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四年间,欧盟主动重塑了天然气进口格局。自俄乌局势爆发后,欧盟选择在能源上去俄罗斯化,天然气进口由管道天然气为主逐渐转向液化天然气,供应国则由俄罗斯为主迅速转向以挪威和美国为主,而且,美国供应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
天然气约占欧盟整体能源消耗的20%,约30%的欧盟家庭依赖其供暖。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天然气主要用于三大领域:发电与供热占31.1%,工业生产占25%,家庭用能占24.5%。然而,这一关键能源的供给高度依赖进口。
在近年来的进口重塑中,欧盟的首要任务就是摆脱对俄罗斯供应的依赖。据欧盟委员会基于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LSEG)与欧洲天然气传输系统运营商网络(ENTSO-G)的数据进行计算,俄罗斯在欧盟管道天然气进口中的份额从2021年的约40%骤降至2025年的约6%。2025年,俄罗斯仍占欧盟天然气进口总量的12.5%。不过,今年年初,欧盟理事会通过了一项法规,规定自2026年3月18日起禁止从俄罗斯进口液化天然气及管道天然气,并对现有合同设定了过渡期。到2027年底,全面禁止所有来自俄罗斯的天然气进口。
在欧盟弥补俄罗斯天然气供应的断崖式缺口的过程中,挪威与美国成为了核心替代来源国:2025年,最大供应国挪威的供应占比稳步提升至欧盟天然气进口总量的30.9%,第二大供应国美国则从2021年的约6%一路飙升至29.2%,其他供应国包括阿尔及利亚、阿塞拜疆和卡塔尔等。
从俄罗斯转向美国同样意味着,欧盟天然气进口从管道天然气转向液化天然气。2021年至2025年,液化天然气占欧盟天然气进口总量的比重由20%上升至45%。而在液化天然气方面,美国已成为最大的供应国。据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IEEFA),2025年,欧洲(包含欧盟27国、英国、挪威和土耳其)有58%的液化天然气进口来自美国。2026年第一季度,该比例上升至63%。在该时间段,有六个欧洲国家超过70%的液化天然气进口来自美国,其中德国对美国的依赖居首位,占89%。
而且,霍尔木兹海峡局势进一步推高了美国在欧洲能源供应中的地位。IEEFA数据表明,由于卡塔尔天然气产业严重受扰,2026年第一季度,欧盟从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进口量同比下降了29%。根据该机构的预测,鉴于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出口持续受阻,2026年欧洲将有三分之二的液化天然气进口来自美国。按照现状,到2030年,欧盟液化天然气进口的75%至80%将来自美国。
比起能源供应格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来,更耐人寻味的是智库和德国媒体报道对供应格局的感知和理解。今年年初,由荷兰克林根达尔研究所(Clingendael)、生态研究所(Ecologic Institute)以及挪威国际事务研究所(NUPI)联合发布的报告《欧洲在天然气问题上的选择性失明:美国液化天然气与供应多元化的局限》指出,欧盟正迅速用对美国液化天然气的依赖取代对俄罗斯管道天然气的依赖。虽然作者对欧洲议会近期通过的“逐步淘汰俄罗斯油气”法案表示欢迎,但也警告该法案将“多元化”简化为“去俄罗斯化”。报告分析称,美国的安全政策及外交政策正转向利益驱动和保护主义,天然气出口日益被用作战略杠杆,并与数据保护、人工智能监管、关税、对华政策以及俄乌问题等议题深度交织,使欧洲面临附带条件限制和战略施压的风险。
针对“美国的主导地位是否构成风险”这一问题,报告反驳了“美国供应商纯粹按市场逻辑运营、无意施加地缘政治压力”的传统假设。报告指出,2025年11月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已将“美国能源主导地位”列为最高战略优先级,明确将扩大能源出口作为展示力量的手段。生态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拉斐尔•皮里亚(Raffaele Piria)指出,过去人们普遍假设“美国不会干预天然气市场、对欧施压”,但在当前北约内部争议、美方干预委内瑞拉及格陵兰岛局势等背景下,这一假设已不再成立。美方在强压欧盟达成“2028年前采购7500亿美元美国能源”的政治承诺后,已将其作为筹码,公开以“贸易协议破裂”威胁欧盟修改或废除《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和《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SDDD)等核心环保法律,直接威胁到欧盟的政策自主与能源安全。
在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爆发前,IEEFA也曾指出,欧盟正面临陷入新的能源依赖风险。该机构同样批判了欧盟承诺大量购买美国液化天然气所代表的能源战略失误。IEEFA指出,欧盟计划在2028年前投入高达7500亿美元用于采购美国能源,这一协议实质上将欧盟的能源供应锁定在单一来源上,不仅削弱了能源安全性,也与削减天然气消费的目标背道而驰。根据IEEFA的计算,假设欧盟将同等资金进行可再生能源投资,原本可新增约546吉瓦的太阳能和风能装机容量。这不仅能显著增强能源自主能力,还有助于推动电价下行,实现经济效益与战略安全的双赢。
在供应格局发生剧变的同时,储能端当前也承受着较大压力。按照惯例,欧盟会在夏季购储天然气,为来冬的天然气消费高峰期做准备。据AGSI数据,截至2026年9月3日,欧盟天然气储气库的储气率为65.85%,德国则为53.67%,后者显著低于2017至2021年同期85.8%的历史平均水平。而储量的偏低,将进一步推高对液化天然气的进口需求,相应地,也可能会进一步加重欧洲人对美国依赖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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