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未来的世界，我们犹如孩童般睁开双眼迎接新的一天。前一晚，我们在大雪纷飞中入睡；清晨醒来，我们跑到窗边，踮起脚尖欣赏一个美妙奇幻的景象：一个闪耀着无限探索与玩乐可能性的雪中仙境，连之前平平无奇的树枝也变得神奇而美丽。我们仿佛置身于故事书或游戏世界中，迫不及待地想穿上靴子、戴上手套，跑到外面去查看、触摸、体验，并尽情地玩耍、玩耍、玩耍……。”
——《未来之地》尼克•博斯特罗姆
如果不是事先了解，很少有人会想到，眼前这位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瑞典哲学家，会是过去20多年里推动全球关注超级智能与人类未来的重要人物之一。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说话始终平静而克制，他很少急于给出答案，却习惯不断思考及追问那些容易被时代视为理所当然的前提。当人们仍在讨论人工智能能够完成哪些工作、模型能力还能提升多少时，他已经把思考推向更远的地方。《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系统地讨论了超级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与潜在风险，推动这个议题进入全球科技界、学术界与政策领域的持续讨论。
多年之后，在《未来之地》（Deep Utopia）中，他又把思想实验推进到另一个层次，不再只是思考超级智能是否会出现，而是假设人类已经安全地开发并管理了这项技术，机器能够比人类更好、更快、成本更低地完成几乎所有工具性的工作。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真正需要思考的问题，不再是技术能够做到什么，而是人类将如何理解自由、价值、幸福与文明；如果工作不再是身份认同的来源，如果组织不再依赖传统的分工协作，人类社会赖以运行的许多基本观念是否也将随之改变。作为超级智能研究的重要先驱和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博斯特罗姆长期研究人工智能、存在风险、人类增强与未来文明。今天，随着一些过去只存在于思想实验中的问题开始进入现实，他的这些追问也值得被再次认真对待。博斯特罗姆没有试图给出未来社会将会如何运行的答案，而是重新讨论人在其中的位置、组织存在的意义，以及现代社会赖以运行的基本前提。
《超级智能》，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著
《未来之地》，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著现代社会的基本假设开始松动
7月底，一场持续四个小时的DeepSeek投资人交流，在中国科技圈引发了持续多日的讨论。交流记录很快在社交平台和科技社区广泛传播，不少人逐字阅读，希望借此判断中国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令人意外的是，梁文锋反复谈论的重点，并不是产品、商业模式或市场竞争，而是AGI（人工通用智能）。在他的设想中，产品只是阶段性的成果，实现AGI才是DeepSeek希望抵达的目标。这样的展望并非中国企业独有。OpenAI自成立以来便将实现造福全人类的AGI写入组织使命，Google DeepMind也持续呼吁，应利用AGI到来之前的时间窗口，为未来社会建立相应的治理框架。
这些探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技术不断展示机器能够做到什么，却无法回答人类社会应如何应对这种发展。当机器逐渐承担更多生产与服务活动，现代社会赖以运转的一些基本前提是否仍然成立？为什么工作会成为成年人进入公共生活的起点？为什么收入、身份、社会地位、生活节奏，甚至一个人对于自身价值的理解，几乎都围绕着工作建立？这些问题看似属于社会学，却恰恰是在讨论AGI时无法回避的话题。
“现代社会使工作不仅成为收入的主要来源，也成为身份认同、社会地位、日常生活秩序，以及一个人是否感到自己重要的主要来源。”
——尼克•博斯特罗姆
博斯特罗姆把话题引向更远的未来。他没有继续讨论模型能力，也没有预测AGI会在哪一天真正到来，而是描绘了一种此前从未真正存在过的社会形态。在那个世界里，机器承担了绝大多数工具性劳动，人类不再必须依靠工作维持生计；教育、职业、组织乃至公共生活，都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人们理解自己与彼此的方式，也不再建立在劳动与生产之上。他把这种可能出现的文明状态称为后工具性状态（post-instrumental condition）。这并不是对未来世界的一幅蓝图，而是一种思想实验，借此重新审视现代社会那些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制度安排。
“当‘有用’不再成为价值的基础，人类必须重新寻找自我价值的来源。”
——尼克•博斯特罗姆
博斯特罗姆认为，现代社会赋予工作的意义，早已超出了谋生。工作提供收入，也塑造身份，影响社会地位，安排生活节奏，并让一个人确认自己是否重要。职业因此逐渐成为进入公共生活的第一张名片，人们也慢慢相信，劳动就是人生最自然的状态。然而，把人生建立在工作之上，并不是贯穿整个人类历史的发展轨迹。古希腊人未必能够理解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传统贵族理真正珍视的，也不是持续劳动，而是拥有自由支配时间与注意力的能力。假如支撑现代社会数百年的这项前提开始改变，工作未必会消失，但首先需要重新定义的，也许是工作在现代社会中所代表的意义是什么。
