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48年9月9日立国以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直是全球最封闭的国家之一,对外交流很少,外国学术界、新闻界、情报界获取信息稀缺。对朝鲜官媒(主要指朝中社、《劳动新闻》、朝鲜中央电视台)公开报道尤其是总书记、总理活动报道进行长期跟踪比较分析,是研究朝鲜问题必须的基本功课,也会有丰富的意外收获。
例如,朝鲜首次完成劳动党八大提出的五年计划有利有弊。一方面,增加了金正恩斗争底气。他在九大报告中确认,“在经济领域,数十年来首次胜利完成多年发展计划,奠定了生产增长的基础”,“国家对主要经济领域的投资同比增长140%”,因此“充满自信,更加忠实于自己神圣的斗争”。这明显暗示了金正日执政时期的五个五年计划全部或几乎未完成、金正恩执政的前两个五年计划也未完成。
另一方面,刺激了金正恩更加膨胀。在九大上提出更冒进的新五年计划,导致今年推进重大政策项目、年度计划指标进展不顺。8月25日,金正恩被迫召开第九届中央政治局第四次扩大会议,“为不折不扣地完成本年度计划内的工作,研究了战略调整和及时的方案”,批评这是内阁和国家计划委员会等“经济指导机关办事不力、指挥不当造成的后果”,要求“发挥空前负责任和高度慎重的态度”。
逆向分析朝中社7月7日、25日,8月8日、18日、25日关于总理朴泰成报道的细节,可以佐证笔者上述判断。九届二中全会闭幕后,他成为“救火队长”,密集在全国各地召开现场协议会,亲自解决天圣青年煤矿生产设备不足、和盛地区第五期建设材料不足、黄海钢铁联合企业生产设备和原材料不足、平壤制药厂产能不足和员工生活不便、金星拖拉机厂生产所需的协作产品和材料不足、平壤金正淑纺织厂新产品开发所需的生产设备和材料不足、制盐工业局生产困难、龙城机械联合企业第二期现代化改造工程所需材料不足、兴南化肥联合企业产量不稳定、兴南制药厂年度生产计划落后等问题。
这一情况反证,这些问题地方首长、内阁部长、副总理都难以解决。因为金正恩急于求成,远超国力,很多年度计划项目都缺资金、原料、设备、人力,必须请总理代表中央协调拍板优先顺序,实质是拆东墙补西墙。
朝鲜至今未单独公布国家安全战略,九大批准了新的五年国防发展计划,基于保密的考量,也未公开。但综合金正恩2月20日全天和21日上午在九大上的政治报告、3月23日在十五届最高人民会议第一次会议上的施政演说、九大前后视察军事领域逐渐透露的蛛丝马迹、7月9日在九届中央军委第一次扩大会议上的讲话等,可以初步评估九大之后五年朝鲜的国家安全战略。
军事:现代化雄心勃勃
确立自主、自立、自卫的原则。继续执行劳动党八大以来“以核武力为中枢的国防建设自卫路线”,削弱敌对国家的战争挑衅意志,保障安保环境日益尖锐化的本地区实力平衡;不断扩大和加强自卫遏制力和战争执行能力,是“非落实不可的国防建设政策、最正确的国家防卫战略”。明确朝鲜式的发展战略为(按:可概括为“核经并举、先核后经”):优先重视缔造自身安全保证,在一贯落实核武力强化路线的同时,为国家发展、经济发展付出巨大力量。
依然锁定美国为首要敌人。金正恩在九大报告中认为,朝鲜威胁主要来自美国,是“制造不稳定和混乱的元凶”、“司空见惯的特级流氓”,包括但不限于:“美国世袭而痼疾的对朝敌视政策;绝不能改变的侵略者本性;越来越任性嚣张的敌国联合共助和含有核要素的军事动向;主导的侵略同盟扩展和逾越红线的军事活动;追求单极霸权,肆意破坏现有国际秩序和惯例;朝鲜半岛及其周边地区始终处于不稳定和加剧紧张状态;世界到处武装冲突事态层出不穷,和平安全根基受到严重冲击。”
