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这样一个世界:一个海洋霸主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远征,他们最终打赢了一场决定性的战争,但是变得萎靡不振,精神颓唐,因而祸起萧墙,国家群龙无首,觊觎者们进入这个帝国的中央虎视眈眈,他们渴望迎娶孤寡的皇后;流言还说,会有敌人从海洋上袭来,文明不可逆转地将被毁灭。
这究竟是一个发生在古希腊的故事,还是一个21世纪的写照?
在《奥德赛》里,你会听到诸多关于“文明已然迟暮”的断语,它固然在意指古希腊的“青铜时代”,但终究会让人关联起一些别的什么。再联想到诺兰筹备这部片子时,关于真人实景拍摄的那些技术的悲壮格言--因为AI技术的日新月异,诺兰几乎把这部影片视为人类电影史上也许是最后几部制作成本如此高昂的实拍电影。诺兰版《奥德赛》从它的第一秒钟,就透露着一种夕阳斜照之感,一种沧海桑田、繁华落尽的味道。
或者说,这是一个从历史的废墟里开始讲述的故事,它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意味,时间不详、原作者不详(文学界一直有所谓“荷马问题”——《伊利亚特》《奥德赛》究竟是否出自同一位诗人之手,还是经过几代吟游诗人长期口述、编纂而成,至今仍无定论),它像是神话照进现实,雅典娜的身影仍然偶尔乍现,但它们又倏忽退场,而人类自己,投射下长长的黑暗的影子,却不知道前路是灾异还是福音。
现代世界本就是一个诸神早已退却,英雄早已落幕的时代。诸神存在于口头上,存在于对于旧日的想象里,它变成了已经“自然化”为海洋怒浪的波塞冬,和一种像是道德律令一样反复出现的“宙斯之法”(Xenia)。赞达亚饰演的雅典娜则变成了一个亡魂,雅典娜每次在虚空中浮现,静默地看着奥德修斯时都是愁眉苦脸的,它其实是奥德修斯心中挥之不去的那个在特洛伊城被斩首的无辜女子的视觉残留,她是一个幻象,而非一个神祇。难怪《纽约客》的影评人布劳迪说,诺兰“将众神留在了剪辑师”。布劳迪写道:“通过压制这种自然与超自然领域之间的连续性,诺兰忽略了荷马时代之所以如此不同的许多方面,包括神圣的氛围以及随之而来的独特道德领域。”
这种理解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改写了荷马,影片同样把一种关于追求战争荣耀的古典希腊精神,转变成了一个现代“和平主义”的、甚或是带着罪咎意味的故事。这也就是仲树在那段近期颇为流行的专访中提问的深意,她的原话是——
“古希腊文化中并不存在‘赎罪’这一概念。古希腊语中不存在赎罪这个词,荷马的《奥德赛》中没有赎罪,但是你的《奥德赛》中却有。你是否把《奥德赛》基督教化了?”
古希腊人并不把征伐视作一种罪行,他们崇尚血气,也仰望光荣,这被视作一种关于卓越的竞赛。所以奥林匹克从这里开始。当然,这其中也包含有怜悯,有关于对手的敬重,有关于行动的审慎限度。《伊利亚特》最后令人动容的一幕是,赫克托尔的父亲普里阿摩司来到阿喀琉斯的帐中乞求对手善待爱子的遗体,阿喀琉斯宽大地应允了。希腊古人更多地将死亡视作一种命运,而命运早已在神谕中揭示。
在这种当代观照下,特洛伊战争的合法性被移除了,它变成了一种关于贸易主导权的地缘政治博弈的结果,诺兰为奥德修斯平添了希伯来式的“忏悔意识”,他为一场生灵涂炭的悲剧而自责。
肯尼亚女演员露皮塔•尼昂奥在《奥德赛》中饰演海伦所以,那个被特洛伊王子掳走并引发战争的旷世美女海伦,在这种视角下只是希腊人用以开战的借口。所以她的外貌也变得无关紧要。选用黑人演员露皮塔•尼永奥主演海伦这一决定,被包括马斯克在内的部分保守派人士认为是诺兰对“政治正确”的妥协,马斯克更声言,他将重新制作一版更符合荷马原意的AI版《奥德赛》。但你如果真正看过影片,会发现诺兰在用这一选角的含义——因为海伦实际上并不美,她的左脸还留下了一块伤疤,这证明战争理由的虚伪与荒唐。尼永奥那幅备受摧残的面孔,在证明“美”本身的虚构性,海伦在这个故事中是一个被政治挟持的棋子,她被抢夺、转让,就像尼永奥在《为奴十二年》里作为奴隶被贩运的角色。
