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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

金正恩感觉自己羽翼已丰

叶胜舟:拥核九年后,金正恩头脑有些发热,伪造主导朝中关系和朝俄关系的假象。但但他忘记了,国家间竞争并不是国家元首单挑。

中朝关系近期突然升温。6月8日至9日,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对朝鲜再次进行国事访问,8日中午抵达平壤、9日午宴后回国,实际访问时间只有一天一夜。和特朗普5月再次访华一样,相当于一次工作访问,基于双方共同利益,都对外宣称“国事访问”。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兼中央书记处书记和中央办公厅主任蔡奇、政治局委员兼中央外办主任和外交部部长王毅、中联部部长刘海星、中央政策研究室主任唐方裕、国防部部长董军、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商务部部长王文涛、驻朝大使王亚军、中联部副部长孙海燕、总书记办公室兼国家主席办公室主任吕录华、外交部副部长华春莹随行。

《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订65周年的纪念规格远甚于签订60周年,打破中方“五年一小庆、十年一大庆”的惯例。7月10日至12日,朝鲜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常委、内阁总理朴泰成访华,参加中方主办的纪念活动,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金成男等随行。7月11日,朴泰成与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李强会谈时强调,“在金正恩同志和习近平同志的直接关心和英明领导下,近日朝中友好关系提升到新的高度。”

7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王沪宁访朝,参加朝方主办的纪念活动。全国政协副主席兼秘书长王东峰、中联部部长刘海星、外交部党委书记齐玉、退役军人事务部部长裴金佳、中国驻朝鲜大使王亚军、中联部副部长孙海燕、文化和旅游部副部长高政、全国政协副秘书长洪亮随行。7月15日,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赵甬元与王沪宁会谈时,“表明了要密切两党、两国战略沟通和战术协作,全方位扩大发展双边关系的立场。”

与习近平互动追求平等

2018年3月金正恩首次访华,26日与习近平举行首次元首峰会。习近平讲话时,他不断动笔认真记录,身份定位如同一个“学生”,肢体语言更显尊重和恭敬。6月元首峰会习讲话时,他不再动笔记录。

金正恩首次与习近平举行峰会时还说,“按照金日成主席和金正日总书记的遗训,致力于实现半岛无核化,是我们始终不变的立场。”当时新华社通稿提及,朝中社通稿避而不谈。他承诺的“致力于实现”带有模糊性,暗示可以谈“无核化”,不是必须“无核化”;“无核化”有前提条件,不是无条件。如今立场更强硬,朝鲜无核化议题谈都不能谈,以此倒逼中美妥协和接受。

6月6日,金正恩胞妹金与正发表谈话,声称“我们不跟任何人谈论我们的核心主权和安全,更不会谈论任何对国家最神圣宪法的违宪行为”,“我们的拥核国家地位是绝不退的底线”。这固然是向美国强硬表态,同时也是向即将访朝的中国元首强硬表态。

朝鲜如不弃核,必然严重动摇核不扩散体系,严重威胁国际和平与安全。例如,日本已是公认的“核门槛”国家,随时可研制出核武器,朝鲜非法拥核给其蠢蠢欲动跟随非法拥核提供了动力和借口;一旦日本非法拥核,韩国也将有动力和借口跟随非法拥核。

2019年6月20日习近平夫妇首次访朝,金正恩多次小心翼翼把“C位”留给习近平。在按惯例到机场迎接后,陪同习在敞篷汽车上接受约25万平壤民众夹道欢呼,主要是习挥手,自己很少挥手。习再次访朝无类似安排,平壤夹道欢迎的民众显然不是自发,而是官方组织;6月访朝显然不足25万人,有无10万人都是个问题。

