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电子邮件/用户名
密码
记住我
请输入邮箱和密码进行绑定操作:
请输入手机号码,通过短信验证(目前仅支持中国大陆地区的手机号):
请您阅读我们的用户注册协议隐私权保护政策,点击下方按钮即视为您接受。
艺术价值

当价值共识失去中心,还会出现世界级艺术家吗?

重要的艺术家不会停止出现,但艺术世界已经没有一条共同道路,能够把一个名字稳定地转化为全球共识。地区机构、平台、市场和社群之间的重复认证,使这一过程的成本明显上升。
过去四十年,全球财富增长、艺术价格上涨、超级画廊扩张与艺博会繁荣彼此推动;到2010年代中期以后,这套增长循环的回报开始下降,成本和风险则落到空间、艺术家名单与员工身上。图片:GettyImages

本文为“从学院到算法-艺术背后的权力变迁史”系列之四

1,佩斯的困局

2019年9月,佩斯画廊位于纽约切尔西西25街的新总部开门。建筑共八层,面积约7000平方米,设有无柱展厅、研究图书馆、现场表演空间和屋顶露台。开幕活动中,英国摇滚乐队The Who登台演出。这座总部集中体现了当时超级画廊的扩张方式:增加空间、城市、艺术家和业务,把展览、出版、表演、销售和客户服务放进同一机构 。

佩斯1960年创立于波士顿,随后进入纽约。它先靠内维尔森、杜布菲、阿格妮丝•马丁等艺术家建立声誉,随后又接手罗斯科、考尔德等重要遗产。2008年,它在北京开出首个亚洲空间。佩斯的扩张在马克•格里姆彻2011年出任总裁后明显加速 :此后十余年间,伦敦、香港、首尔、帕洛阿尔托、日内瓦、洛杉矶和东京相继加入,2019年一度拥有全球十个据点。艺术家与遗产名单也从2014年的70余个,增至2026年收缩前的约135个。切尔西新总部把这套增长逻辑变成了长期成本:佩斯为这座租来的总部签下为期二十年、首年租金约845万美元的的租约,并投入约1,820万美元进行内部装修和专业改造。

七年后的2026年6月,佩斯突然宣布,将艺术家及遗产名单从约135个减至85个,缩减约37%;员工总数由约250人减至200人,下降20%。马克•格里姆彻直言,过去二十年的画廊系统变得“太大、太商业、太没有人味,也太多大企业病”,现行画廊模式已经“无法修复”。

此前已有多家画廊收缩或停业。2025至2026年,Blum、CLEARING、Venus Over Manhattan及斯蒂芬•弗里德曼画廊先后关闭固定空间或停止运营。

与此同时,顶级名作仍能在拍卖场制造纪录。真正承受压力的,是承担成长期艺术家展览、研究、出版和长期经营成本的画廊。过去四十年,全球财富增长、艺术价格上涨、超级画廊扩张与艺博会繁荣彼此推动;到2010年代中期以后,这套增长循环的回报开始下降,成本和风险则落到空间、艺术家名单与员工身上

2,共同价值链开始分叉

战后美国艺术模式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一个环节的认可,可以成为下一个环节继续判断的依据。到了1980年代至2010年代,全球化、财富增长和长期上涨预期又放大了这套机制。批评、画廊、收藏者、博物馆、拍卖和媒体虽然标准不同,却大致共享同一张艺术地图,也愿意承认彼此提供的证据。画廊代理、博物馆展览、收藏记录和拍卖价格相互引用,逐步累积为市场声望、机构位置和历史地位。这构成了一套建立在全球化与乐观预期之上的“共识经济”

2010年代中期以后,支撑这套共识经济的基座开始松动。共识仍能形成,却不再顺畅地跨越地区、机构和公众;每进入一个新的系统,都需要重新取得注意、解释、资金和认证

变化首先来自全球化本身。

从1980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全球化既是一套经济制度,也是一种历史想象。资本、商品、技术和人员跨境流动,似乎会把各国带入相近的市场规则。纽约、伦敦、巴塞尔、香港和北京被连接进同一张艺术地图,画廊向海外扩张,收藏者跨境购买,双年展与博物馆尝试书写一部“全球当代艺术史”。

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这种趋同预期开始松动。英国脱欧、中美贸易与科技摩擦、俄乌战争以及供应链重组,使资本、技术、能源和信息越来越多地被视为战略资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贸易组织均已把这一变化概括为“地缘经济碎片化”:全球交换仍在继续,贸易和投资却越来越受政治关系、安全考虑与产业政策影响。

