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些年，我的弟弟常常拉着我看一个名叫WWE的赛事，类似自由搏击、抱摔，甚至把对手从擂台边缘掷向地面。台上的两人动作极尽夸张，愤怒与痛苦也被表演得淋漓尽致：他们怒目相向，互相辱骂，仿佛彼此之间真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实质上，这些搏击手只是身材彪悍魁梧的演员。只要看几分钟就能明白，他们只是在完成一场秀，胜负输赢已定。但这毫不影响台下观众的狂热。有时候，一个大力士会羞辱式地将另一位踩在脚下，当他志得意满地扫视观众席时，斜刺里又横空杀出另一个选手对他进行偷袭。从竞技的角度，这不可笑吗？但作为一幕戏剧，这不有趣吗？
后来对朋友说起，这十数年来我观看各项体育赛事有一个个人心得：所有的美式体育，其精神核心都是WWE，在剑拔弩张、势不两立的气氛之下，是一个更隐蔽的舞台，就连UFC（终极格斗冠军赛，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世界顶级职业综合格斗赛事，以八角笼擂台和开放式规则著称）本身也逃不开这种逻辑。
请不要误会，我当然不是在说，你如今看到的NBA、NFL与MLB包括美加墨世界杯的比赛结果，都有一个幕后的剧本，这听起来太像近期坊间盛传的所谓国际足联操纵比赛的“阴谋论”。我是在说，我们应该理解这些比赛背后有着特殊的“戏剧性”需求，而联盟、裁判组、媒体与相关方面会在合理的框架内放大这种需求。因为所有人都希望这场“秀”更精彩一些。
都不必说这些与商业资本密切相关的当事方了。就连电视机前的中立球迷，不也同样有着近似的心态吗？在阿根廷与埃及的比赛时，我身边一位中立球迷原本支持埃及，因为他希望弱队爆冷，但阿根廷0-2落后之后，他又转而支持阿根廷，因为他“希望看到奇迹发生”。多少人的立场会因为比赛的进程而任性切换，如果双方难分伯仲进入加时赛，直播的时间又会长一些，这届世界杯又能够延时30分钟。有多少人在希望，夏天结束得越晚越好，最好永远停在此刻。
此前在“札记之五”中曾写过，讨论这届杯赛是否存在“黑幕”其实并不重要。需要明白的是，这个世界的运行一直有一个秘密的原理：当所有人都暗中期待着某件事情发生，它就会悄然实现。我在那篇文章中写到：“整个赛事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需密谋便能自行运转的偏向”。
听起来玄之又玄，但你可以从一种“潜意识理论”的层面去理解，人们暗藏的念头，会外显在他们的行为上；且看世界杯决赛的最后时刻，当阿根廷落后一球，急于开大脚到前场，兵荒马乱之际，裁判在中圈弧附近送给了阿根廷一个任意球，西班牙队构成犯规吗？勉强是的。但那种程度的犯规在大部分时间里，充其量构成身体接触，但比赛到了最后，它就可以是一个犯规；你说这是“偏哨”，抑或只是一种维持悬念的方式？
同样地，为什么在葡萄牙和克罗地亚的1/16决赛中，裁判组苛刻地吹掉了克罗地亚的绝平进球，但又让10分钟的补时一直进行到108分钟呢，这是不是在给克罗地亚更多的机会？如果裁判组坚信自己此前的判罚准确无误，另加上有VAR视频裁判的介入，更是证据确凿，他们何必又要在其它地方“找补”呢？这难道不是一种心虚的表现吗？
如果你是一位资深体育迷，对于这种现象你想必已经熟视无睹、如同家常便饭。资深球迷管这种现象叫“平衡哨”，也就是说，裁判们心知肚明，比赛前段出现了争议判罚，兴许对A队有利，在下一场类似情况出现时，判罚就会稍微地倾向B队。
比赛中总是有这样自由裁量的空间，因为规则是死的，而动作是活的，在具体运用中场景变化多端，比赛中推推搡搡，什么是正常合理的身体接触，什么是尺度过大的阻挡犯规，明文写不清楚，但裁判和老球迷们直觉上大多数时候能够了然。但也有些时候实在难以断定，例如篮球中的进攻犯规和阻挡犯规的推定，取决于防守球员是否站定脚步，那些都是分毫之间的细节，如果防守球员的后脚跟仍然抬起呢？如果他仍然侧着身子呢？侧身多少算数呢，是45度还是75度，或者15度？
