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以来,BMW会邀请全球顶尖艺术家将不同车款作为画布,打造出独一无二的移动艺术。半个世纪过去了,今年7月末,这一计划所创作的全数20辆作品,在慕尼黑迎来了它们历史性的首度聚首。
穿梭于这些代表着时间与速度的“雕塑”之间,想必很多车迷都会产生疑问: “哪一辆才应是最爱?”但显而易见的是,当金属与艺术在赛道上交汇,所带来的绝不只是一场汽车选美大赛。
要看清漆面底下的东西,得把时间推回半个世纪。这项计划的起初,不是汽车公司行销部门的企划案,而是源于一个既会打着领带拍卖艺术作品,又会穿着赛车服猛踩油门的法国拍卖师埃尔韦•普兰(Hervé Poulain)。“我想给艺术带来像赛车一样的速度感。”他于是去找当时BMW赛车部门负责人约亨•尼尔帕奇(Jochen Neerpasch),建议对方去找当代最顶尖的艺术家,把跑耐力赛的赛车当成画布。
普兰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以动态雕塑闻名于世的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考尔德向来擅长捕捉结构与空气之间的流动关系,当普兰向他提出为疾驰的赛车创作时,考尔德回了一封电报:“没问题,可以帮普兰和他那群小马彩绘赛车,替我向大家问好。”
BMW Art Car #1 by Alexander Calder.Photo: Jean-Marie Bottequin (c) BMW AG这封简短的电报,正式开启了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艺术计划。而这项计划最关键、也最常被忽略的本质在于:它在诞生之初,绝非为了去创作安放于美术馆展厅中的静态雕塑,而是为了奔赴“勒芒24小时耐力赛”。对于在极限赛道上飞奔的机械猛兽来说,覆盖于车身上的漆料,必须独自承受引擎冲击的炽热高温、撕裂空气的狂暴风阻、滚烫飞践的沥青碎片,以及跨越昼夜24小时严酷考验的磨损。这种“极限功能”与“纯粹美学”的强烈冲突,从第一天起就奠定了 BMW艺术车与传统艺术创作截然不同的特质。
考尔德的彩绘赛车拉开了这场移动艺术的序幕。自此之后,从安迪•沃霍尔到杰夫•昆斯,众多当代艺术大师接连响应。如果仔细梳理这 20 辆艺术车的履历,便会发现并非所有作品都曾驶上赛道。甚至,并非每一辆车都能跑起来。其中至少有一辆,甚至是完全动弹不得的。 事实上,全数 20 辆艺术车作品中,真正亲身参与过地狱般“勒芒24小时耐力赛”的,仅有7辆,堪称艺术车家族中的“勒芒七杰”。
1975年,经考尔德设计的艺术车--一辆BMW3.0 CSL--率先登场,可惜在冲刺至第5位时因传动轴故障憾恨退赛。隔年1976年,法兰克•史泰拉(Frank Stella)的黑白网格3.0 CSL接棒参赛,亦因技术问题提前止步。1977年,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的320i Turbo得以完赛,夺得总排名第9并勇夺分组冠军;两年后在1979年,沃荷亲手泼抹漆料的一辆M1,则在狂暴雨势中一举拿下总排名第6、分组第2的战绩。
到了近代,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在1999年以包覆警世格言的 V12 LMR驶上勒芒赛道,参与了预赛与巡场展示,但并未正式投入24小时正赛。直到2010年,经昆斯设计的艺术车--以爆发线条为主体图案的M3 GT2--重返正赛战场,可惜最终也因机械故障遗憾退赛。到了2024年,朱莉•梅雷图(Julie Mehretu)则以M Hybrid V8油电赛车再次挑战勒芒,纵使中途打滑碰撞,修复后仍顽强跨越了终点线。
除了这7辆曾于勒芒赛道上浴血奋战的战驹之外,亦有少数作品参与过其他国际赛会。而其余作品,则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纯粹的概念雕塑、量产车型的艺术介入,或是白盒子展厅内的静态装置。正是这种“赛道功能”与“展厅概念”之间的拉扯与交融,让BMW艺术车系列摆脱了单纯的彩绘涂装,促成了一场横跨半个世纪、关于材质、速度、空间与功能的实验。
BMW Art Car #3 by Roy Lichtenstein (c) BMW AG譬如在1977年问世的第3辆艺术车,利希滕斯坦沉思了整整半年,试图捕捉那辆320i Turbo的灵魂气质。他将个人标志性的班迪点(Ben-Day dots)与高对比的动态线条交织,勾勒出一幅随极速折射而流动的景色地图:绿色的丘陵与黄色的余晖在车侧掠过,车顶则映照出蓝天与流云。“我用涂绘的线条作为道路,指引车子前进的方向。这套设计同时呈现了车辆穿过的乡村景致,你可以说这是一份车子所经历的所有事物的清单,只不过车子在看到它们之前,就已经将它们全都反射出来了。”
若说利希滕斯坦是以长达半年的理性精密来折射速度,两年后问世的第 4 辆艺术车,沃荷则用一场如赛车般疾速爆发的行为艺术,彻底颠覆了这种秩序。
1979 年,安迪•沃霍尔踏进慕尼黑Walter Maurer的喷漆工作坊,面对一辆线条剽悍的M1赛车。他谢绝了由技师照着缩小模型代为涂装的业界常规,亲自提起粗糙的刷具与颜料罐,在短短28分钟内,将整整28公斤的漆料泼撒、抹压于车躯之上。相较于他在“工厂”时期所奉行的机械丝网印刷美学,他重拾了肉身的手感与即兴的爆发力。他笑着解释:“我试图将速度描绘为一种视觉图像。当一辆车开得非常快时,所有的线条与色彩都会融合成一片模糊的晕彩。”
