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戎，华裔作家，在西方拥有一线明星作家地位，1991年以其成名作《鸿》（Wild Swans）在西方一举成名。其个人背景亦非常独特：她是1949年以来第一批来自中国的公派留学生之一，1978年赴英；她亦是第一批获得英国博士学位的大陆移民；2024年获授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
《鸿》之所以能够获得西方高度关注，在于张戎以全家在中国大陆的真实经历，向西方展示了一个此前几乎完全空白的中国内部世界。1978年以前，中国长期处于封闭状态，即使是当时的西方政府和情报机构也极难了解到中国人的真实生活。《鸿》以姥姥、母亲和张戎三代中国女人的经历，把这个陌生的中国世界带到西方普通读者面前。这令张戎本人，以及其母亲夏德鸿一起成为西方名人。通常名人是成名之后再写自传，张戎则相反：她先写自传，然后以自传成名。
"Fly, Wild Swans"英文版封面其英文新著《飞吧，鸿！》（Fly, Wild Swans）去年9月面世。这是张戎的第五部著作，亦是《鸿》的续作，记录了她与母亲夏德鸿1978年以后的人生轨迹。书的副标题赫然写着：“母亲，我与中国”。新书已被译成近20种文字，过去一年，张戎在英国以及世界各地宣传此书。《金融时报》《泰晤士报》《独立报》、彭博以及美国NPR等媒体先后采访或报道张戎及其新书，《卫报》《纽约时报》等亦发表长篇书评。出版近一年后，这轮宣传仍未结束，张戎今年秋季仍有英国文学节、公开演讲活动以及美国行程。
"Fly, Wild Swans"中文版《飞吧，鸿！》封面《飞吧，鸿！》中文版今年由台湾麦田出版推出，由薛忆沙组织，其中文新书发布会在伦敦国家自由俱乐部（National Liberal Club）举行。
上周五，我就此书在伦敦采访了张戎。谈到母亲夏德鸿对自己一生的影响，张戎对我说：“母亲给我一双翅膀，让我自由飞翔。”
这是理解张戎一生，也是理解《飞吧，鸿！》的一句话。世界知道张戎，是因为《鸿》；但张戎能够走出中国、写出《鸿》，并最终成为今天的张戎，是因为其背后始终站着母亲夏德鸿。
故事要从1967年的一张纸说起。文化大革命爆发后，张戎的父亲因为反对毛泽东发动文革而被捕入狱。为了营救丈夫，夏德鸿前往北京找周恩来申诉，最终得到一张周恩来的亲笔字条，丈夫因此得以出狱。事情过去以后，夏德鸿没有丢掉这张纸，而是将它藏进母亲——也就是张戎姥姥——亲手制作的一双棉鞋里。张戎的姥姥是位缠足女性。一张来自中国总理的字条，就这样藏在棉鞋里，一藏11年。
11年后，这张纸再次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1978年，张戎获得公派赴英国留学的机会，但父亲在文革中留下的政治问题尚未彻底解决，可能令女儿受到牵连。夏德鸿重新拿出那张保存11年的周恩来字条，为丈夫争取彻底平反。父亲的政治问题得到解决，26岁的张戎得以顺利登上飞往英国的飞机。母亲给她的第一份自由，是让她能够飞出去；而帮助她飞出去的那张纸，已经在姥姥的棉鞋里等了11年。
十年后，母亲又一次改变了张戎的人生。1988年，夏德鸿来到英国，在女儿身边住了六个月。她向张戎讲述自己和整个家庭的过去，留下了60多个小时的录音。这些录音成为《鸿》的基础。母亲讲的是一个家庭的记忆，张戎写出来的，却是三代中国女人在20世纪中国的命运。1991年《鸿》出版后席卷西方，最终销售超过千万册，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一个中国家庭的私人记忆，由此成为西方世界了解20世纪中国最广为人知的叙事之一。
这也构成了张戎成名过程中最特殊的一层关系：母亲把一个家庭的记忆交给女儿，女儿再把这个家庭的记忆交给世界。如果说1978年母亲帮助张戎获得了离开中国的自由，那么1988年的60多个小时录音，则给了她成为职业作家的起点。
不过，夏德鸿给予女儿最重要的，不止是珍贵的出国机会和60多个小时的宝贵录音，还有不让自己成为女儿自由的牵绊。《鸿》之后，张戎的写作从家庭史走向中国近现代史，书写了慈禧、宋氏三姐妹与毛泽东三部曲。女儿在英国写作，母亲却始终生活在中国。张戎告诉我，母亲知道自己可能会给她的写作带来压力，因此从未要求她有所回避，希望她自由而诚实地写。她给了女儿走出去的自由，也给了她写下去的自由。
这种对子女自由选择的尊重，也不只发生在张戎身上。《鸿》的忠实读者都熟知书中张戎的弟弟“小黑”。“小黑”真名张朴，也生活在伦敦，也是一名作家，最近推出英文新著“A Tibetan Girl Called Ata”。姐弟二人都走上写作道路，从不同角度书写中国。母亲并没有要求生活在海外的子女因为自己仍在中国而保持沉默。对张戎而言，这也是母亲给予她的“翅膀”中最难得的部分：母爱通常意味着牵挂，而夏德鸿从未让这份牵挂成为子女自由的牵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35年后，张戎的新书叫“Fly, Wild Swans”。1978年恰好成为两部书的分界线：《鸿》写到张戎离开中国，《飞吧，鸿！》从这里继续。女儿去了英国，母亲留在成都，一个生活在中国之外，一个生活在中国，两个人的人生沿着不同方向展开，却始终彼此相连。《鸿》写的是姥姥、母亲和我；到了《飞吧，鸿！》，变成了母亲，我与中国。三代女人变成两个女人，而始终没有离开故事中心的，是母亲。
今年4月15日，94岁的夏德鸿在成都去世。十天后的4月25日，她在英国《独立报》发表长篇悼文，回顾母亲的一生；英国《泰晤士报》、《纽约时报》、《波士顿环球报》（The Boston Globe）、《迈阿密先驱报》（Miami Herald）等随后也为夏德鸿刊发专门讣告。35年前，西方通过女儿的《鸿》认识夏德鸿；35年后，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讣告。
张戎把写给母亲的悼文翻译成中文，收入台湾版《飞吧，鸿！》书末，成为全书的《尾声：母亲给我的无价之宝》。其中记录了母女最后一次“见面”：2026年4月14日，夏德鸿已经戴着呼吸机，不能说话，双眼紧闭。张戎通过手机视频，隔着屏幕亲吻母亲的额头和脸颊，问她：“妈妈，你能感觉到我在你身边吗？”母亲的眼皮微微颤动，显然要告诉女儿她能感觉到。第二天，夏德鸿去世。张戎在悼文最后写道，真正到了这一刻，她的内心反而出奇地平静。母亲留给她最后的“无价之宝”，是内心的宁静。
这本新书的宣传，包括英国文学节、演讲和海外宣传已经排到今年秋冬。她并没有封笔，《飞吧，鸿！》是她的第五部著作，但未必是最后一部。
从姥姥被束缚的一双小脚，到母亲藏在棉鞋中的一张纸，再到女儿获得的一双翅膀：三代中国女人，用近一个世纪，从不能自由行走，到自由飞翔。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