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今年中国电影暑期档的热门影片,国产动画《八仙!》的口碑与票房表现俱佳,在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也居高不下。这个成绩并不意外,在我看来,它既是一部老少皆宜的合家欢电影,也是一则意涵丰富、可供成年观众反复咀嚼咂摸的“凡人”寓言。
《八仙!》中对“三界”的管理秩序设定,高度隐喻着现实社会。人神共居的“蓬莱仙岛”仿如一个小型社会组织:福禄寿三星是经过组织考核、选拔后任命的核心管理班子;财神、文曲星、月老等构成的神仙阶层,则是辅助福禄寿三星管理蓬莱的中层干部/核心骨干,或者说——社会精英;凡人么,就是那些没能跻身神仙(精英)阶层的普通老百姓。通常情况下,凡人修仙要上终南山,经过系统专业培训并考试胜出,才能获得仙籍成为神仙(精英)——有编制、有待遇、有地位,但也得服从管理。
所以,成为神仙并不只是获得身份与超能力,更是进入了一条完整的“成功”通道。在这套官僚机制里,玉帝是掌握着“仙籍”发放资格的终极大Boss;而“仙籍制”则是以玉帝为首的天庭掌控三界最核心的管理工具。而为了便于管理各仙与凡人,三界自然还得保持一定的“阶层流动性”,所以你会看到终南山一届一届招收新学员,而凡人成仙后也仍要继续接受业绩考核,互卷KPI,业绩不合格的得遭遇淘汰。
这些处理,不只是营造出“神仙职场化”的喜剧效果,更是一种对古典神话的当代“转译”,将之改写成了一套现代人非常熟悉的组织机制与成功路径模板:通过培训、选拔获得入场券,再在绩效、职级和晋升中不断证明自己。《八仙!》对这一整套游戏规则的“合理性”与“正当性”是存疑的——它有讽刺、更有挑战与反抗。
首先,掌握仙籍分配权的人,真的就更有道德、更代表正义吗?片尾玉帝之所以封赏“八仙”,并不是因为他们“拯救了苍生”,而是天庭需要维系仙界的统治秩序——堂堂战神怎么能被八个凡人所打败?所以他们必须得是“神仙”。他安排假杨戬坐上“战神”位置,显然为的不是拯救苍生,而是震慑苍生;他把真杨戬投入天牢,也不过是为了维系仙界内部的管理秩序。
片中还有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细节:蓬莱岛上对神仙业绩的考核与排位标准是以凡人上香数作为排名依据的。那排名前三的都是谁呢?依次是财神、文曲星、月老。可是,为什么要用香火数量来决定神仙位次?财神排名第一,证明的究竟是财神更有“价值”、更有“道德”,还是凡人更渴望财富?成仙的意义和价值,难道就由凡人的欲望以及对这些欲望的满足效率来衡量和裁定?而不再作意义判断、只求快速响应、追求高绩效的仙,是不是像极了组织里随时待命的高级金领们?他们看似高高在上,其实被组织高度工具化;他们拥有仙门认定的仙籍,却未必拥有决定自己为何行动的自由。凡人渴望成仙,可成了仙也不过是考核体系下讨生存的高级打工人。
当组织需要的只是服从规则、不问对错和意义的“仙”,那么,只问对错、不计得失的钟离权和吕洞宾,就必然会成为组织与制度不再接纳的“异己者”。他们原本都进入了神仙培养体系,却因为破坏规则、冒犯秩序而被清除。
钟离权被驱逐,不止是因为他不守规则、偷拿玉净瓶私自拯救凡人,更因为他在事发后坚决不肯归顺认错,甚至去质疑、挑战权威与规则的合理性。最终的代价就是,他不止被师父东华帝君逐出终南山,永久失去修仙资格、彻底断了职业上升路径,更被施以“永世为贼”的身份诅咒。而选择坚定支持他的吕洞宾,亦被师父施加了相同的诅咒,陷入同样的厄运处境。
