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商务午餐和超级跑车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为了表演而出现在视野中的，而且很多时候并不适合它们的最初目的。在最靠近黄浦江的中山东一路以及中山东二路，这里被人们称之为外滩，这里是眺望江景最好的第一排建筑群落，人们会直接把建筑物的名称称作“外滩多少号”，在那些约定俗成的叫法中，似乎连原来路牌的名字都直接跟着改过来了。虽然某个当红明星偶尔在社交媒体上发出一张站在路牌下面的自拍，都会因引起无数粉丝前来打卡拍照，但是外滩始终是外滩，它是地标建筑，它让位居第二排的那些著名酒店群体都有些羡慕。尽管第二排眺望的景色可以更加的优雅，或者在观赏江景的距离上更加克制，但是临近黄浦江始终是一个更加优越的地理位置选择。
当游人走过路边停满了法拉利和兰博基尼跑车的街道时，在交通拥堵之间持续约五六米的加速，轰鸣的发动机吼叫着证明着它们的存在。而与此同时在附近的餐厅里面，进餐的人们会因为餐巾纸的厚薄而大惊小怪，或者因为厨房传菜的速度缓慢而焦虑。在品尝菜单上食物的同时讨论生意，就好像驾驶着迈凯轮在繁忙拥堵的中山东一路一样令人沮丧。人们仍然存在着这样的误解，就是在上海最昂贵的街区开设一家餐厅，必须需要聘请一位有米其林星级背书的厨师，以及还有一个看起来像珠宝盒内部一样珠光宝气的华丽装饰，似乎只有这样才配得起此地高额的房租以及奢华的装修。
在上海金融公司以及投资者云集的传统中心地段外滩，这样的“过度行为”倒是非常可以接受。这里有太多闪闪发亮、适合出片儿的餐厅，它们完全可以原封不动地搬进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或者迪拜的展览中心。食客们期待着更多道菜的菜单，其中包括各种鱼子酱、松露或者鹅肝这样的标志性的贵价食材。它们价格非常昂贵，但是依旧不可或缺。
对于这种餐厅存在的原因，一种比较偷懒的解释往往涉及到对热钱的猜测。全国的富二代都愿意把外滩和黄浦江作为社交的场景，但是每一间苦苦挣扎的豪华餐厅背后都有一位或者若干位高净值的隐身老板。总之在外滩的餐厅款待客户或者朋友是一种很高规格的礼遇，而对于经营者来讲，他们更需要的是真实的利润而不是那种高朋满座的泡沫，他们会很快适应众多喜欢盛装而来的名媛和她们不低调的男友，这些渴望自己看起来很有文化的食客，甚至希望吃顿饭的功夫都可以学习一些传统文化，或者听服务员们在上菜的时候朗诵几句唐诗宋词。当然，现在更多的高净值人群在包房里面，开始利用吃饭的名义打掼蛋了。满足客人需求的回报就是更丰厚的利润，当情绪价值都可以按照午餐以及下午茶一样分段售卖的时候，人们需要的是可以留下深刻印象而不具有威胁性账单的食物，然后由一个低眉顺眼的服务员端上来，还有一个非常谦卑礼貌的领班，再加上一个从来不休息的厨房。客人们喜欢魅力胜过浮华，更喜欢不出错的安全。在每一间外滩的高级餐厅进餐，如同跟随整个外滩一头最大的恐龙进行一次真正的野生动物园之旅，或气势磅礴，或成群结队。
全上海最难订的意大利餐厅在外滩开了已经七年。在他们开始装修的时候，经营者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陆家嘴的“三件套”，这些摩天大楼非常适合面对所有金融家的窃窃私语。七年的四季更替让中山东二路沿街的法国梧桐长高了不少春夏季节的苍翠欲滴，密集的树叶逐渐形成一道翠绿的屏障，不紧不慢地将黄浦江一览无遗的景色完全遮挡起来，只剩下摩天大楼如深灰色的仙人掌长在这一排法国梧桐的绿叶之上。当然，七年也可以看作浓情七日，这更符合热情的意大利美食风格。复星艺术中心这座悬挂着金色动态幕帘、充满了中式古典神韵与现代工业机械美学的地标建筑物，在它的正后方，DAVITTORIO、新荣记、菁禧会、上海滩隐身在附楼的各个楼层，构成了外滩最顶级的饕餮汇聚之地，而楼下的梅赛德斯-迈巴赫专卖店，似乎与这些餐厅客人的消费能力遥相呼应。
