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肾脏买卖是否应该合法化？
上星期(9 月7日)在FT中文网上读到徐瑾女士的文章《当孙宇晨遇见亚当•斯密》。其中问道，“市场与道德，究竟是什么关系”。本文试图部分回答这个问题，简单谈谈几个有关的面向。
第一，市场使人们能够互通有无，互惠互利。第二，市场使人们能够不必生产所有需要消费的物品（包括服务），能够比较专业地生产自己擅长的物品，通过交换获得其他物品，而大量提高专业化的水平，从而大量提高生产力。这点是从亚丹•斯密到杨小凯都很强调的重要作用。
“长期而言，市场使多数我们要消费的物品的价格大量下降。 … 例如，在1835与1850之间，以平均劳动时间为标准，光的价格在英国减半。从1850到1890，这个价格又再减少97%。我们现在用10秒钟的劳动，就能够买到山洞人须要用60小时的劳动才能够买到的光” (Brennan & Jaworski, 2016, p.166). 这是21,600倍！（为何用光的例子？因为光是我呀。你有了我，就“有光”！哈哈！）
第三，生产力的提高，也提高人们的收入，从而能够自己多消费，或提高做好事的能力，例如慈善捐款。但也能提高做坏事的能力。然而，相当于同样数额的正作用，人们更加重视负作用。因此，人们对市场以及能够大量促进市场交易的金钱，有很大的负面看法。例如，我们只听到‘铜臭’，没有人说‘铜香’。以前人们使用铜钱，这里的‘铜’，指金钱。
人们反市场的情感在超越传统商品的交换上，例如对人体器官（例如肾脏）的买卖上，体现得更厉害; 见哈佛大学的桑德尔（Michael Sandel）教授2012年反对市场在许多领域的应用的书（Sandel 2012）；对人们反市场情感的实证调查研究，见KRÜGEL, et al.2026。我们现在讨论肾脏买卖的问题。
现在（2026年），单单美国就有超过9万人在等待肾脏的移植，每天有十多人在等待中死亡。如果让买卖合法化，就可以大量缩短等待的时间，就可以救活很多人命，并且节省大量医疗费用。捐出或卖出两个肾脏之一，还能够很健康的生活。牺牲一个肾脏所造成的额外危险，只等于每天驾驶16英里的汽车的风险。然而，绝大多数国家的法律，都只允许捐赠，但不允许买卖肾脏。也就是说，提供肾脏者，如果没有获得金钱的补偿，就是合法的。如果获得补偿，就是非法的。为什么呢？
除了很直接与亲近的亲友，人际间的物品或服务的交换，通常都是有补偿的。在古代是物物交换，在现代是通过金钱的更加有效得多的交换。为何要禁止肾脏的买卖呢？
反对市场化的原因包括：市场使人们腐化，市场给人们错误的信息，市场把所有东西当成商品，市场降低物品的品质，市场导致不正义的配置，等等。对这些反对市场扩张的“理由”，Brennan & Jaworski (2016) 这两位作者给出令人信服的反驳。读者可以读读这本论述很精彩的书，或笔者对它的一些介绍（黄有光 2025）。
本文只简单讨论下述反商品化者的三个主要论点：1.市场或金钱交易使富人能够剥削穷人；2.市场的使用挤出人们原有的内在动机与道德；3.有些市场是令人厌恶的。
在大多数情形，包括肾脏的买卖上，在没有严重的信息问题与无理性的条件下，上述论点都不能够成为反对自愿交易、市场扩张或合法化的合理根据。如果有信息不足，则应该提供信息，而不是禁止交易。
由于历史上的原因（包括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国共内战等），中国大陆的人们，很多都认为富人或资本家雇佣工人，一定是为了剥削工人而获取利润。然而，用正确的经济学分析，可以论证，在没有垄断、欺骗等条件下，雇主雇佣工人是互惠互利的。资本家获取资本的边际生产力；工人获取劳动的边际生产力。如果可以说资本家剥削工人，也可以说工人剥削资本家。这种说法是可笑的。（详见：黄有光 2019.）
