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在农历端午节前夕，我和伦敦的“呵嗬”海歌队（Colliers Wood Shanty Singers）登上了泰晤士河畔的“金鹿号”海船，吼唱《划龙船》。
“呵嗬”是一支组建不久的海哥队，成立于2021年4月的新冠疫情期间。如今，定期在“金鹿号”海船、茶室剧场和威廉•莫里斯酒馆等地驻唱，以不用电声扩音的粗犷原声、来自四大洋的多元曲目，以及与观众们一起合唱的风格著称。
海歌的英文是Sea Shanty，意思是“大海的歌”。海歌的起源可追溯至15世纪，涵盖船歌或渔歌，主题包括水手们在扬帆、启锚、绞盘、划桨、捕鱼猎鲸时呼喊的号子，为感叹背井离乡、遭遇风浪或战乱之苦所唱的悲歌，也有船员受宗教影响所唱的祈祷歌，以及在波涛中憧憬爱情和家庭的情歌等等。
我们这支海歌队的成员背景各不相同，有来自英国海歌之乡康沃郡的老歌手彼得，伦敦歌手及海歌史讲述人乔治，也有毕业于皇家音乐学院的男中音亚里斯特，以及获奖演员约翰-亨利和新海歌创作人麦克等。我则是以研习了20年的爱尔兰鼓，为他们击鼓助力。
唱《划龙船》这首歌时，我一边奋力击鼓，一边与老乔治用中英文领唱：
魂兮归来，屈原，You roam no more.
魂兮归来，屈原，Come home.
由众歌手率领的观众则高呼：
划！划！划！划！
这首歌结尾的歌词是：
回家，回家，划！
家，家在哪啊？
回家，回家，划！
家在汨罗盛开的水花。
Row. Row. Row. Miluo, roll.
Home. Where is home?
Row. Row. Row. Miluo, roll.
Home. Home flows where Miluo blooms.
然后，我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跑调似的与所有人一起呼吼龙船号子：
划！划！划！划！
Come on! Boys! Finish it! Now!
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
划！
一首《划龙船》歌落，观众中爆发出一波呼喊。这在我的意料之内。每个星期日，在经过两个小时的极限划船训练后，我与“泰晤士龙舟俱乐部”（Thames Dragon Boat Club）的划手们在完成冲刺时，有时也会高举船桨，爆发出同样的高呼，除非我们都已累得筋疲力尽。
“误”上龙船
去年年初，我开始写这首龙舟船歌。因为所写的是为龙舟划手击鼓的号子，我一时起念：索性加入一支龙舟队，一边击鼓，一边去体验这首歌的内力。
为此，我在去年6月联系加入了“泰晤士龙舟俱乐部”，7月份下水，在泰晤士河东部的皇家阿尔伯特码头开始划船训练。
“泰晤士龙舟俱乐部”简称泰晤士龙，成立于1993年，如今已有80多位划手，除了英伦三岛，划手来自世界各地。
我的初衷是上船击鼓，没想成为划手，但被告知：若想成为鼓手，需先参加划船训练，了解划船，方有可能成为鼓手。
言之在理，那就划吧。
泰晤士龙每周训练两次，每次都是时长达两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划手多为20岁至50岁的青壮年，也有四五位60岁和70岁的老年划手，但这几位都拥有20多年的划船史。
划船训练，技巧不说，对体力和耐力是极限挑战。上了船，就不敢停下来，必需全力以赴，极尽全力，否则，就是给队友添乱。
我去年开始划船时，已经年近65岁。虽然平时也注重健身，但即便是当年在大学时参加田径队和游泳队训练，也从来没有如此拼命过。
头两次训练我以毅力相拼、以老命相搏，累得几乎虚脱。后来，调整了训练方式，进入秋冬后就不再上船，改在游泳池游泳或者旱地划桨，专注耐力训练。直至今年春夏之际，再次上船，一次两个小时的训练，勉强可以顶下来了。
今年6月21日，伦敦与澳门举行每年一度的澳门-伦敦龙舟节（Macao-London Dragon Boat Festival）。我吃完一顿大火爆炒的粤式干炒牛河后，站在泰晤士河岸，为我们的队友击鼓。虽然尚未登船，但已经相距不远了。
夏日赛龙舟
赛龙舟，如今已经成为一项国际盛事。每年夏季，从6月至10月，世界各地都会举行龙舟比赛。
在英国规模最大的龙舟赛—也是欧洲最大型的龙舟赛—当属全英中华端午龙舟会（UK Chinese Dragon Boat Festival），每年夏季在曼彻斯特市的索尔福德码头举行。
在今年6月的第12届全英中华端午龙舟会赛事上，有近80支来自世界各地的龙舟队参赛，而来自广州天河区猎德村和杨箕村的两支龙舟队，代表中国出赛，分别赢得冠军和季军的桂冠。