全球化并未终结。改变的是连接的性质:它从默认趋同,转向有条件的合作与竞争。

艺术领域没有脱离这套变化。艺术家、作品和资本仍在跨境移动,不同地区却不再理所当然地接受同一批机构、同一种策展语言和同一套价值排序。亚洲、中东、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机构与收藏者,开始更主动地建立自己的历史参照和艺术名单。

手机、平台与算法带来了第二组变化。

到2010年代中期,移动互联网已经成为大量观众观看图像的日常环境。Instagram、微信、小红书和短视频平台既传播展览,也决定观众首先看到什么。作品在进入画廊、杂志或博物馆以前,已经可能在信息流中获得大规模传播。平台根据点赞、评论、收藏、分享和观看等行为分配内容。新内容通常先在有限范围内测试,再依据反馈扩大传播。既有粉丝仍然重要,但已不是唯一入口。

平台与传统艺术机构的根本差异也在这里。博物馆、刊物和双年展通常先形成一份公共名单,再让许多人面对同一组选择;平台则依据个人过去的行为,生成不同的观看环境。两个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人,打开同一个平台APP,可能看到完全不同的艺术世界。个性化推荐把公众切分成不同圈层。用户持续接触相近内容,各自形成代表人物、语言和判断标准。同一位艺术家可以在一个圈层中拥有广泛影响,在另一个圈层中却近乎不可见。小众创作更容易找到观众,不同圈层共享的作品与判断则相应减少。

圈层内部的判断还会自我强化。人们长期接触相近观点,更鲜明、甚至更极端的立场又更容易获得注意。久而久之,不同圈层之间的差异便不只在趣味上,也在思维模式、语言和价值标准上。

菲利普•古斯顿,City Limits,1969,MoMA

2020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泰特现代、休斯敦美术馆和波士顿美术馆推迟菲利普•古斯顿(Philip Guston)回顾展《此刻的菲利普•古斯顿》(Philip Guston Now) 。争议集中在他笔下头戴三K党兜帽的人物。反对延期者强调作品的反种族主义背景、艺术自由和博物馆的解释责任;支持重新组织展览者则强调图像伤害、策展团队构成和公众信任。艺术家、批评家和文化人士随后发起公开联署,要求恢复展览。

两方使用了不同的判断语言。平台没有产生这些分歧,却加快了立场聚集和传播。争论很快从作品分析扩展到机构伦理、身份政治和公共责任。讨论越来越少是为了理解对方,而更多是为了向本圈层证明自己的判断正确。艺术世界如此,更大的社会也一样:共同公众并未完全消失,却变得更薄、更短暂,也更没有耐心倾听不同意见。

原有价值链由此分叉。地区机构、交易市场、平台和社群分别建立自己的名单与证据。一件作品要跨越这些系统,需要重复取得注意、解释、资金和制度位置。结果不是没有共识,而是多套局部共识同时运行

3,谁在筛选,谁在解释

平台首先改变了艺术世界的入口。艺术家可以直接发布作品、工作过程和个人观点,观众也可以在画廊、艺术杂志和博物馆作出选择以前,先对作品进行传播和评论。

新的阐释者随之出现。2018年,曾在洛杉矶画廊工作的希尔德•林恩•赫尔芬斯坦创办Instagram账号@JerryGogosian,以表情包和短文讽刺画廊、艺博会、收藏家、艺术顾问和拍卖市场 。这个账号最初保持匿名,其影响力来自平台传播和业内转发,没有依赖杂志职位或学术机构。

2022年,苏富比邀请Jerry Gogosian策划固定价格销售项目“推荐关注:算法总是正确”。部分入选艺术家来自Instagram探索页面向她推荐的账号。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形成影响的评论者,以及平台向她提供的推荐结果,由此进入拍卖行的选品和销售过程。

中国的“顾爷” 则通过《小顾聊绘画》等图文,把艺术史转化为漫画、段子和故事,让观众无需掌握专业术语,也能从人物、情感和生活细节进入作品。这类平台原生阐释者的优势,在于熟悉特定受众的经验与表达习惯。他们能用一张图片、一个故事或一句笑话迅速形成判断,降低艺术讨论的门槛;代价是作品的形式、历史和制度背景往往被大幅压缩。

专业批评家、策展人和研究者仍然掌握档案与长期知识,但专业身份不再保证传播。平台账号可以先建立议题,再把讨论带回博物馆、拍卖行和新闻媒体。筛选与解释由更多节点参与,各圈层也更少依赖同一套公共语言。

4,三种并行的市场价值逻辑

进入2010年代后期,顶级画廊仍在扩张,艺博会依然拥挤,少数稀有名作仍能在拍卖晚场制造天价。但越来越多资金集中到已经被历史、机构和市场反复确认的名字:毕加索、沃霍尔、巴斯奇亚、德•库宁、考尔德等名字。