由此,影片提出了一个超越传统“凡人修仙”的“真问题”:当来自外部的仙籍认证不可得、也不再可信时,一个凡人要如何承接命运的巨石,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与价值?如果仙籍/编制、职位、收入、KPI、外界评价、社会地位不再能可靠地定义我,那么我是谁?我要为什么而活?我要怎样成为我自己、确认我自己?在这个意义上,《八仙!》可以说提出了一个存在主义式的核心命题;而现实中,越来越多的人也正产生相似的质疑和反思,这才让无数观众感受到深切的情感共鸣与精神共振。
面对自我身份、自我价值的重新确认问题,片中的钟离权和吕洞宾给出了两种反应和应对。
钟离权更像一个受挫蜷缩的理想主义者,在遇到吕洞宾之前他一度以犬儒式的冷漠来保护自己:因为被自己救过的凡人所辜负,进而认为拯救苍生不值得;因为坚持理想而受到了惩罚,进而认为理想很愚蠢。他开始接受自己永远是贼的身份限制,破罐子破摔。
吕洞宾呢,他也撼动不了庞大的仙门,并且无法取消和抵抗永世为贼的诅咒,但他仍然相信自己心中的理想与正义,坚信“拯救苍生,一点不愚蠢”。他以“无心昌”的身份去偷高等神仙的各种宝贝——看似为贼遭到三界通缉,践行的却是拯救苍生之实。他不求仙门认可,不求仙籍认证,甚至不求百姓爱戴,永远蒙面。
这是凡人的觉醒时刻,也是凡人的反抗时刻。我不接受你预先规定我是谁,出身、身份、命运都不能预设我的“本质”;我用自己的选择与行动来证明我是谁,并为自己的选择及后果负责。这不是被迫退出“体系/组织”后的自我安慰,而是把自我身份和价值确认的裁定权,从组织颁发的名位和奖赏中转移到“我”的具体行动选择中。组织也许可以决定“我”有没有仙籍,却并不能最终决定“我”是谁,更不能垄断我们对人生价值的解释。
这里,“仙籍”和“无心昌”构成了一组非常有意味的对照,成为两种不同的身份确认方式。
所谓正统“仙籍”,是一种仙门由上而下授予的身份。凡人必须先满足入门资格,进入培养路径,接受规训,还要通过层层考核,最终由掌权者和掌权者制定的游戏规则决定仙名、位次。
而“无心昌”却是一种由凡人个体自主行动生成、在凡人与凡人之间可自由传承的身份。吕洞宾是狭义上的“无心昌”;而何仙姑则受到吕洞宾的感召成为了广义上的“无心昌”;最后,包括钟离权在内的六名各怀心思、各有毛病的“凡人”--尤其是本就视“无心昌”为偶像的韩湘子--也纷纷在关键时刻承担起拯救苍生的责任,“成为无心昌”。“无心昌”不需要考试,不需要仙籍认定,不需要玉帝批准签发,用何仙姑的话来说:“只要做对的事情,人人都是无心昌。”
等级制下的“仙籍”是一种必须获得官方认证的、封闭性的身份认定方式;而“无心昌”却是一种开放的、自由流动的、基于个体行动选择的身份认定方式。前者由权力授予,限制个体的选择权,也垄断着对身份和价值意义的“鉴定”;后者却由个体的自主行动来认证,赋予了人自由选择权,也夺回了人对自我身份、自我价值的定义权。所谓“无心昌”,反抗的正是既有神仙体系对身份与价值的垄断。
正是基于此,我认为《八仙!》其实深刻回应了当代人的存在性危机,也堪称一部“凡人”的觉醒寓言。当外部秩序不能再有效回答“我是谁”时,人也可以通过自己的选择,重新回答“我要成为谁”。
这是《八仙!》所传递的理念:人的身份,从来不是一个预先确定的事实,而是一次次由选择和行动不断生成的动态确认。身份也不由结果和奖赏来倒推,即便八人小分队最后没有被追封为“八仙”,他们也已经在行动的过程中完成了身份和价值的自我确认。
个人以为,与以往“凡人修仙传”所代表的传统胜利/成功叙事相比,《八仙!》在思想深刻性上往前更进了一步。它与2025年的《浪浪山小妖怪》(英文片名:Nobody)有着相似的精神气质,即使四个无名小妖的善举并不能让他们在历史上留下姓名,但他们依然通过自己的行动选择完成了自我身份、自我价值的重塑——一颗尘埃也有重量,籍籍无名也有光。这,何尝不是对“凡人”的巨大鼓励与安慰。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八仙!》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