企图建设世界最强大的军队。明确宣称要把朝鲜人民军壮大发展为“从思想精神和军事技术上压倒任何敌人的世界最强的现代化军队”。陆军火箭炮足以击溃韩军、导弹足以威慑美日;空军技术含量太高,朝鲜目前力不从心;未来五年发展重点之一是“建设最强大的海军”。金正恩在九大报告中要求,未来五年,以海军水上水下战斗力量的核武装化为核心,快速而持续升级海军作战能力。据朝中社2025年12月25日报道,金正恩现场指导8700吨级核动力战略导弹潜艇建造工作,提出了有关海军武力改编和新部队成立的战略构想;2026年3月3日和4日视察“崔贤”号驱逐舰时指示,“在新的五年计划期间每年建造两艘这一级别或更高级别的水面舰艇”。
推动常规武器库升级换代。未来五年,朝鲜常规武器发展目标是“成为世界一流水平”;尽快实现与韩国接壤的南部边境线要塞化、充实警戒体系和火力系统;将600毫米火箭炮、新型240毫米火箭炮系统和战术导弹作为“遏制韩国地区的主力打击手段”,大幅提高聚焦攻击密度和可持续性。5月26日,作为新五年国防发展计划中的火炮及导弹武力现代化项目的一环,导弹总局和国防科学院举行了轻型多用途导弹发射系统和多管战术巡航导弹武器系统试验。金正恩现场视察时要求,建设无人可以比拟的最先进、最强有力的炮兵武力,是“武装力量建设中最优先重视的政策方向”。
全面研制新型战略武器。提出了新的秘密武器和特殊战略资产服役的重大课题,未来五年,重点研发地面发射型及潜射型洲际弹道导弹、各种人工智能无人攻击系统、攻击敌国卫星的特殊武器、瘫痪敌指挥中枢的极强电子战武器系统、更先进的侦察卫星。朝中社3月29日报道,金正恩观摩了基于碳纤维增强塑料的大功率固体燃料发动机地上点火试验,最大推进力为2500kN。这是新五年国防发展计划的项目之一,碳纤维减重的直接军事用途有增大射程、增强火力、高超音速、隐身等。4月6日、7日、8日,国防科学院和导弹总局分别进行电磁武器系统、碳纤维模拟子弹撒布、机动型近程防空导弹系统试验。
黑客窃取情报和财富支撑武器研发。2025年10月,美国与多边制裁监督组(MSMT)首次发布报告,揭示朝鲜通过非法网络和信息技术从业者活动,违反及规避联合国安理会制裁的情况,为非法的核武器和弹道导弹项目牟取收入。报告预估2025年朝鲜黑客窃取加密货币总额超过20亿美元,大多数已知的朝鲜IT从业者以中国为基地,经常依赖中国的基础设施和金融机构,至少有19家中国银行被用于洗钱。2026年8月3日,外务省驳斥美国大肆炒作朝鲜“网络威胁”,是“惯用的政治攻击煽动”;指责“美国霸占网络空间的核心资源,拥有并运用全球最大规模网络战力”。
安全:坚定拥核不退让
永久巩固拥核国家地位“不可逆”。宪法已明文规定,实现核武器发展高度化,以保证国家的生存权和发展权、遏制战争。金正恩在九大报告中强调,依法永久固定共和国的拥核国家地位,使之完全不可逆、绝不退,“任何势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议论、不可逾越的红线”;进一步扩大和加强执行战争遏制战略、战争执行战略方面形成中枢的国家核武力,切实提高拥核国家地位,是坚定不移的意志。在3月23日施政演说中重申,“将拥核不可逆转地永久化,这一战略抉择和践行是非常正确的。”朝鲜如刺猬一样,任何国家、国际组织一提“朝鲜半岛无核化”,就跳出来严厉反击和谴责。7月24日,外务省发表谈话,谴责美日韩在东盟会议上主张“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无核化”。7月27日,金与正发表谈话,谴责东盟外长声明主张“朝鲜半岛完全无核化”,是“战略思维和逻辑的失败、无知和愚蠢妄想的表现”,朝鲜“核遏制力是国家主权的最终盾牌、维护国家主权的最高保证”。