在禁区里，如果双方相互拉拽呢？如果在同样的强度下，进攻球员拉拽防守球员岿然不动，而防守球员一被拉拽就倒地呢？如果一个铲断，既碰到了球，也同时踢到了脚呢？
如果一个“可吹可不吹”的球，吹下去对湖人队意味着死刑，但对凯尔特人队只意味着“有期徒刑”，那何不“偏袒”湖人队一次，对其网开一面呢？同样地，如果尼克斯队已经2-0大比分领先马刺队，第三场比赛的胜利对尼克斯队更像是锦上添花，而对于马刺队则是雪中送炭，到了“五五开”的争议判罚的时刻倾向于马刺队，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这也是季后赛里“横扫”式胜利不易出现的原因，除非双方实力差距太大。通常人们习惯默认，系列赛3-0领先之后，客队可能会“放一场”，裁判组也可能会通情达理、做个顺水人情。
在这个意义上，竞技体育的“公平”其实也是一个“语境性”的概念，你无法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奢求公平，这种“道德绝对主义”的公平在宇宙中是不存在的。有时候，它甚至像一个账目表，需要借贷，也必然偿还，它更多是一种“视情况而定”的东西，就像我们所有的生活。
球员对裁判们喋喋不休，通常讲法叫“施加压力”，看似无法改变判罚，但其实当然是有意义的，每一次抱怨都意味着增加一注道德筹码，它能细微地改变裁判对于自己判罚偏向度的总体印象，继而影响到后续的比赛细节。
所以，如果某个判罚本就属于“可判可不判”的范畴，而吹判它，有几率让比赛凭空多出30分钟，这意味着更多的广告插入和转播时间，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同理，如果一个本就灰色的判罚能让梅西和C罗多踢几场球，为什么不呢？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会再用简单的道德判断或者“阴谋论”来理解竞技体育，有些东西，根本就不需要因凡蒂诺或者特朗普出面吩咐或者筹谋。就像小丑在《黑暗骑士》里的那句名言，“疯狂就像重力，你只需要轻轻一推。”比赛的天平也只需要轻轻一推，它就可以扩散开去。世界需要英雄，也偏袒赢家，这甚至就如同这个宇宙的基本原理。如果一个判定在自由裁量的区间内，能够实现“帕累托改进”，总体上对各方都好，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不呢？”
在这个方面，欧洲人更“食古不化”，足球在这里如同一种城邦的信仰，不可撼动；美国人则“豁达通透”许多，体育是商业是娱乐。当然你也能听到动人的忠诚球迷故事，但相对来说那更接近一个秀场，NBA的前排观众席是留给网红与名媛们的，一张票动辄五位数不在话下，落座的观众未必是来看球的，他们或许期待直播镜头的一晃而过，也许可以要到某位球星的联系方式。
美国发扬了竞技体育的“Game”本质，一场游戏一场梦，所以比赛本身就是大秀，在超级碗决赛的中场休息时也有“中场秀”（Halftime Show），最是吸睛，与比赛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美国人也最是晓得如何把气氛烘托得如同史诗，仿佛诸神之战；又在散场时付之一笑，“认真你就输了”。
且看世界杯决赛进场时，汤姆•克鲁斯像大祭司一样慷慨激昂地念着台词，然后镜头一个跳切，照向球员通道里的梅西和亚马尔们，他们将要迎向自己的命运，命运恭候已久，但此刻他们不知道自己将会遭遇什么。我和我身边一同看球的朋友一声惊呼，这一跳切真是“命运感”与“戏剧性”拉满。你再看它拍人的方式，许多镜头都采用“斯坦尼康”手持摄影，像是身临其境，关于电视转播，欧洲人喜欢拍动作，美国人喜欢拍神情，拍那些仓皇的瞬间和微距，拍勒布朗•詹姆斯的怒目圆睁与凯文•杜兰特的仰天悔恨。
这届世界杯每次进球之后转播画面都会提供一个由AI生成的非常诡异的裁判视角（referee view），往届从未有过。画面像是与裁判员的跑动一起颠簸晃荡，意义不明，倒是让我想起之前玩过的《使命召唤》一类的枪战游戏画面。在“整活”方面，美国人永远在线，所以他们的确很擅长把事情办得标新立异、旁逸斜出。有人向特朗普抱怨世界杯天价的球票让许多真正的球迷被拦在场外，特朗普回答说，他们看不了现场，那为什么不能看电视呢？这话糙理不糙，因为电视转播确实胜似现场。