众所周知，划龙舟是中国端午节期间一项令人血脉偾张的庆典传统，相关神话、传说、历史和习俗由来已久。
龙舟竞渡可以追溯至春秋战国百越先民的祭祀和庆典。宋代文人高承在所著《事物纪原》中引用古籍《越地传》记载：“竞渡之事起于越王勾践，今龙舟是也。”在浙江宁波出土的战国羽人竞渡纹铜钺，钺上铸有四人头戴羽冠、持桨划舟的纹饰，则是目前中国最早的“划龙舟图像实物。古籍《穆天子传》也有关于划龙舟的记载：“天子乘鸟舟、龙卒浮于大沼”。晋代学者郭璞在给《穆天子传》作注时说明：“龙下有舟字。舟皆以龙、鸟为形制。”
然而，划龙舟作为一项拥有统一竞赛规则、标准器材及国际赛事体系的竞技项目，其确立则是当代之事。
龙舟是如何划向英国的？
在英国龙舟赛的源头，可以追溯至1975年香港的筲箕湾。
当时，有一位侨居香港的英国人，名叫约翰•潘恩（John Paine），他曾在香港旅游协会（HKTA）担任执行董事。有一次，潘恩与香港渔民公会主席黎国驹（Philip Lai）交谈，听黎国驹谈到渔民举行龙舟赛的习俗。潘恩立即意识到，赛龙舟拥有巨大的文化旅游潜力。
据《我国民俗体育的流变》一书记载，1976年的端午节，潘恩率领香港旅游协会，联合香港渔民联合协会主席黎国驹，在香港筲箕湾共同推出了第1届香港国际龙舟邀请赛，共有9支由香港渔民组成的龙舟队和1支来自日本长崎的龙舟队参赛，由此也拉开了现代龙舟竞赛运动的序幕。
时至1980年9月，据香港《工商晚报》报道和国际龙舟联合会史料显示，香港旅游协会将三支柚木龙舟运至伦敦，在泰晤士河上举办的香港节上(Hong Kong in London: A Chinese Festival），示范划龙舟的技巧及比赛规则，激起了英国大众的兴趣，尤其是划起了英国划船手对龙舟的好奇心。
其中，就包括英国皮划艇联盟（British Canoe Union）竞赛委员会主席麦克•哈斯莱姆（Mike Haslam）。当时，他负责组织1981年在诺丁汉举行的国际皮划艇联合会（ICF）世界皮划艇静水锦标赛。他在回忆龙舟传入英国的历史时写道：
“我当时只见过龙舟的照片，觉得龙舟看起来非常有趣。当伦敦那些划过龙舟的皮划艇俱乐部也这么说时，我便决定将这些40英尺长、约2吨重的船只运到诺丁汉，在世锦赛上展出。既然运到了，为什么不顺便比一场呢？”
为招募一支由20名划手组成的龙舟队，哈斯莱姆向当地报纸发布了一篇新闻稿。令他惊讶的是，有16到17个人响应。他们对龙舟的传统和文化毫无所知，不知道该怎么划龙舟。哈斯莱姆也不知道，但他对这些龙舟新手们说：“只管上船，抓起桨，敲响鼓，出发！”
哈斯莱姆接着回忆到：“于是，在（皮划艇）世锦赛午休期间，龙舟赛就这样举行了，所有人都玩得很开心。”
这次开心的龙舟赛让哈斯莱姆意识到，“龙舟运动有某种非常独特的东西。简单来说，它容易上手，极具社交性，而且对媒体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从庆典到竞技
作为一名皮划艇运动员，哈斯莱姆动了将划龙舟打造成一项更广泛的国际比赛项目的念头。为此，他对龙舟竞赛的国际化做了三个贡献。
首先，哈斯莱姆认为传统的木龙舟材质不一，难以达到竞赛要求的标准化。他与工匠朋友克鲁斯•黑尔（Chris Hare）合作，设计并制作出以玻璃钢为主体材料的龙舟，成为如今国际龙舟竞赛用的标准龙舟。
比赛用的标准龙舟，也称“大龙”，长12.4米，宽1.16米，20名划手，加鼓手和舵手；小龙舟，也称小龙，长9米，宽1.13米，10名划手，加鼓手和舵手。
哈斯莱姆还为龙舟竞赛主导编写了早期规则。在1987年成立英国龙舟协会后，他又主导编写了早期竞赛规则和比赛规程，并在全英范围内推行。
随着龙舟竞赛运动向欧洲和世界推广，哈斯莱姆将这些规则体系化，应用到了欧洲龙舟联合会和国际龙舟联合会的章程和竞赛规则中。
在1992至1994年间，国际龙舟联合会正式发布龙舟竞赛的首版章程、细则、竞赛规则和技术规范，而哈斯莱姆正是这些文件的主要起草者。这一体系为全球龙舟锦标赛和龙舟世界杯的比赛，提供了一致的标准。
更引人注目的是，哈斯莱姆在英国各地和世界各国推动创建龙舟俱乐部，在英国及世界各国推动组织龙舟竞赛。
他于1987年在英国诺丁汉联合创建了英国龙舟协会(British Dragon Boat Racing Association，BDA），于1990年在比利时联合创建了欧洲龙舟联合会（European Dragon Boat Federation，EDBF），并于1991年在香港联合创建国际龙舟联合会（International Dragon Boat Federation，IDBF），组织安排每年的龙舟竞赛盛事。
如今，在英国龙舟协会旗下，至少有27支龙舟队；欧洲龙舟联合会拥有24个成员国；而国际龙舟联合会则拥有80多个成员国。
