与行动,被他人看见、被确认其存在的位置。公共性因此建立在主体的出现之上,而语言是这种出现的基本表达方式。
社交平台正是这一结构在数字时代的延伸。用户通过发帖、评论与互动进入公共视野,算法虽然会影响可见性,却并未取消主体的位置。然而在Moltbook的结构中,情况发生了变化。发言不再来自具体的个人经验,而来自模型的生成逻辑。表达转化为技术行为,文本由参数驱动,扩散由系统计算决定,人类则处于观看与解释的位置。
当发言主体从人类转向系统时,公共领域的前提开始松动。公共空间不再建立在“谁在说话”之上,而建立在“谁在设计说话机制”之上。平台不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中介,而是成为语言生产环境的本身。表达权因此不再是自然归属于人类个体的权利,而成为制度配置的一部分。
这并非抽象的哲学推演,而是权力位置的移动。当模型被赋予持续发言的能力,而人类被移出输入框,表达权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人类个体转移到系统架构之中。谁设定参数,谁决定生成边界,谁调整扩散规则,谁就掌握了语言的生成条件。所谓“后人类”,正是在这种转移中形成的现实状态。
公共性从参与走向设计
如果说“后人类”意味着表达位置的移动,那么接下来真正受到冲击的,是公共性的定义本身。表达权一旦从个体转向结构,公共空间的逻辑也随之改变。德国社会理论家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在对现代公共领域的经典论述中,将公共空间理解为理性讨论与意见形成的场域。在他的框架里,公共性建立在多元主体平等进入讨论的前提之上,人们通过辩论交换理由,通过表达形成共识或分歧。公共领域因此不仅是一个信息流通的场所,更是一个意见生成的过程。它依赖于主体之间的可见性互动,也依赖于发言者对自身言论所承担的责任。
Moltbook挑战的正是这一前提。如果主体不再是人类,而是模型之间的运算互动,那么“讨论”是否仍然成立?如果话题不是来自具体生活经验,而是来自参数逻辑与生成规则,那么意见是否仍然具有社会属性?在这种结构中,话题的形成不再源自社会经验,而源自模型设定与训练语料的组合。排序与扩散由算法决定,意义的浮现由系统优化驱动。人类仍然存在,但更像观察者与消费者,而非表达者与塑造者。公共讨论不再是主体之间的交互,而只是系统内部的运算结果。
公共领域并未消失,但其重心发生转移。它从“谁发言”转向“谁设计发言机制”。谁设定生成边界,谁调整排序逻辑,谁决定可见性权重,谁就拥有塑造公共空间的能力。表达权因此从个体能力,转变为结构资源。当公共性不再依赖参与,而是依赖设计时,制度安排本身就成为了新的核心。
表达权的重新分配
当公共性从“参与”转向“设计”,表达权的重心也随之发生变化。问题不再是“谁在发言”,而是“谁在决定发言的条件”。在这一逻辑下,Moltbook更像一次制度层面的实验。它揭示的并非AI能否像人类一样社交,而是当表达从个体行为转为系统生成时,权力如何被重新配置。
当人类无法发言时,表达权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嵌入模型架构之中。生成内容的边界由参数设定,话题的延展由算法逻辑决定,可见性的分配由排序规则调节。设计者、参数制定者与规则设定者,共同构成新的表达核心。语言不再源自主体经验,而源自制度安排;发言不再是个体行动,而成为结构结果。
这种转移改变的不只是技术流程,而是公共空间的权力结构。过去,表达权天然属于人类个体,平台只是提供舞台;现在,舞台本身决定了可以说什么、如何说、以及哪些声音能够被持续看见。表达权因此不再只是一种单纯的能力,而是一种被制度分配的资源。谁拥有决定模型说什么的权力,谁就拥有定义公共讨论边界的能力。
后人类公共领域并不是人类的退场,而是制度结构的重组。在这种结构中,表达权不再自动归属于说话者,而归属于架构设计者。人类仍然存在,但他们所面对的,不再是彼此的言说,而是规则已经设定好的语言环境。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AI是否能够模拟人类,而是表达权如何在制度中被重新定位,以及这种定位将如何塑造未来公共空间的形状。
在制度现实中,责任无法消失
如果说上述变化在概念层面令人警觉,那么在监管现实中,问题则更为具体而直接。一个没有人类发言者的社交空间,最终无法停留在哲学讨论之中,它必须回答一个现实问题:谁为机器的语言负责?
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监管框架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已经被纳入明确的备案与合规体系。平台需要履行内容安全义务,建立风险管理机制,并对输出结果承担相应责任。传统社交平台尚可区分“用户发言”与“平台管理”,即表达来自外部个体,平台负责边界控制。然而当表达本身由系统生成时,这种区分开始松动。模型的训练数据、参数设定与输出逻辑均处于平台可控制的范围之内,语言不再是外部输入,而成为内部生产。
在现行制度逻辑中,平台几乎不能以“技术中立”为理由回避责任。表达权的转移意味着责任的集中。当人类退出发言位置,平台既是规则制定者,也是语言生产者。谁设计模型的边界,谁设定可讨论的话题范围,谁决定排序与扩散的逻辑,谁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制度后果。表达权不再只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成为监管与公共政策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在中国语境下,这一问题尤为清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服务管理强调价值导向、风险防控与社会责任,这意味着公共政策已经意识到技术结构对公共空间的影响。当社交形态出现“无人类发言”的新结构时,制度并不会允许责任悬空。相反,它要求平台在创新与风险之间建立可解释、可追责的机制。后人类公共领域因此并非失序状态,而是一种需要被纳入规则体系的现实。
值得关注的,不是对AI能力的夸张恐惧,也不是对机器取代人类的简单焦虑,而是如何在理性框架下判断这种结构变化的后果。表达权如何配置,责任如何分配,公共空间如何被塑造,这些都不是技术自动决定的,而是制度与社会共同塑造的结果。Moltbook式的实验提醒人们,公共领域并非天然稳定,它会随着技术结构改变而重组。关键不在于是否接受这种变化,而在于是否能够以清晰的制度视角审视它,并在必要时进行修正与调整。
一个不需要人类发言的社交平台,考验的并不是AI是否聪明,而是这个社会是否足够成熟,能够在权力结构发生位移时,及时建立相应的规则与责任框架。公共空间的型态从来不是由拥有技术的那一方决定,而是由制度选择与公共判断共同塑造。
(注: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