当闻讯赶来的电视采访团队抵达现场时,沃霍尔早已大功告成,让摄影机错过了创作的当下。沃霍尔顺势指着停在一旁的另一辆全新BMW,眨眼问道:“要不要我再画一辆?” Maurer当场吓得连声摆手:“除非踩过我的尸体!”但直到今天,每当Maurer想起自己当年竟亲口拒绝了沃霍尔帮私家车彩绘,依然感到追悔莫及。
BMW Art Car #14 by David Hockney (c) BMW AG沃霍尔在车身上留下的漆痕彷佛未干,1995年,大卫•霍克尼就接手了第14 辆艺术车--一辆BMW 850 CSi。他花了几个月摸清这台车的内部构造,随后动笔将藏在钢铁皮层下的细节全搬到了表面。引擎盖上映出V12的进气歧管,车门绘有驾驶的侧影,连底盘与煞车系统都被翻转于外。最日常的生活气息则落在后座,他将心爱的两只腊肠狗史丹利与布吉,也顺手画在了那里。
霍克尼发表乐那台跑车的四年之后,1999 年,第 15 辆艺术车交给了美国概念艺术家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
她面对的是一台极速高达每小时320公里的 V12 LMR 勒芒赛车。霍尔泽挑选了镀铬文字与磷光涂料,将她著名的“警世格言”(Truisms)包覆住整台战驹。车侧最醒目的一行字写着:“保护我免于我所渴望的事物”(PROTECT ME FROM WHAT I WANT)。
白天烈日下,镀铬字强烈折射着赛道的日光;到了夜晚,磷光涂料则在勒芒黑夜的高压竞争中发出萤光。“这些赛车就像生命一样,挤满了爆发力与庞大的能量,”霍尔泽说,“我的概念只是想和这股力量融为一体,全身心地拥抱它”
2007年,第16辆艺术车将这份对速度与欲望的批判推向另一个极端。丹麦籍冰岛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选择的第一步,是彻底冻结速度。
BMW Art Car #16 by Olafur Eliasson (c) Studio Olafur Eliasson and BMW Group在名为《你对移动的期待》(Your mobile expectations)的计划中,他剥离一台 BMW H2R 氢动力赛车原本的碳纤维车壳,改用钢丝网、镜面与一层层结冰的水膜,替车身覆上一件冰雕外衣。为了不让冰层融化,整辆车必须栖身在一座巨大的冷冻展厅内。他不再着墨于车漆,而是直接运用氢气燃烧产生的水与冰,回应气候与能源问题。“我们在空间里的移动带有摩擦,不只是风阻,还有社会、物理与政治上的摩擦。移动的方式,决定了我们如何看待自己与世界。”
顶着严寒、冻得牙齿打颤,我边看车,边在心里记挂着维持这座巨大冰库究竟得耗费多少电力。随后得知展览期间运转设备的能源全数来自再生能源。即便如此,因为维持的条件太过严苛,这台包覆在冰层里的作品,至今也就公开亮相过四次。
BMW Art Car #18 by Cao Fei (c) BMW AG 2017年,第18辆艺术车交给了中国艺术家曹斐。这辆M6 GT3真正的艺术性不在漆面上,而是隐身于车身之外。观众必须透过专属的扩增实境(AR)应用程式与萤幕,才能看见环绕车身奔腾交织的彩色光束。在曹斐的设定中,光代表着无法测量的思想速度。她希望这辆车不单在物理层面上奔跑,更能驰骋于心灵,让机器进入科技与精神交融的新维度。
这座看似完全走向虚拟的作品,底下仍有着坚实的实体根基。曹斐坚持创作所用的车必须出自BMW位于中国沈阳的铁西工厂。对她而言,将创作锚定于在地工业制造与工人劳动历史之中,才是把车子推向数位与精神世界时最扎实的基石。
这也让她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完全绕过实体车漆的艺术家。正如格尔斯特所观察,曹斐敏锐地意识到对她这一代人来说,汽车的未来不再只是金属与沥青的组合,而是存在于虚拟空间之中。
从1975年的实体漆面到当代的虚拟光束,半个世纪里的每一位艺术家,都在用各自的语言回应着汽车与速度对人类社会的冲击。
在展厅里绕着这20辆车转了好几圈,也和现场几个人聊过之后,我渐渐发觉,最初那个关于“哪一辆才是最爱?”的念头,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若是把这次聚首当成一场汽车视觉选美,很容易就绕过了当代艺术里最核心的批判、对话与时代映照。如果只看第一眼的美丑或票选排名,就会错过考尔德在1975年强行拉近艺术与赛车场这两个世界的企图、错过沃霍尔在28分钟内手抹漆料对工业复制的反讽、错过霍克尼把后座留给爱犬腊肠狗的温情、错过霍尔泽在男性赛场上对欲望的警示、错过埃利亚松对气候变迁的冰封警告,也错过曹斐将沈阳工厂的工人劳动转化为虚拟光束的前瞻视角。
从艺术与社会学的视角来看,这20辆车能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依然留有余温,不单单在于车身涂装的完美呈现,更因为它们记录下了人们如何从对机械速度的崇拜,逐步走向对语言符号、生态责任、在地历史与虚拟空间的思索。然而,即便不从这些脉络去端详,对车迷而言,无论是窥探汽车引擎技术的变革,抑或是车款造型的世代演进,这20辆艺术车同样提供了丰富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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