查理兹•塞隆的卡吕普索很像是“朗读者”里的凯特•温丝莱特,她静静地听着奥德修斯的心事,在原著里她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仙女,但在本片中她变成了一个无行动者。在这个意义上,诺兰的确流露出了他保守的底色(诺兰绝对不是马斯克最厌恶的、好莱坞最喜欢的那种“进步主义者”)。珀涅罗珀(安妮•海瑟薇饰)困坐愁城,一直等待着丈夫的归来,尽管她充满缜密心思;在《黑暗骑士崛起》里,同样是海瑟薇饰演的“猫女”本质上是蝙蝠侠的影子。诺兰的女性人物常常依托在男性形象而存在,而《奥本海默》与《敦刻尔克》中甚至鲜有女性的出场。
诺兰其实不希望他的影片里出现一个太妩媚的女性,因为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分散人们的注意力,并且让他指定的那种“严肃性”大打折扣。观众甚至会看到,就连奥德修斯与珀涅罗珀(马特•达蒙与海瑟薇)的亲密戏,都戛然中止在长幼咸宜的程度。原著中的女巫喀耳刻(萨曼莎•莫顿饰)完全被剥离了性魅力,同样的,卡吕普索的引诱也毫不出位,塞隆的那张脸有一种天然的冷峻,这显然也是诺兰选角时有意为之。在“性”的层面,即使是塞壬女妖出现的段落,诺兰也只给了一个雾霭沉沉的远景,我们也没有真正听到她的致命歌声,只能从马特•达蒙痛苦的表情中去想象。
《奥德赛》剧照也就是说,奥德修斯的这趟旅程,在诺兰的影片里,是杜绝享乐的,他变成了一个被战争的罪孽缠身的人。于是,在这种注入现代意识的存在主义危机中,诺兰版《奥德赛》成为了一个漫长的凭吊。
仲树的感受没错,她评价诺兰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在这个意义上,这一版奥德修斯更像是中唐的杜甫,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举目望去,尽是国故,地中海世界变成了大型废墟。文明在得胜之后却悄然瓦解,这是历史的吊诡,但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T•S•艾略特写道,“世界就这样终结了,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诺兰版《奥德赛》被披上了现代外衣,在很多人眼中,变成了一部反思战争的徒劳与持续性后果的影片。我不知道诺兰有没有参考过《埃涅阿斯记》,在那个文本里,埃涅阿斯作为特洛伊人的后代,像奥德修斯一样远渡重洋,然后落地生根,建立了罗马城;而罗马文明在后世取代了希腊;这意味着,希腊人虽然打赢了特洛伊战争,但却输掉了历史。
诺兰是带着对于现世的感伤开始构思的这个故事,所以,他剔掉了原著里那种偶尔出现的小幽默,基调变得沉郁而蘸满悲悼。古典学家Mary Beard评价道:“实际上,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贯穿全诗都是一个爱玩闹、擅反讽、机智风趣、擅长危险的欺骗,有时甚至彻头彻尾说谎的角色……而(诺兰电影里的)主人公则要单薄得多,一根筋,甚至可以说有些木讷,远不如荷马原著中的形象丰富。”事实上,正是诺兰电影人物这种典型的“一根筋”特征,才能凸显他们贯穿整个故事的道德焦灼感。于是,在这个寂寥地界里,天真不再,时光尽丧,唯余叹息。
这和我当初观看《敦刻尔克》的印象很相近,你可以回头想想,如今提起这部影片,会有任何“大功告成”的印象吗?在二战的战史中,敦刻尔克大撤退显然被记载为一次成功的军事行动;在电影的末端,也有千帆竞发、众志成城的高潮时刻,但电影给人的总体印象,仍然是逼仄、压抑的。《敦刻尔克》也关于归乡,但它显然不是特洛伊之战后的凯旋,而是仓皇的退却,是一群困在海峡对岸,不知道自己去路的士兵,被一批批地“装载”回家。这也是一种存在主义式样的境况。
著名哲学家齐泽克评价《奥德赛》:“这是一部气质克制、近乎室内剧风格的作品,有些片段甚至让我联想到B级片。”中文互联网也已有人发帖吐槽,《奥德赛》的“宏大”似乎是一个噱头,它的着眼点反倒尤其小——尤其是,如果你无缘看到IMAX版本画幅的话。在很大程度上,奥德修斯行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你看影片那些阴暗的洞穴、低矮的房屋、扑烁的烛火与湿雾迷蒙的海岸,注定了这是一次孤独的穿行。盛大的特洛伊战争作为一个时隐时现的痛苦前史,就像美国的越南老兵们患上了“创伤性应激障碍”。