实际上，与其说市场减低道德水平，不如说市场提升道德水平。例如，“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以来，世界上看到一个活跃的自由市场刺激物质与社会的进步，并同时加强道德品格”。与此对照，生活在自由市场的主要竞争对手的由思想意识主导的计划经济的国家社会主义的人们却遭受了经济表现停滞、民间社会衰落、道德腐蚀的结果 (He 2008, p. 8)。再如， “要领会市场怎样有效地加强道德品格，可以看看那些违背与公开拒绝市场的经济制度。例如，凡是试行共产主义的地方，不但导致贪污与低标准的产品，也造成恐惧、冷漠、无知、压迫与普遍缺乏信任。苏联与改革前的中国不但在经济上，在道德上也是破产的” (Ali 2008, p.22) 。还有，“市场的道德吸引力是很明显的。考虑移民。全世界，人们都倾向于移民到对市场友好的社会，而离开对市场不友好的社会，而金钱不是唯一的驱动因素。他们也被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品质的机会所吸引，尤其是能够摆脱那种腐蚀道德的非市场的、寻求偏袒的经济安排的机会”（Cowen 2008, p.18）.
因此，中国在邓小平的改革开放后，尤其是1992年的南巡讲话后，以及在从江泽民到习近平时代，对市场的有效应用，辅助以适当的政府功能，使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在很多年前（2014）就在购买力平价的总国内生产（GDP）上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人均GDP也在快速提升。 而且，贫困人口大量减少。农村贫困率从1978年的97.5%跌到2020年的接近0%。这个巨大的贫困率下跌，约占同期全世界的3/4。此外，在环保上也有巨大成绩，包括北京一带的风沙问题在2010-2018年期间获得大量改善。还有，在高铁、人工智能、新能源等，都在全球领先。当然，这些成就，政府的功能也有巨大贡献，但市场的应用的重大作用，也肯定非常重要。
关于有些市场是令人厌恶的，这个事实肯定存在。雇佣凶手杀人放火，也是一种市场交易，但绝大多数情形是非法与不道德的。至于肾脏买卖的市场，也有很多人厌恶，问题是厌恶的根据是否合理。
如果我们认真考虑，应该会同意，对于那些或者须要出售器官，或者须要购买器官，以求生存的人，我们应该对他们抱有很大的同情心，而不是厌恶他们。
当人寿保险开始引进市场时，在美国都有很多反对者，他们说，你要对你的生命作一个金钱的估价，然后对你死亡的日期进行赌博？真是岂有此理！（Taylor 2014; 参见 Zelizer 1978) 。然而，现在我们不但允许生命保险的合法交易，还认为这是很负责任的选择。正如Kessler & Roth (2014, p. 426) 所说， “令人厌恶的交易有很长与很不同的历史，并随时间与地点而改变。（例如，对贷款收取利息、契约奴役、卖马肉给人们食用、同性恋婚姻等都曾经在有些时间与地点被认为是令人厌恶的，而在其他时间与地点则不会。）”
如果我用我合法合理赚来的钱，从一个在具有有关信息和理性下，认为能够从出售一个肾脏而获利的人，购买能够救活我或我亲人的生命的肾脏，而你禁止我们进行这互惠互利，救人性命的交易！理由是你对这个交易感到厌恶。这说得过去吗？！
当人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在分工、教育（尤其是关于市场功能的基本经济学方面）、与容忍等水平的提高，以及对一些新的市场交易比较
习以为常，近朱者赤之后，就能够减少对它们的厌恶感，而比较能够平心接受：在有足够信息与辅导下，让肾脏的买卖合法化。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参考文献
黄有光 （2019）. 《反资本倾向的错误：与郑永年教授商榷》, 新加坡《联合早报》，2019年1月2日，第18页。
黄有光（2025）. 《市场与道德》，Amazon KDP Publi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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