美国人只是先替大家把鼓点敲起来，把灯打开，舞台搭好，然后说，好了，接下来轮到命运自己上场。梅西是迟暮的王，亚马尔是刚刚登场的弑神者，门将达米安•马丁内斯可能是疯子，也可能是救世主。说穿了，美国人太知道观众想看什么了。大家想看的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想知道谁是英雄，谁是反派，谁背负着整个国家的希望，谁又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这些故事，随着整个盛夏的阴谋与流言一起，即将驶向它的顶峰。
2，
我更倾向形容这种由上述所有微妙细节所形塑的、不可名状但却切实存在的“偏向性”（再说一遍——它无关阴谋论，只关于一种像地转偏向力一样的自然牵引力）为一种“势”，大势如此，就像历史江河，浩浩汤汤，人力显得像螳臂当车。但我也会认为，那种“知之不可为而为之”的气概仿佛老人在与大海搏斗，悲壮又显苍凉。球星们有时候知道自己是历史大幕中的一个角色，但他们躬身入局，并乐在其中。有时候，一个传奇球员那种逆天改命的架势，摆明了是要与那股“势”作对。
我想起之前读到黑格尔在他的历史哲学中，引入了一个“理性的狡计”的概念，这个意思是说，“历史”有一个最终的目的，而整个辩证发展的人类历史进程，都在走向这个宿命的终局，历史中的个体以为自己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追逐权力、荣誉、财富与爱情，殊不知，他的欲望早已被历史借用，成为推动那个最终目的实现的工具。亚历山大想要征服世界，恺撒想要成为罗马的主人，拿破仑想要把自己的名字写遍欧洲，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成就自己，最后却只是替那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冷漠的“世界精神”开疆拓土。等历史用完了他们，也就把他们丢到一边，仿佛舞台上的演员谢幕退场，而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基于这些理解，我如今听到有老球迷黯然神伤地说“佛系看球”之类的话，都明白他这短短一句背后定然大有深意，他也许在某个午夜或者黄昏被足球狠狠地伤过，目睹过青春期偶像的折戟，或者被所谓“赌盘”重创腰包，没准还在天台边缘走过一遭，然后再也不相信体育的纯洁。关注竞技体育日久，你恐怕很难不变得有些犬儒，对体育那种原初热忱被一种疑心病笼罩，篮球领域有个说法叫“卡分”，比赛的分差经常刚好就卡在赌盘开出的一两分里，不由得不让人觉得蹊跷。
导演王晶就持这一立场，他奉劝各位粉丝，足球本质上是一场庄家操盘的游戏，背后都是运作的结果，“全世界的球都是假的，我敢说，十赌十骗。为什么花那么多钱，花十亿人民币去买一个球员，你以为买他去赢啊？买他去输！”
我的见解不会走得那么远，那么绝对。我建议应该把全天下的竞技体育看成是一个像当代艺术里说的“偶发艺术”（Happenings）一样的东西，所谓“偶发艺术”，就是艺术家先搭好一个大致的场景、规则或程序，却不把最后结果完全写死，而是把一部分交给现场的观众和意外。场地里最终酝酿出什么，作品真正长成什么样，往往要等事情发生以后才知道。
也就是说，大抵的基调、一些基本的“参数”和“设置”是可以事前调节的，但是比赛的细节却表演不出来，也不可能表演出来。一场球大致如此，有人搭好了台子，定下了规则，灯光道具都到位，邀请各路人马入场，至于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完全料定。可调节的要素诸如判罚的尺度——假如相关方指望一场决赛踢得清楚流畅，裁判组会适度在犯规和出牌上宽松，这种宽松看似一视同仁，对双方都公平；但万一碰面的双方，一个是主打丝滑流畅控球的队伍，另一个是强调身体对抗和防守反击风格的队伍，那么看似一视同仁的判罚尺度，岂不是明显地对后者更有利吗？