在这个意义上可以理解,诺兰根本就不相信特洛伊战争是一场正义的战争,再结合《敦刻尔克》与《奥本海默》看,他或许不相信任何一场战争具有绝对正义性。所以继而可以理解,他会把战场想象成是一个肮脏的泥塘,在《奥德赛》所处的“青铜时代”到“黑铁时代”的过渡段,诸神已经退场了,世上没有光荣,也没有卓越,而只剩下人类卑微的生存和凭借狡猾的小聪明而取得的实用主义胜利。
特洛伊战争充满了诡诈与希腊人的狡猾,虽然这种“狡猾”在荷马的原著里是希腊人的智慧,是雅典娜的恩赐;但是在诺兰的世界观设定里面,正是“木马计”的狡诈违背了德性的原则与“宙斯之法”。诺兰把木马的内部想象成是一个充满了秽物的环境,士兵们需要躲在木马里埋伏几天几夜,这必然产生粪便与尿溺。这是一个非常现代的理解——因为人是不洁的,所以光芒背后必有阴影,荣耀与污浊相伴,人们不应轻信任何“伟光正”的话。
所以诺兰式的英雄,永远处在光与暗的交汇之中,这从他早期对蝙蝠侠的描画就可见一斑。蝙蝠侠在诺兰的“三部曲”中,从一个行侠仗义的哥谭市英雄,变成了一个被暗影笼罩的、内心挣扎的“黑暗骑士”。小丑看破了他那罩袍之下所藏匿的不堪人性,他引诱蝙蝠侠“诚实”地面对自己。影片更残酷的一重逻辑是,为了实现正义,人必须作恶,最后的结果就是,它导致了不可区分的道德模糊性,而这种善恶的混沌,正是蝙蝠侠内心痛苦的根源,它与童年时期目击父母在陋巷双亡的创伤经历交缠起来。
《致命魔术》里,魔术师的幕布也有其不为人知的残酷代价。观众看见的是奇迹——一个人消失了,又从另一个地方出现。掌声响起来,灯光落下,至于幕布后面发生了什么,其实没有人在乎。甚至可以说,魔术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大家默认不要去追问。
这意味着,很多被我们称作伟大的东西,很可能依赖于某种被隐藏起来的鄙陋和不堪。就像《敦刻尔克》里人们把撤退称为胜利,失败重新写成民族精神的一部分,这种叙事当然是必要的。一个共同体不可能只靠羞耻和失败活下去。但诺兰一面理解它,一面又显然不肯完全相信它。这当然不是说诺兰认为纳粹和盟军没有区别,只是他不愿意让“正义战争”这四个字轻易覆盖掉战争本身的复杂性。
这种“罪性”的意识根植于诺兰的基督信仰之中,诺兰本人是一名天主教徒,他幼年曾在天主教预备学校学习。因为人固有的劣根性,人类注定无法变得真正伟岸,借用康德的话说:“人性这根曲木,决计造不出完全笔直的东西。”所有人的内心之中都有一个尖峭的山崖,一个道德孤绝的状态,这种根本的张力将支配他们接下来所有的行动,以及这些行动引发的必然的悲剧性。
所有踉跄的行动都必然触发因果的业障。如果你能理解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诺兰这么痴迷于环形的叙事,过去影响着未来,未来也重塑着过去,一个人需要学会遗忘,才能一次次伪装成无辜(《记忆碎片》);一个人试图逆转时间、挽回业已发生的一切,却最终发现自己又是那个因果闭环中不可缺少的共犯(《信条》)。
在这个意义上,诺兰深通希腊悲剧的内核,我相信修习古典文学出身的诺兰一定曾被希腊文本中暗藏着“时间性”悖论的桥段击中过——在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听见神谕说自己将“杀父娶母”,便认定抚养他的科林斯国王夫妇就是亲生父母,于是逃离科林斯,途中却误杀了自己的生父。后来他解开斯芬克斯之谜,拯救忒拜,被拥立为王并迎娶王后——也就是自己的生母。换句话说,他越想逃离神谕,越是在亲手完成神谕;人并非是被命运从背后追上的,人们亲手修筑了命运抵达自己的道路。
《蚁蛉》(Doodlebug)剧照关于这一点,我还想推荐1997年尚在学生时期的诺兰执导的一部相当小众的短片习作《蚁蛉》。这部短短3分钟的黑白影像,在我看来最早地道破了诺兰电影的精神内核——一个男人追杀房间里的小人,最后发现自己也只是更大一层空间中的小人;它预告了后来诺兰叙事中对于“套层结构”的兴趣,这背后的心理根源,本质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存在论意义上的恐惧。