组织存在的意义
现代社会中，几乎所有需要长期合作的事情，都离不开组织。企业生产商品，政府提供公共治理，大学积累和传播知识，医院维系公共健康，法院维护司法秩序。从出生到死亡，一个人几乎始终生活在各种组织之中。人们习惯讨论一家公司的战略、效率或领导力，却很少停下来追问一些更基础的问题。为什么人类社会最终都会发展出组织？组织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以至于几百年来始终没有被其他制度取代？
早在人工智能出现之前，这些问题就已经吸引许多学者持续思考。197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现代组织理论与决策理论奠基者赫伯特•西蒙（Herbert A. Simon）认为，人类并不是无限理性的决策者，每个人能够掌握的知识、处理的信息以及做出判断的能力都存在天然的边界。复杂社会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转，并不是因为个体变得更强了，而是因为企业、政府、大学等组织不断把分散的人、知识、经验与资源整合起来，让许多人围绕共同目标且长期协作，并完成那些单一个人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
“从很大程度上来说，组织本身就是一种帮助人类突破个体局限的技术。”
——尼克•博斯特罗姆
博斯特罗姆进一步深挖问题。人类不断创造新的组织形式，并不是因为组织本身具有目的，而是因为组织始终帮助人类突破自身能力的边界。企业汇聚人才，大学积累知识，政府协调庞大的公共事务，本质上都是把个人无法完成的事情，变成许多人能够持续完成的事情。过去几个世纪，这一个逻辑始终支撑着现代社会的发展。然而，当人工智能开始拥有远远超过单一个体的知识整合能力时，组织是否还会沿着同样的方式继续演化，也第一次成为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
一个不再围绕工作运转的社会
组织是否还会沿着同样的方式继续演化，是博斯特罗姆思考人工智能时始终没有离开过的一个问题。随着人工智能不断突破个体处理信息的能力，未来的组织未必会停留在今天的形态，而可能继续演化。当前，一些人工智能系统已经不再依靠单一模型完成复杂任务，而是通过Agent编排（agent orchestration），把任务拆解后交由多个具备不同能力的Agent协同完成。在模型内部，不少大模型也采用混合专家模型（Mixture of Experts）架构，在每一次推理过程中，仅启动真正需要参与工作的部分“专家”。这些发展，让博斯特罗姆关于未来组织形态的思考逐渐有了现实映照。
这样的趋势已经能够在现实世界看到雏形。今年5月，Google DeepMind发布Co-Scientist，由一个负责统筹的Supervisor Agent协调多个承担不同角色的Agent，共同提出、修正并筛选科学假说；6月，Google DeepMind又宣布启动多Agent安全研究计划，将大量AI Agent之间的协作与系统行为列为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从帮助人类突破个体能力的限制，到开始重新定义组织的运行方式，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开始为博斯特罗姆长期提出的问题提供现实参照。
组织开始演化，建立在组织之上的社会安排，也很难继续维持原来的节奏。教育便是其中之一。现代社会长期相信，今天投入的知识与技能，会在未来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持续创造价值，因此教育一直被视为一项长期的人力资本投资。然而，人工智能不断缩短知识更新与技能替代的周期，今天看来仍然重要的能力，可能在年轻人真正进入劳动力市场之前便已经迅速贬值。同时，AGI的发展依然充满不确定性，没有人能够准确判断它将在什么时候出现，又会以怎样的速度改变社会。当未来本身越来越难以预测时，教育面对的，也不再只是知识更新的问题，而是如何帮助下一代建立持续学习、独立判断以及适应变化的能力。
“工作之外的人生，同样没有现成答案。机器能够承担越来越多工作，却无法替人决定怎么样生活。文学、艺术、音乐、人与人之间真实而稳定的关系、健康的身体与心理状态，以及主动寻找人生目标的能力，都不会随着技术进步而失去意义。过去，这些事情大多围绕工作展开；未来，它们或许将更多地成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尼克•博斯特罗姆
在博斯特罗姆的讨论中，人工智能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技术议题。它更像是一面镜子。透过这面镜子，人们重新审视工作、组织、教育，以及许多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制度安排，并重新理解它们为何曾经成立，又为何开始发生变化。技术能够改变工作的方式，也能够改变组织运行的结构，却无法代替人类做判断。那些曾经支撑现代社会运行的基本假设，正在新的技术条件下被重新检验，未来社会的组织方式与生活方式，也将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演化。人类迈入的，并不是一个已有答案的未来，而是一片仍待探索的未境之地。
（注：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