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是欧洲增长引擎的德国，近年来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严肃拷问：德国经济是否面临着深层次的失速风险，这又与德国的经济与社会制度有何关系？人口老龄化、能源政策、工业政策、福利国家等等，无一不是德国各界争论和博弈的焦点。
在持续经济低迷背景下，德国“黑红执政联盟”7月2日推出包含34项举措的一揽子改革方案，旨在促进经济增长和保障就业。
改革压力
7月2日上午，在德国总理府花园里，联邦总理、基民盟主席弗里德里希•默茨，副总理兼财政部长、社民党双主席之一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劳工和社会事务部长、社民党双主席之一贝贝尔•巴斯（Bärbel Bas）和巴伐利亚州州长、基社盟主席马库斯•索德尔（Markus Söder）联合举行新闻发布会, 共同介绍了联合执政委员会此前达成的改革方案。
在明媚的阳光下，联盟党和社民党的领导人显得轻松自在。毕竟执政联盟领导人这次并未在新闻发布厅，而是在总理府花园里发表声明。据报道，作为预防措施，执政联盟领导人原先还曾特意将7月2日的时间留给联合执政委员会——但最终并未用上。经过前一天约七个小时的磋商，双方达成了共识。
税收、养老金、病假——联盟党和社民党的领导人已就一系列措施达成一致。为此，默茨表示:“我们要让德国重新焕发活力”，“我们将促进竞争，提高企业的灵活性，减少官僚主义，减轻福利国家的负担，并降低税收。”
然而，尽管默茨在发言时一开始就声称，“今天是个好日子”，但德国电视一台当天傍晚最新发布的“德国趋势”民调所用的标题却是《默茨面临的压力日益增大》。因为这项民调数据显示，“黑红联盟”政府现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如果接下来的周日举行联邦大选，组成“黑红联盟”的联盟党和社民党得票率分别为22% 和12%，两党得票率加起来只有34%，远低于50%。而极右翼的选择党则为27%，领先联盟党整整5个百分点。
两周后，德国电视二台7月17日发布的“政治晴雨表”民调数据显示，如果下周日举行联邦议院选举，联盟党和社民党的得票率分别为23%和12%，加起来也只有35%，而选择党则为27%，依旧是得票率最高的政党。由此也可见，在“黑红联盟”政府执政一年后，联盟党和社民党的支持率均已下跌，其中社民党的跌幅特别惨烈。
德国人对默茨的评价也较上月进一步下滑。在上述德国电视一台“德国趋势”民调中，仅有13%的受访者对其工作感到满意，而83%的受访者则表示不满意。“德国趋势”栏目显示，在其近30年的调查史上，现任总理的支持率是首次跌至这样的低点。而在“政治晴雨表”民调中，70%的受访者对默茨的工作感到不满，满意者只占27%。
此前，默茨和执政联盟领导层曾与雇主协会和工会代表在柏林总理府举行过磋商。政府发言人斯特凡•科内利乌斯（Stefan Kornelius）在磋商后表示： “执政联盟代表对商界和工会代表愿意以建设性的态度参与改革进程表示欢迎。” 联盟党和社民党还希望在7月中旬夏季休会前启动根本性改革。
毕竟这是形势所迫，执政所需。然而，德国电视二台6月19日公布的“政治晴雨表”民调结果则显示，近四分之三的受访者却认为，联邦政府无法在夏季前提出涵盖养老金、医疗、护理和税收的改革方案。
而这次执政联盟7月初即公布改革计划，并展现出团结一致的姿态，这确实是应对改革压力的一个良好开端。
改革举措
由联盟党和社民党组成的执政联盟这次公布的“促进经济复苏和就业计划”共包含34项举措，涵盖养老金、税收、劳动力市场、增长与公平以及精简行政手续五大领域。
据德国联邦政府官方网站介绍，改革包括以下内容：
1. 确保养老金制度面向未来。执政联盟一致认为，养老金保障委员会的报告已就养老金改革提出了具有开创性的建议。政府现将通过一揽子法案落实这些建议。目标是在2026年底前在联邦议院通过养老金改革法案。默茨称，这是继法定医疗保险改革之后进行的第二次重大改革。
2. 减税措施即将出台。默茨表示, 那些受物价上涨、通货膨胀和工资停滞影响最严重的人将获得减负。已达成共识的税制改革将于2027年1月1日生效，主要将惠及家庭以及中低收入人群: 例如，基本免税额和子女免税额将上调，子女津贴也将增加。减税总额每年将达到约100亿欧元。默茨解释道：“我们预计，一个普通家庭每年可减税高达600欧元。”
在谈到个人所得税改革时，克林拜尔强调称:“人们已经做好了迎接变革的准备，而只要变革是公平的，它就能奏效”。他重申，此举措旨在提升工作回报，“让人们在经历艰难而辛苦的一年后，年底时口袋里能多出一些钱来”。他还宣布，这项举措将使税收制度更加公平。克林拜尔还表示:“最高收入群体将承担更大的纳税责任。这是一个公平问题”。
3.让劳动力市场适应未来发展。德国劳动力市场正在进行改革。默茨认为，最重要的决定涉及无正当理由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今后，此类合同的期限最长可达48个月。默茨表示:“这对初创企业、创业公司以及希望扩大规模的企业而言，都是创造新就业机会的重要途径”。