2019年6月20日下午,习近平在劳动党中央本部大楼前,接受劳动党政治局成员集体欢迎、致敬并合影。30余名政治局成员(含委员、候补委员)站成一排,由金正恩引见,依次与习近平握手问候之前,文职先鞠躬、军职先敬礼。这在社会主义国家,绝对是最高规格礼遇,默认习近平和中共为社会主义阵营盟主;这在朝鲜,仅金正恩才享有的最高礼遇,显然是金正恩事先布置,否则政治局成员不敢如此热情,更不可能如此默契。当然,向习近平鞠躬幅度不超过30度,而向金正恩鞠躬幅度至少45度甚至90度。握手之后合影,唯有习近平夫妇、金正恩夫妇坐着,劳动党政治局其他常委、委员均站在后面,这也是仅金正恩才享有的最高礼遇。习近平再次访朝无类似安排。

2019年6月20日晚,室外大型团体操和艺术演出《社会主义战无不胜》结束后,习近平步入、停留、离开舞台时,频频向演员和观众挥手致谢,金正恩走在后面、旁边,只是引导和鼓掌,并不挥手,可见当时身段多么柔软。习近平再次访朝无类似安排,6月8日晚两人观看室内小型专场文艺演出后,各献一个花篮了事,回避了接见演员的主次难题,隐含了平等的余味。

2026年6月8日晚,金正恩在木兰馆欢迎宴会上致词时说,“双方重新确认在实现社会主义事业的共同斗争道路上,携手共创两国人民美好未来的意志”;“愿同中方一道,将之(朝中友好关系)发展成为最强大而战略性的社会主义国家关系的典范”。一方面继续企图以意识形态绑架中国,另一方面渴望拥核之后与中国建立平等关系。

企图影响和主导中朝关系

拥核九年后,金正恩感觉羽翼已丰,翅膀硬了,对中美俄的欲望也多了,头脑有些发热,伪造主导朝中关系和朝俄关系的假象。

在访问俄罗斯时,朝中社报道配图误导外界似乎俄总统普京为金正恩做导游;在李强、王沪宁、政治局委员兼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李鸿忠,俄罗斯安全会议秘书绍伊古、国防部长别洛乌索夫、杜马主席沃洛金等访朝时,金正恩一人接见,伪造听取中俄高官工作汇报、主导朝中关系和朝俄关系的假象。这完全是自我陶醉,满足国内个人崇拜宣传的需要。

中国外交部、中联部也存在失误,安排过多官员会见金正恩,被他反复利用。例如6月8日习金峰会,朝方出席7人、中方出席多达12人,中方四位副部级官员就没有必要上会议桌。

6月9日,中朝元首在劳动党中央干部学校共同种下一株枞树,植树标识碑无论是朝文还是中文,碑上落款“金正恩”的字号都比“习近平”的字号稍大,已经不甘心平起平坐了。

金正恩在劳动党九大报告中声称,“将进一步推动公平正义的多极世界建设,我们国家就站在其中心”,“将一如既往,高举自主旗帜,欣然承担和履行牵引世界自主化潮流的历史使命”,严重不自量力,严重高估朝鲜综合国力、在国际社会的真实地位和评价。

金正恩向来喜欢挑敏感微妙的时刻进行核导试验,通过刺激中美刷存在感,同时向外界传递所谓的“自主、自立、自卫的原则”和信息。例如中美元首海湖庄园峰会发射导弹(2017年4月5日)、美国国庆日发射导弹(2017年7月4日)、中国元首主持厦门金砖峰会时爆炸氢弹(2017年9月3日)、韩国总统李在明访华发射导弹(2026年1月4日)等。

习近平再次访朝前也不例外,金正恩又有涉核新动作。6月3日视察新投产的核物质厂,并主持核武力强化协议会,透露劳动党九大“确定核武力强化新五年计划”、“进一步扩大核物质生产能力”、“继续增加核武器数量”、“几何级数般地增强国家核武力”;6月6日视察重要军工企业强调,新五年计划期间“把现有导弹产能增加到2.5倍”。这实质是间接回应和拒绝中美元首5月峰会确认朝鲜(美方表述,中方表述为半岛)“无核化”的共同目标,提前设定中朝元首8日峰会的议程和禁区,阻挠中方提及相关议题。