在这个意义上，如果你希望强弱分明的两队制造出更多的悬念，你就大概率会祈祷判罚尺度越宽松越好，因为短兵相接人人都有一双胳膊一双腿，但技术对垒则可以差之千里。
但你可以说，这种尺度上的权衡，站在一种程序正义的角度上有何问题？它可以被善意地理解为，这是增加决赛观赏性的方式；有时候，一场比赛多一些火药味，才会更让人热血喷张不是吗？而被哨声切得支离破碎的比赛，让观众们恼火，北美体育本就积极鼓励甚至纵容身体对抗，橄榄球拳拳到肉，篮球场隔扣成风，冰球场上是可以打架的，美国人巴不得把每一场球都发展成自由搏击。
3，
世界杯期间我光顾了一趟纽约。它给我的印象始终是，一种明目张胆的虚假，但那种虚假让人热爱、让人趋之若鹜。那些看起来浮夸的曼哈顿的大楼，在欧洲人看去都像是暴发户手笔，大都会美术馆和弗里克收藏馆里囤积居奇，把全世界范围的艺术品用金钱统统囊括，新富者狼吞虎咽，难免消化不良。但是过了“资本原始积累”后的时间，从百年后看来，竟都成了一种风格与地标，新钱生出包浆，变成了老钱，陡然生出格调，所谓“假作真来真亦假”。
文学家们知道这种“假”吗？且看菲茨杰拉德写盖茨比，酒过三巡之后一个人茕茕孑立长岛之滨，看对面绿光扑闪，他知道整个城市就像纽交所里的股价尽是泡沫吗？他大概知道。但美国的魅力不就在于这种“假”吗，这种浮华，在于这种“是非成败转头空”的过山车体验，就像大观园一样，繁华似幻，若南柯一梦。就像李翊云总结到的，美国精神就是追寻白鲸的历险，而它又注定毁灭，“驱动美国向上和向下发展的，正是这种对大海中某种事物、对超越想象之物的不知疲倦且不安分的追逐。”我热爱的所有伟大导演，科波拉、斯科赛斯、塞尔乔•莱昂内，甚至是大卫•林奇与希区柯克，他们都意识到了美国梦表象下的虚无，但这只会让他们更热爱它。
说回正题，竞技体育究竟有没有一个所谓的“控制论”系统，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如果你太刻薄透彻了，将所有竞技都祛魅，也倒是趣味索然；我建议不妨活在一个谜面里，很多比赛的背后不见得有一个狡诈的人类阴谋家，但它的确像是命运之神的旨意。这说的还是一种“势”——“势”不可逆，但尚可以挑战，梅西、C罗、詹姆斯、杜兰特、库里这些运动员早已到了退役的年纪，他们老迈但仍有一战之力，单拎出来照样可以秒杀一众青年才俊，到了这个年纪，他们还在挑战和对抗什么呢？我只能解释成，命运，或者说“势”——“势”已不在我，但我毅然直面它。这些巨星当然也毫不天真，他们在这里打拼已久、养着大票经纪团队、代言品牌不计其数，牵涉的资本漫山遍野；但他们依旧躬身入局，并且全力以赴，不管背后是什么迷局，有什么陷阱，人类或非人类因素在中间铺设路障，艰难险阻、刀山火海都去闯，这可称得上是一种“义”。
也就是说，伟大的球员们都试图在一个（疑似）局部受控的系统之中，借由自己的体能与力量杀出生天，用自由意志打破决定论的锁链。我每念及此，心中就陡然生出一种敬畏，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我将它稍作改动：世界上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竞技体育的虚妄之后，仍然热爱竞技体育。
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曾设想，假如有一个全知的“妖”，能够掌握宇宙中一切物体的位置、速度和受力状况，那么过去与未来都将像摊开的书页一样一览无余。可它若来到球场，看见二十二个人在绿茵场上奔跑、碰撞或者发怒，恐怕也会感到棘手。因为“拉普拉斯妖”有一个永恒的敌人，叫作为“蝴蝶效应”，在注定的轨迹之中，人的意志、勇气与运气会制造出某种神秘的化学反应，一个人忽然不肯按照剧本生活，他决定顶撞系统，冲撞命运，就像一片轻薄的蝴蝶羽翼，无意中拨动了气团，然后在遥远的墨西哥湾卷起一阵风暴。这种朴素的、倔强的信念，是我们仍然热爱足球，并将永远热爱下去的理由。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