宇宙充满了危险,就像巨浪与黑洞,而人被自己的行动卷入其中,不可挣脱;既然如此,没有什么比得上“回家”。只有“回家”的呼召,才会让诺兰电影晦暗的调性中,呈现一抹光明的亮色;无论这一路历经了什么,只有回到那个最初的、无玷的原乡,人们所历经的一切才会真正得到安放。“归乡”就是“救赎”,这种救赎无法通过卓越的成就和远方的胜利而达成,只能通过回返到原初的状态——这种原初意味着道德的零点,因果的零点,也是触发所有行动的终极,意味着梦境与意识的最深处(《盗梦空间》),意味着地球、家庭与爱(《星际穿越》)。
也正是这种“归家”的冲动如此炽烈,它让诺兰略去了另一个极具潜力的探讨,那就是继续游荡的诱惑,这是奥德修斯隐秘的另一冲动。
《奥德赛》剧照阿伽门农回家后被不忠的妻子克吕泰莫墨涅斯特杀死的例子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它提醒着奥德修斯,伊萨卡城的一切也可能已经改变,所以记得谦卑,记得一切都不要高兴得太早。
他当然可以选择留在卡吕普索身边,在这个岛屿上,他吞食莲花是让自己入睡的动作,入睡,也就意味着失忆,让生命处于一种昏沉而出窍的状态。失去记忆意味着摆脱痛苦,摆脱战争与良心的折磨,他可以永远停在幻梦般的世外乌托邦。《记忆碎片》的大意是,只有主动遗忘,才能继续生活;同样地,在《盗梦空间》里,也有一个“卡吕普索”,那就是柯布在梦境深处找到的梅尔,梅尔劝说他留下,因为现实是假,而梦中才是真。
《奥德赛》剧照无论如何,行动已经不可撤销了,人的一生,只要迈出第一步,就已经进入了一条无法退出的因果链。未来在过去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轮廓。青铜时代文明的伤逝是一个不可扭转的过程,在“木马屠城”发生的那一刻,文明就被摧毁了;就像奥本海默研发出了原子弹,打赢了战争,但却毁灭了旧世界。《奥德赛》新译本的译者艾米莉•威尔逊评价道:“显然,诺兰也意识到了,奥德修斯正是神话中的罗伯特•奥本海默:一位能够设计出终极武器、从而终结一场看似必败之战的英雄。”
换句话说,《奥德赛》里卡吕普索诱惑奥德修斯永远留在她身边,青春永驻,在诺兰这里其实意味着死亡,意味着——用《星际穿越》里引用狄兰•托马斯的诗句——“安静地走进那个良夜”。它意味着永远待在梦境底部,也意味着被黑洞吞噬化作物质的星云。因为永生也是永死,那种对于人的行动本身因果律的悲观贯穿了诺兰的创作史,但诺兰,同时也渴望在命运注定的绞索(它同时是小丑、梦境、黑洞的引力)中挣脱出来,实现一场苦难的、漫长的撤退/归乡/重获记忆。至少不要像是被命运布控的“蚁蛉”。
在接受《洛杉矶时报》采访时诺兰说,“多年来,我一直在所有的电影中讲述这个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家庭的故事、爱情的故事、复仇的故事、战争的故事,也是一个成长的故事。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极其根本的原型文本。”
《奥德赛》剧照诺兰为现代人——也是为自己——那种巨大的焦虑与恐惧找到的解法是,从《伊利亚特》到《奥德赛》的转化:如果说《伊利亚特》象征着征服和摄取,象征着人向外部世界的欲望与行动,以及这些行动必然招致的厄运;那么《奥德赛》就是将欲望收拢,“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以谦卑替代骄傲,以寂静替代骚动。在这条返乡的道路上,诺兰最终将成为一个斯多葛主义者,最终归回的故乡与挚爱将终结错乱的因果,终结人在汪洋大海之中绝望的颠簸。唯有如此,才会召回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文明也会回复到它最早的朴拙天真而欣欣向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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