7月10日,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朴泰成,中朝官媒对朴泰成的讲话各有侧重、各取所需,非常微妙。新华社当日通稿报道,朴泰成表示,“金正恩总书记要求将朝中关系发展为最强有力的战略关系”,但朝中社次日通稿无此句。显然,朝方真实立场为:这是金正恩对中方的要求,而非对国内的要求,所以朴泰成向习近平转告,朝中社回避。朝中社次日通稿报道,朴泰成强调,“在实现反帝自主、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上相互支持、紧密合作”,但新华社当日通稿保留前面一句、后面两句(因翻译与朝中社通稿略有差异),偏偏删除此句。显然,中方真实立场为:只认可朝方提出的“建设社会主义”,不认可朝方提出的“反帝自主”,更不会因此“相互支持、紧密合作”。

中方理性克制务实

金正恩对华心态、立场和政策的变化,中方心知肚明,在习近平两次访朝行程上有直接反馈:都未瞻仰金日成、金正日遗容。检索新华社相关通稿,江泽民、胡锦涛访朝时均有瞻仰遗容的行程。然而,习近平首次访朝在锦绣山广场接受欢迎、再次访朝住在锦绣山迎宾馆,未去近在咫尺的锦绣山太阳宫瞻仰遗容,足见习金两人、中朝两国关系仍有升温的空间。但王沪宁访朝时,于7月16日“参谒”(朝中社报道措辞)锦绣山太阳宫。

习近平再次访朝和首次访朝一样未发布宣言、声明或协议,显然中方考虑联合国安理会对朝鲜违法核导试验而全票通过的十个制裁决议依然有效,中方依然有义务继续恪守,至少不能公开、高调违反。

陪同习近平再次访朝的有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商务部长王文涛,更多展示友好姿态,如何、何时落实经贸合作,还有一段可长可短的弹性距离,尽管习表示,“中方愿同朝方加强发展战略对接,扩大经贸、农业、建筑、科技、医疗卫生等务实合作。”朝鲜也心知肚明,例如,出席6月8日下午元首峰会不是主管经济的政治局常委、内阁总理朴泰成,而是政治局委员、内阁第一副总理金德训。

陪同习近平访朝的还有国防部长董军,有的外媒报道或是外行、或是炒作,猜测中朝有军事合作。这不意味着中朝有军事合作,而是因为参谒中朝友谊塔、缅怀志愿军烈士,需要一位军方高级将领作代表。2019年6月陪同习首次访朝的军方上将是中央军委委员、政治工作部主任苗华,经历数年暴风骤雨式的反腐败清洗,如今中国军队现役上将一只手都能数出来,建国77年来仅有,唯有董军上将是最适合的随行人选了。

顺便提一下,朝中社报道6月8日晚专场文艺演出的通稿中,朝方出席高官有多人未提及,包括: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总务部长金与正,政治局委员、内阁第一副总理金德训。金德训在观礼台的礼宾位置不如金与正,不意味着他在劳动党九届一中全会之后的三个半月内又被降职。朝鲜无论是内部高层会议还是外交场合的礼宾顺序,都有功能性、临时性安排,例如8日下午元首峰会,朝方政治局委员、外务相崔善姫在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李日焕之前,这在中方国务礼仪中是绝无可能出现的。

金正恩个人能力突出、权术了得,笔者浅见,在全球国家元首能力榜中可以进前五。2017年如愿强行非法拥核,一劳久逸解决了个人安全、家族安全、政权安全,比伊朗更明智和更坚决。当然也半公开地利用了中国,包括但不限于:中方多年主持“六方会谈”缓冲美国压力从而获得研发时间、中方坚决反对美国对朝核设施动武等。

在国际政治和外交的复杂博弈中,金正恩企图同时调动中美、玩弄中美,远超本国实力,存在高风险,如果朝鲜是中等国家(英、法、德、巴西)尚可勉强一试。金正恩聪明反被聪明误,忘记了一个简单事实:国家之间竞争并非国家元首单挑,而是综合国力和全民族精英的长期博弈、集体对决。中美任何一国的国力都轻松碾压朝鲜,与谁做元首没有多少关系,与朝鲜是否拥核也没有多少关系。

(注:作者为独立评论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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