亚历山大•考尔德创作的雕塑《Small Mobile》在德国柏林贝格鲁恩博物馆(Berggruen Museum)展出。图片:GettyImages

传统高端市场仍然依赖多层证据。拍卖擅长放大已经成立的信任。但新艺术家多年培育、解释和机构连接的成本,仍主要由画廊承担。共识越分散,画廊维持一个艺术家在不同城市、机构和市场中的持续可见,就越昂贵。

规模起初带来效率。作品、客户和机构资源可以跨城市调动,新艺术家也能借用画廊既有的声望。但艺术家名单可以迅速增长,重要藏家的时间、博物馆档期和内部团队的注意力却无法同步扩张。艺术家越多,内部对展览、客户和机构资源的竞争越激烈,规模经济也逐渐变成规模负担。

2026年佩斯的重组和裁员,把超级画廊的成本结构摊开了。马克•格里姆彻提到,管理层大量时间耗费在会议和视频通话中,讨论具体艺术家和作品的时间反而受到压缩。2026年的重组削减了约37%的名单和20%的人员,把资源重新集中到核心的业务上。

根据作者对欧美及亚洲多位成熟画廊主的访谈 ,不少画廊正在把更多精力转向二级市场。多位受访者表示,相比长期投入、结果不确定的年轻艺术家培养,交易已经拥有价格记录、客户基础和艺术史位置的作品,更容易获得收入和更高利润。这些访谈不能代表整个行业,却显示出一种清楚的偏移:培养新名字并未停止,但它越来越像一项长期投资,需要成熟艺术家、遗产项目和二级市场收入提供补贴

第二种是平台原生路径。

加纳艺术家阿莫阿科•博阿福(Amoako Boafo)的职业转折是一个好例子。2019年前,他还没有真正进入主流市场中心。他那些用指尖涂抹出肌理,人物直视观众目光的肖像作品,在Instagram上被不断转发,很快在屏幕上建立起识别度。随后,一些收藏家与艺术家开始在线上讨论他的作品。他很快被洛杉矶画廊Roberts Projects代理,并进入国际展览与拍卖市场。

阿莫阿科•博亚福的作品《无题》在伦敦苏富比拍卖行展出。图片:GettyImages

Loish则代表更典型的平台原生创作者。她长期在个人网站和社交平台发布数字插画、草图与创作过程,目前的业务包括商业角色设计、个人作品、画册、教程、Patreon订阅和自营商店。其Instagram账号拥有约300万关注者。她没有把平台知名度转换成传统画廊职业,而是在插画、动画、出版、教育和订阅之间建立收入结构。

博阿福的路径由平台进入传统艺术体系;Loish的职业则主要留在平台与创意产业内部。平台提供的是入口和受众,至于它通向画廊、商业委托、订阅还是商品,取决于创作者选择的职业结构。

第三种路径由社群和数字交易共同建立。

社群成员同时参与观看、收藏、讨论和传播,持有关系、内部语言和交易纪录直接影响作品价格。NFT把数字文件与区块链代币连接,使作品可以获得可追踪的发行与转售记录。

XCOPY创作的NFT作品《NGMI》在纽约苏富比拍卖行展出。图片:GettyImages

匿名艺术家XCOPY 在2010年前后已经通过Tumblr发布动态GIF图。网站的文件限制和页面结构,参与塑造了其高反差、闪烁和故障化的视觉语言。2018年,他成为SuperRare 最早的一批艺术家之一,并逐渐在加密艺术社群中建立位置。

2022年,XCOPY在Nifty Gateway限时发行《MAX PAIN》开放版,共售出7394份,销售额约2300万美元。交易依赖已经形成的收藏社群,并继续进入二级平台。

Beeple的交易把这套机制带到艺术市场中心。自2007年起,他每天制作并在网上发布一幅数字图像。2021年3月,佳士得将其中五千幅组合成《每一天:最初的5000天》,以NFT形式拍卖,成交价为6934.625万美元。这是大型拍卖行首次出售纯数字NFT作品,也成为当时在世艺术家拍卖价格的第三高纪录。平台受众、加密资本和拍卖行认证在同一场交易中接合。

NFT为数字作品提供了可验证的代币凭证和公开转售记录,却没有同时建立长期的文化位置。持有人参与传播和价格维护,平台依靠交易抽成,社群又把成交量和价格上涨视为项目成功。收藏、评论、营销和做市原本相对分离,在这里常由同一批参与者完成。价格因此可以迅速形成,却缺少来自博物馆收藏、研究出版、回顾展和长期收藏的外部验证。