以核武器抗衡帝国主义压迫。金正恩在九大报告中宣称,核武器“才是给帝国主义侵略野心画上句号的唯一手段”、“在弱肉强食的强盗逻辑支配的国际舞台上见效的合乎规律的原理”;只要在地球上有核武器,有美帝国主义及其仆从国家不终止反朝阴谋活动,朝鲜就绝不会停止核武力强化工程的超强硬路线。6月3日视察新投产的核物质厂,并主持核武力强化协议会,透露劳动党九大“确定核武力强化新五年计划”、“进一步扩大核物质生产能力”、“继续增加核武器数量”、“几何级数般地增强国家核武力”;6月6日视察重要军工企业时强调,新五年计划期间“把现有导弹产能增加到2.5倍”,下旬召开的九届二中全会将审议导弹产能扩建远景规划。7月9日,主持九届中央军委第一次扩大会议,确定“保质保量扩大和加强核武力”。
高度警惕日本再军事化尤其是拥核。金与正8月19日警告,“日本鲁莽的军事扩张企图,将之当做潜在的、长期的威胁”;“严肃看待日本的再军事化威胁。我国军事领导机构已开始把遏制、压倒或采取更高水平的措施来应对日趋变为严重安全挑战的日本威胁,当做军事战略的一部分”。朝中社7月9日转发署名评论《自取灭亡的万分危险的军事勾结》,抨击日韩“军事勾结日趋公开化,更加危及朝鲜半岛的安保状况”;7月25日发表评论《日本修改核政策就是战犯国的核武装化》,指责“日本当权者厚颜无耻的直言不讳”,公开暴露了“直接推行蓄谋已久的核武装化野心的意图”,“必将招致自掘坟墓”。8月5日,金与正发表谈话,抨击“战犯国日本拥有先发制人打击能力,是破坏国际和平与稳定的重大威胁”,并受权表态,朝鲜“武装力量和军事领导机构将根据当今日本的演变追加制定军事选项”。朝鲜尤其警惕日本拥核企图。朝中社8月12日发表评论,揭露日本政府和“自卫队”内部数十年从未停止研究核武装问题,目前已囤积44.4吨钚,年内还将完工核燃料后处理厂;一旦需要就在数个月内可以拥核的实际上的“准核国家”;防卫大臣、首相助理等高级政客公然提倡核武装论。
企图以中俄朝军事同盟对抗美日韩军事同盟。国防省7月18日发表谈话,指责美日韩“三方军事勾结逐步变为包含核要素的更危险的形式,成为破坏朝鲜半岛和亚太地区和平与稳定的根源”。朝中社8月14日转发评论《美国的新版核战略是把全球安全环境推向核战争爆发临界点的重大威胁》,认为美国国防部在闭门协议会上“议论小型战术核武器和地区战争问题”,是降低核武器使用门槛;同时刻意将祸水引向中俄,“美国政府为应对同中国和俄罗斯的潜在地区争端,已着手制定重点在使用战术核武器扩大攻击能力的新版核战略”。
企图提升朝鲜的国际领导力影响力。金正恩在九大报告中要求,“从过去以陈旧的标准、陈旧的尺子为准的外交惯例中摆脱出来”,“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重新调整、重新定义外交优先权”,“使国家的对外活动都服从于维护国家的尊严和利益”,这是正当的、无可厚非的。他同时声称,“运用与新的国格和国威相适应的外交战术和对外活动方式”、“将进一步推动公平正义的多极世界建设,我们国家就站在其中心”,“将一如既往,高举自主旗帜,欣然承担和履行牵引世界自主化潮流的历史使命”,这就有些不自量力了,严重高估朝鲜综合国力、在国际社会的真实地位和评价。联合国安理会全票通过对朝鲜非法核导试验的十个制裁决议未解除,国际社会普遍不认同朝鲜非法拥核,朝鲜的领导力、影响力有如无源之水和无本之木。
(注:作者为独立评论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