此外，享受税收优惠的周日及节假日加班费上限也将提高。同时，政府还在制定一项计划，旨在为未完成学业或未获得职业培训证书的青少年提供第二次机会，帮助他们补考并获得证书。通过电话办理病假手续今后也将不再被允许，且从病假第一天起员工就须提交病假证明。默茨解释道:“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深知这一点”。“但企业因员工长期缺勤而造成的竞争劣势，我们再也无法承受了。”
4. 促进经济增长，实现更加公平。执政联盟还致力于提供可负担的住房，特别是在市场供应不足的地区。为此，将成立一家住房建设公司，专门支持保障性住房建设以及工业化批量建设。此外，从2027年1月1日起，德国的银行将提供大量额外资金用于住房建设融资。
再者，执政联盟已达成一致，社会事务部和内政部将于今年夏天联合提交一份打击滥用社会福利的行动计划，其中将包含法律和法规层面的措施。该计划预计将在2026年底前实施。
5.精简行政手续。德国将变得更快速、更简便、更高效。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执政联盟已达成共识，将取消多余的提交报告和文件的义务。默茨解释道:“我们将全面取消向政府机构提交报告的义务。如果某个部委希望保留报告义务，必须重新提出理由”。此外，今后许多申请在提交后四个月内若未收到其他通知，将被视为已获批准。再者，将简化纳税申报流程，以减轻纳税人的不必要负担。
默茨确信，“面对这一切，德国将会感受到：事情正在发生变化。日常生活会变得更轻松”，“德国正在前进。”
改革展望
在7月1日联合执政委员会会议结束后，默茨曾表示:“我们将推动国家现代化，引领国家迈向未来”。通过共计34项措施，执政联盟将提升竞争力、精简行政、维护福利国家且降低税收。默茨强调:“这个联盟已作为‘革新政府’踏上了征程”，德国公民们想要的是决策，而不是争吵，“我们做到了。”
在7月2日上午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索德尔表示: “这虽不是一次‘大爆炸’式的变革，但却是走出危机的一步”,“事情正在向前推进，”。他指出，各方不会固守己见，而是寻求共同的解决方案，还称，毕竟这些改革也是一个公平正义的问题。
克林拜尔则将此次共识视为妥协与共担责任的成果。巴斯则特别强调了该一揽子计划的社会政策层面。
虽然各方的侧重点各不相同，但都明显地传递着共同的信息，即：这项一揽子计划并非党派政治项目，而是政府的一项共同决议。
但在野党、工会和一些行业协会则对联邦政府的改革方案持批评态度。
绿党双主席之一费利克斯•巴纳扎克（Felix Banaszak）就将改革方案称为“针对公民的不信任投票”。他在《莱茵邮报》上抱怨道，执政联盟不仅规定了面包店周日营业时间，今后还将要求员工从生病的第一天起就去就医。但他指出，该方案并未针对工业领域裁员或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等问题给出解决方案。
左翼党领导层则认为:“这不是一项促进经济复苏和就业的计划，而是一项充满不信任和无知的方案”，并称，该计划“不顾社会利益且不靠谱”，联邦政府正在推行“削减国家福利”的政策。左翼党还将减税措施称为“半心半意的”，而提高富人税则仅是“表面文章”。相反，数百万劳动者却被一概置于怀疑之下。
选择党领导人蒂诺•克鲁帕拉（Tino Chrupalla）和爱丽丝•魏德尔（Alice Weidel）则称推出的举措令人“大失所望”，并批评这是一项“微不足道的减税措施”，既无法促进投资，也无法提振私人消费。
然而，雇主协会和一些行业协会则在一定程度上对执政联盟的改革方案给予了肯定。雇主协会主席雷纳•杜尔格（Rainer Dulger）就将这一改革方案称为“迟来的政策转向”，并认为这对经济增长和就业发出了“重要信号”。他强调，众多措施将增强德国作为经济基地的竞争力，稳定社会保险体系，而且有助于减少官僚主义。但杜尔格也指出，该方案还需配合降低社会保险缴费。
工会方面则发表了褒贬不一的声明。德国金属工业工会（IG Metall）称这是对“劳动者权利的侵犯”，具体表现为延长固定期限合同、取消电话请病假制度以及削弱解雇保护。而德国工会联合会（DGB）则认为，这些改革计划体现了直面挑战的“真诚意愿”，并为就业、经济增长和减轻负担发出了“正确信号”。
德国电视二台7月17日发布的“政治晴雨表”民调结果显示，只有30%的受访者认为这些改革“大致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63%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当然，按照慕尼黑Ifo经济研究所所长克莱门斯•福斯特（Clemens Fuest）的看法，虽然这一改革方案“并非一鸣惊人”，但其中包含了“朝着有利于经济增长政策迈出的重要一步”。福斯特还对劳动力市场的灵活性提升、更强的绩效激励以及减少官僚主义的措施给予了积极评价。他认为，这一改革方案将有助于增强德国在国际竞争中的实力。
德国经济在2023年和2024年已分别萎缩0.3%和0.2%，2025年也仅微弱增长0.2%，因而非常疲软; 此外，德国2026年6月失业人数为293.6万，失业率达6.2%。虽然执政联盟此时推出的一揽子改革方案并非完善，且引发各方争议，但终究是朝着促进经济增长和保障就业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值得关注和重视。
（注：作者袁杰博士是旅德中国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