这套结构高度依赖新增资金。2022年加密资产价格下跌、新买家减少,全球NFT销售额在第三季度降至34亿美元,低于第二季度的84亿美元,较第一季度高点下降约73%。资金流入放缓后,交易、传播和社群活跃度同时下降。许多项目此前用价格证明热度,又用热度证明价值;一旦交易收缩,体系内部很难提供另一套判断依据。

XCOPY和Beeple有所不同。两人在NFT热潮前已经形成持续创作、视觉语言和网络受众,区块链只是增加了发行与交易方式。Beeple在佳士得以6930万美元成交,说明拍卖行可以把平台声望迅速转化为市场价格,却不能证明NFT市场整体已经建立稳定的文化位置。

5,Labubu:平台时代的波普样本

Labubu并非传统艺术市场中的当代艺术品,但其具有清晰的波普底色:它混淆艺术与商品、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独一原作与批量复制之间的界线。沃霍尔抓住了电视、广告、明星与商品复制;村上隆和KAWS 把这条路径推进到动漫、潮流玩具与奢侈品牌;Labubu所对应的,则是盲盒、算法分发、粉丝参与、社交展示、二级市场和年轻一代的身份消费。

“LABUBU”的设计师龙家升建立了一个可以持续扩展的角色系统:尖耳朵、圆眼睛和小獠牙提供稳定识别,未被完全写定的故事则便于换装、联名和系列开发。图片:GettyImages

从这个意义上说,Labubu把潮流玩具、波普精神和平台化价值组织压缩在同一个角色上。它尚未获得与沃霍尔相当的艺术史位置,但很少有当代视觉形象能够如此完整地组织这个时代的生产、消费、传播与身份表达。

龙家升建立了一个可以持续扩展的角色系统。尖耳朵、圆眼睛和小獠牙提供稳定识别,未被完全写定的故事则便于换装、联名和系列开发。泡泡玛特通过盲盒、隐藏款、限量款和联名控制发行节奏。开箱、晒图、交换、挂包和穿搭把购买继续转化为平台内容。2025年,以Labubu为核心的“精灵天团”收入约141.6亿元,占泡泡玛特全年收入约38%。这说明其价值已经同时建立在商品、平台和社群之中。

它能否进入更长久的艺术史或文化史,仍需时间回答。但Labubu已经显示,波普艺术所处理的商品、复制和大众传播逻辑,正在转移到品牌、算法、粉丝和二级市场之中。

6,还会出现世界级艺术家吗?

也许会。但会更难、更贵。

这里不讨论技巧是否高明、情感是否真挚、形式是否新颖;那属于风格史与审美判断。这里关心的是价值与权力如何运作:一个局部名字怎样被转化为世界性认同。

过去,巴黎、纽约和伦敦等少数中心能够把画廊、批评、博物馆、市场和媒体的判断连接起来,再将一批名字传播到世界。今天,地区机构、平台、市场和社群分别形成名单,也不再自动接受彼此的证据。

平台流量、地区声望、市场价格和机构位置可以分别成立。一个艺术家要取得世界性位置,需要在这些系统之间反复完成转换,并在注意力和价格下降以后继续被保存、研究和展示。

重要的艺术家不会停止出现,但艺术世界已经没有一条共同道路,能够把一个名字稳定地转化为全球共识。地区机构、平台、市场和社群之间的重复认证,使这一过程的成本明显上升。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FT中文网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读者评论

用户名:
FT中文网欢迎读者发表评论,部分评论会被选进《读者有话说》栏目。我们保留编辑与出版的权利。
用户名
密码

DeepMind重组,谷歌将AI业务控制权从伦敦转回硅谷

哈萨比斯正逐步退出他创立的AI实验室DeepMind的运营。随着科研文化让位于加速开发AI产品的紧迫性,谷歌进一步巩固对DeepMind控制权。

急聘:波兰卡车司机

欧洲卡车司机短缺可能推高货运成本,对已然受到贸易争端和战争干扰的供应链和各国经济来说是一个挑战。

AI行情回来了?

标普500指数走出持续近三个月的横盘,但涨幅中超过90%来自13只股票,而且全部属于大型科技股。

科技巨头押注语音为主要的AI交互方式

随着新一代AI智能体问世,OpenAI和谷歌大举投资语音系统,将其打造为主要交互方式。

“每一美元都可流动”:加州富豪抢购新西兰“黄金签证”

在相关规定放宽后,申请在新西兰无限期工作、居住和学习的人数有所增加。

AI时代,谁还需要顾问?

阿姆斯特朗:推动企业落实建议的变革是一场只有人类才能参与的“身体对抗赛”。
设置字号×
最小
较小
默认
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