哈斯莱姆让划龙舟成为了一项流行英国的体育运动。从各行各业的水上运动爱好者，到英国王室，喜欢划龙舟的大有人在。
比如，据英国媒体报道：英国王妃凯特（时为威廉王子女友）曾在2007年参加“Sisterhood”龙舟队的划手训练，并因能力出众晋升为舵手，准备参加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慈善龙舟赛，后因安全因素退出。时至2011年7月，英国王子威廉和凯特访问加拿大，两人还各自加入一支龙舟队，在爱德华王子岛的戴尔维湖上比赛，划起200英尺（约60米）冲刺，结果是威廉一队以领先“三分之一船身”胜出。威廉还开玩笑地对凯特说：“竞技场上无绅士。”
龙舟划进奥运会
哈斯莱姆在创建国际龙舟联合会后，一直致力于让龙舟比赛成为奥运比赛项目。
据当地媒体报道，在2014年福州首届龙舟世界杯赛后新闻发布会上，哈斯莱姆表示：“奥运会是我们的努力目标……即便进入奥运会，还要通过8年的考察期，或许（等到）大家年逾古稀，就可以看到龙舟进入奥运会了。”
今年，哈斯莱姆83岁，早已荣休，仅担任欧洲龙舟联合会和国际龙舟联合会的名誉主席。他想让龙舟竞赛成为奥运比赛项目的愿望，要靠后人来实现了。
在国际奥委会、国际划联、中国皮划艇协会和东京奥组委的协调下，一种船身采用更先进材料、船身更短更窄、更轻、更快的10人制（1名鼓手、1名舵手、8名桨手）龙舟队，首次划入2020东京奥运赛场。由于新冠疫情的因素，龙舟作为表演项目共进行了三场展示。
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龙舟作为表演项目再次划入奥运赛场。这次表演赛使用了符合奥运标准的竞技龙舟，以8人制的龙舟队形式进行200米竞速比赛。
据国际划联龙舟委员会主席陆伟洪博士（Dr. Wai-hung Luk）介绍，在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只是“展示”龙舟，而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龙舟则是展开了“比赛”。
在2025年成都世界运动会，龙舟已作为正式比赛项目参赛。印度尼西亚队以3金2银的成绩位居榜首，乌克兰队赢得2金1银1铜，位居第二名，而中国队赢得2枚银牌，排在第三位。这次比赛让龙舟离划入奥运正式比赛的赛场，又近了一桨。
把桨临风，对水立志
今年夏日，伦敦热浪不断，温度起伏在36摄氏度上下。泰晤士河东部，树少楼多，水泥路烫人，体感温度更高。骄阳直射泰晤士河，河水晃眼。即便如此，划船训练如常。
我所在的龙舟队有六位划手加入英国国家龙舟队，出征今年7月9日至12日在德国慕尼黑举行的EDBF欧洲龙舟国家锦标赛（16th EDBF European Nations Dragon Boat Championships）。在他/她中间，布珑妮参加乳腺癌幸存者（BCS）组比赛，并赢得4枚银牌；杰米和丹妮参加了为40岁以上人士而设的老将混合A组，赢得1枚银牌和1枚铜牌；另一位杰米参加了不设年龄限制、代表最高竞技水平的精英组比赛；西蒙参加为50岁以上人士而设的老将B组比赛，保罗则参加为60岁以上人士而设的老将C组比赛，也赢得4枚银牌。
我为了自己日后也能参赛击鼓，专门去查阅是否有为70岁以上人士而设的老将D组比赛。结果显示，虽然老将D组尚未被国际龙舟联合会（IDBF）纳入世界龙舟锦标赛的正式比赛项目，但已在加拿大、澳大利亚、意大利等国家的地区性赛事中设立。在过去几年中，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意大利都举行过老将D组的比赛。其中，加拿大的D'Fyance龙舟队，划手平均年龄为75岁。只是，目前老将D组尚未成为国际龙舟锦标赛和龙舟世界的正式比赛项目。
古人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面对泰晤士河水，我老人立志：
如果我没累死，如果没有累断腰，如果在耆年未能入围老将C组龙舟赛，那我希望能在古稀之年加入70岁以上的老将D组，或者也可以等待尚无踪影的耄耋老将E组，坐在龙舟船头，为龙舟挥臂击鼓。
温馨提醒：虽然划龙舟有助于身心健康，而且一些医学实验证明，划龙舟对乳癌患者康复有所助益。但对老年人和有基础病的人来说，这是一项强度很大的高危运动。若想上船挥桨，请务必咨询医生和体育专业人士的意见，并在医院做全面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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