当我背对着江景坐下来的时候，同桌的三位女士和我，几乎同时注意到，隔了两三张桌子的位置坐着一位独自用餐的女性。她好像真的是拿陆家嘴的景色在佐餐，独自一人点了一份套餐，既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盯着食物，就是隔着一盘意粉望着窗外的景色。这种被金融区所定义的午餐，她或许在付完餐馆账单之后会感觉世界更加美好。
午宴的菜单由11道菜品横跨意大利南北，以各个地区最具代表性的经典菜式为线索，展现了亚平宁半岛不同的风土特色与饮食传统。这让我想起了史丹利•图奇主持的意大利美食纪录片《史丹利•图奇：寻找意大利》，他作为一个精致生活的毕生追求者，坚信了解一个国家最好的方法就是从当地的美食开始。每次看他的这部片子都是在深夜饥肠辘辘的时候，看着他衣冠楚楚地站在意大利街头，感觉是新一代的安东尼•波登。今天的美食媒体都转向了更为精致的细节追求，当年安东尼坐在板凳上吃路边摊的情景已经被史丹利•图奇的定制西装给取代了。社交媒体时代已经将“美食家”这个词进行了改造，翻阅一下《韦氏词典》，它将“美食家”定义为“对食物和最新美食潮流充满热情的人”。我们都是为了生存而吃饭，史丹利是为了激情和创作。他在2014年出版了《图奇餐桌》，书里是这样介绍他的，图奇除了是一位美食畅销书作家和深受喜爱的演员之外，他还是一位备受尊敬的美食家。
狂吃意大利食物可以让罗伯特•德尼罗在拍摄的电影《愤怒的公牛》期间增重三十公斤。当他需要扮演一个真正的拳击手、外号叫“愤怒的公牛”（Raging Bull）的杰克•拉莫塔（Jake Lamotta）的时候，他来到了博洛尼亚吃了一家叫做艾米利亚的餐厅的食物。导演马丁•斯科塞斯和罗伯特•德尼罗都是意大利后裔，他们太清楚博洛尼亚的食物是什么段位的。有人说博洛尼亚市是意大利唯一的城市，因为这个名字在意大利人的脑海里会立刻就与纪念碑、艺术家、英雄和食物联系在一起。其实意大利食物之所以获得成功的秘诀就是简单和美味。经过意大利慢食运动多年的宣传和布道，那种意大利老奶奶的饭菜早就让位于各种充满意大利精致家具和室内设计的精致风格。奢华与美之间，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富丽堂皇和优雅之间，存在着值得细细品味的微妙差异。
看完精致的七周年纪念菜单，一连串意大利城市的名字犹如意大利国家旅游局编写的旅行指南一样映入眼帘：威尼斯、罗马、都灵、陶尔米纳、那不勒斯、利沃诺、米兰、佛罗伦萨，布鲁萨布尔托、特雷维索、曼托瓦。“七年味觉远行，归于家之本味”是今年的主题。
整个意式美食之旅开始于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玉米糊，平易近人甚至有些卑微的玉米糊搭配上口感细腻的鳕鱼泥，口感上没有厚重的油腻感，而是一种自带的清甜与鲜美，作为曾经扼守地中海贸易咽喉的威尼斯共和国，这一口浓缩着威尼斯人在风浪与交易的现代资本主义的味道。从古罗马时代就开始食用的美味洋蓟，是那种可以出现在拉斐尔油画中的地中海传统蔬菜美食，黄油般的绵软以及温润多汁，泛着晶莹的橄榄油光泽，有一种古朴的意式乡村之美。
而以低温烹制的小牛肉与金枪鱼酱，则是意大利北部工业城市都灵以及整个皮埃蒙特地区国民冷盘开胃菜的天花板，在十八世纪意大利人开始展示那种创新的钥匙开启式罐头之后，意大利北方就开始出售罐装金枪鱼了。从金枪鱼的工业化生产，到法国中产阶级烹饪的传播以及厨房用具的普及，这是工业革命的历史与食物进化的最有效途径，也是被认为最具代表性的风味对话。
向南行至西西里岛东北部的悬崖小镇陶尔米纳，厚切紫茄子与鲜红欲滴的圣马扎诺番茄浓酱交叉叠放，然后在最顶部覆盖着大面积的帕马森干酪，切开之后的奶酪裹挟着红色番茄汁水肆意流淌，这是红与黑的地中海熔岩，也是柔糯到沙绵的层层肉感，那种呈现出阳光与土地共同孕育的丰饶气息，让我猛然想起之前某家体育媒体耸人听闻的标题《你的嘴里有风暴的味道》。
吃到这里我感觉自己已经坐在一台狭窄的菲亚特汽车里面，迅速前往下一个城市。那不勒斯是意大利导演索伦蒂诺的故乡，这座城市的迷人魅力与爱恨交织都呈现在他的作品之中，而街头最具烟火气的混合炸物Cuoppo，则是南意市井美学与享乐主义和粗粝烟火的美食图腾，当所有的炸物层层堆叠的时候，摆在最上面的食材就会以一种极具侵略性和不修边幅的姿态高高隆起，那种属于码头工人毫无保留的慷慨，最后却以一种轻盈酥脆的口感轻松给我展现了意大利南方的热情与活力。
一碗来自托斯卡纳海岸利沃诺的caciucco海鲜汤，可以称为意大利人的海上乱炖。最初是渔夫用卖剩下的杂鱼碎料一锅焖炖而成，它与马赛鱼汤的精致清甜完全不同，浓烈、厚重、带着近乎粗粝的辛辣与深邃，由于使用了大量的大蒜和极具攻击性的红辣椒以及独特的新鲜鼠尾草，那种木质调的香气混合痔辣椒的灼热，彻底将海鲜的腥气转化为让人浑身发热的雄性力量，这是以丰盛海产与浓郁热汤勾勒港口城市的航海传统，适合在宿醉之后喝一碗醒神。
北部城市米兰则是用烩饭来展现这座城市经典的奢华味道，高贵迷离的藏红花木质草本香气与牛膝骨酱醇厚油脂的完美交织，当我轻轻摇晃盘子的时候，整盘的烩饭就会像天鹅绒一样丝滑，它像海浪一样在盘中缓慢流动，浓稠而不粘粘，湿润而不拖泥带水，这是伦巴第地区深厚的肉类烹饪传统，也是意大利大米宽大淀粉外层与坚硬米心的软糯与坚韧。
去过佛罗伦萨，看过斜塔，但是没有吃过这座城市的T骨牛排。巨大的T型骨架将牛排完美的一分为二，一边是肉质紧实的浓郁纽约客西冷，一边是柔嫩多汁的菲力。一块牛排，两种肉质的享受。厚重犹如圣经，切开之后则是外焦里嫩的红宝石切面，这种用原始木炭火激发的肉欲狂欢，总算让我明白了如何用简洁而坚定的方式诠释经典何以成为经典。
作为整个美食旅程的重要一站，来自意大利贝加莫总部布鲁萨波尔托的经典番茄意面则是充分演绎了DA VITTORIO如何将看似最朴素的意大利国民食材番茄鱼与意面，提升到高级料理的巅峰。因为这道菜太有名了，我需要把整个的烹饪过程叙述一下。
三种不同性格的意大利番茄，从圣马扎诺番茄、达特里尼小番茄到牛心番茄融合在一起，在经过慢火熬煮、高速打碎并用细筛网反复过滤之后，彻底去掉所有的皮渣与籽粒，在出锅前将大量的帕玛森干酪、顶级的冰黄油以及号称米其林级别的搅拌手法倒入锅内，淀粉与肉质完美乳化，之后让酱汁呈现出一种如丝绸般莹亮流动的质感，在将帕克里大筒面在外软内韧的状态下出锅，直接投入到浓郁的番茄黄油酱之中，由于筒面独特的空心结构，宽大的面壁内外裹满厚厚的红色酱汁，一口咬下去，就可以感到专门用来生产意大利面的杜兰小麦的弹性与抵抗力，随着嘴嚼，面筒内锁住的滚烫番茄汁水在口中温柔地炸开。上桌之前服务员会在边上进行最后的搅拌，然后为我们每人都系上一条印有餐厅标志的专属白围兜，接着就开始大快朵颐地吃面了。它打破了高级法餐厅的拘谨，吃完之后还可以用剩下的面包擦净盘底残留的酱汁。这道家族传奇名菜，以看似简单却极度讲究的工艺闻名，再度提醒我们，最上乘的意大利菜不需要复杂的烹饪技巧，只需要优质的食材。
午宴终于来到了甜点阶段，来自特雷维索的提拉米苏，用那种轻盈细腻的层次感呈现意式甜点的永恒魅力。还有一个以“掰开分享”闻名的曼托瓦酥饼配手工巧克力酱，如果要给这道甜点配上一部意大利的电影的话，还是去看看索伦蒂诺的那部《绝美之城》吧。
从七年前开业到今天，这里一直都是上海最炙手可热的餐厅之一。人们来这里吃一顿饭，再喝一杯醇厚的巴罗洛葡萄酒或者一杯泡沫丰富的番茄马提尼，会感觉意大利美食的丰富性以及那种独特个性焕发出来的光芒。每次在DA VITTORIO吃饭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面总是会出现我之前看过的各种各样的意大利电影，从漫长的长达四个多小时的《灿烂人生》到《帕特诺普》，名声的幻象、不可避免的孤独、命运的荒谬，那些运动的摄影机、没有人称的推轨镜头、主人公的内心独白以及缓缓展开的故事情节，最后是影像与身体饱满充沛的一刻，冲出了固有的框架，爆发出新的思考。这是每部好的意大利电影和每间好的意大利餐厅给予我在生活之中的鼓励。同时也在告诉我，去热爱意大利吧，应该不会后悔。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摄影：Mario la Pergo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