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生活》杂志把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1912—1956)推到美国公众面前,标题是“他是美国最伟大的在世画家吗?”
照片中的波洛克双臂交叉,站在巨幅抽象画前,神情冷峻,像一个刚从车间走出来的工人。次年,摄影师汉斯•纳穆特进入他位于长岛的工作室,拍下他绕着铺在地面的画布行走、滴洒和甩动颜料的过程。那些照片和影片后来成为战后艺术最著名的图像之一:画架和传统构图退到一旁,艺术家用身体、材料和直觉完成作品。
这些影像把波洛克塑造成自由创作的象征。
镜头之外,一套复杂的系统已经开始运转。1943年,佩吉•古根海姆为波洛克举办首次个展,并以按月支付的合同支持他专心创作;之后,贝蒂•帕森斯继续代理他的作品。克莱门特•格林伯格把波洛克写进现代主义形式演进的历史,哈罗德•罗森伯格则把画布解释成艺术家行动的现场。《生活》杂志、纳穆特的影像、画廊展览、收藏者购买和博物馆收藏,共同把一种艰涩的绘画语言转化成了一个公众可以理解的故事:一个孤独、粗粝、用整个身体作画的美国英雄。
波洛克的创作高度个人化,他获得公共意义的过程却高度组织化。
这套体系后来成为战后全球艺术圈最典型的生态模式。它没有统一的总设计师,由艺术家、批评家、画廊、收藏者、博物馆、大学、基金会、媒体和国际展览共同组成。各方拥有不同判断和利益,却能把局部选择连接起来:批评为实验提供名称,画廊将创作组织成职业,收藏者提供早期信任,博物馆建立公共位置,媒体、双年展和巡展再扩大传播。
这可以称为战后艺术生态的“美国模式”。
杜兰德-鲁埃尔和康维勒早已证明,画商可以长期经营艺术家;毕加索把天才人格与作品紧密连接;达利更把表演、新闻和自我宣传变成职业的一部分。美国完成的,是把这些原本分散的机制组织成一套更密集、更职业化、也更容易扩张的网络。这套模式在纽约成形,后来逐渐成为全球当代艺术圈的默认模板。
观众站在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作品跟前为什么是美国?
巴黎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失去艺术中心的位置,纽约也没有在二战结束时自动接班。重心的移动,早在战争之前已经开始。
1913年的纽约军械库展览第一次大规模把欧洲现代艺术带到美国公众面前。杜尚、马蒂斯和立体主义引发嘲笑、争论和媒体轰动,也让美国收藏者意识到:现代艺术仍然处于形成之中,新的财富有机会提前参与它的历史。此后,美国工业资本不断购买欧洲现代艺术,私人收藏、画廊和研究力量逐渐成长。
两次世界大战加快了这一过程。艺术家、画商、批评家、艺术史家、建筑师和设计教育者陆续跨越大西洋;现代艺术作品也因战争、流亡、出售和收藏迁移,大量进入美国。蒙德里安、杜尚、布勒东等人来到纽约,包豪斯成员进入美国的大学和设计学校,欧洲画商与收藏者带来了作品、客户和交易经验。现代艺术赖以生存的许多基础资源也随之移动:作品和档案、收藏习惯、画廊经验、策展知识、艺术史研究和教学体系。欧洲创造的现代主义语言,开始在美国获得新的保存空间和组织形式。
战争结束以后,美国成为全球最富有的经济体。美元取得国际货币体系的核心地位,企业、大学和基金会迅速扩张。新兴富裕阶层既需要文化身份,也愿意为尚未得到充分确认的艺术承担风险。私人财富可以支持画廊、收藏和研究,也可以通过捐赠、董事会和基金会进入公共机构。艺术生态获得了比战前欧洲更充足、更稳定的资金来源。
美国同时拥有成熟的大众传播工业。电影、杂志、电视、广告和流行音乐能够把人物与图像迅速转化为公共形象,也能把原本局限于少数画廊的艺术风格推向全国。跨国品牌、好莱坞和流行文化进一步把这种传播能力带到海外,现代艺术也由此进入美国更大的文化输出体系。
冷战又使现代艺术获得战略用途。面对欧洲的历史文化权威和苏联的意识形态竞争,美国需要建立与其经济和政治地位相称的文化形象。美国战后的现代艺术恰好可以被组织成这种权威。巨大的画布、自由的手势、对固定规则的拒绝,都可以被解释为个人选择和开放社会的结果。艺术家的个人实验因此开始与美国的国家形象发生连接。
纽约获得中心地位,靠的是几股力量的接合:欧洲战争带来人才、作品和知识;美国财富提供资金;大学、基金会、画廊和博物馆提供制度位置;电影、传媒和全球品牌负责放大;冷战领导权则赋予这套文化世界性舞台。
明星、批评与正典
艺术家的明星化,是这套系统最醒目的结果之一。
波洛克代表第一种明星模式。波洛克的公众形象,主要由画廊、批评和媒体共同塑造。滴画、地面作画和美国西部背景,被连接成一种“美国式自由”。
安迪•沃霍尔代表第二种模式。到了1960年代,沃霍尔从商业插画进入艺术圈,把商品和明星图像反复复制;他又通过“工厂”、电影和名人社交经营自己的公共形象。波洛克被系统塑造成英雄;沃霍尔则把明星生产、机械复制和公众注意力直接变成艺术材料。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6 - 1987)两人的创作不同,却共同说明:战后艺术家逐渐成为可以被传播和长期经营的文化形象,作品、人格与公共叙事开始共同影响价值。
明星还需要一套能够解释其重要性的语言。格林伯格从1939年的《先锋派与媚俗》到后来的《美国式绘画》和《现代主义绘画》,不断把美国抽象绘画接入从马奈、塞尚到立体主义的现代主义连续史,并把波洛克、纽曼和斯蒂尔等人的实践说成绘画继续向前的下一步。罗森伯格提供了另一套解释。1952年,他在《美国行动画家》中把画布称为行动的“竞技场”。格林伯格强调平面性、媒介和形式史;罗森伯格强调身体、选择与存在风险。两人争论激烈,却共同把陌生的颜料痕迹变成可以被引用、教授和传播的公共语言。画商据此解释作品,策展人组织展览,博物馆也获得了收藏新艺术的理由。
策展人的个人判断也开始获得相对独立的权力。多萝西•米勒在MoMA组织的“美国人”系列展览,从1940年代延续到1960年代,以少量艺术家、较完整的作品组和鲜明判断,把新艺术家介绍给博物馆公众。策展人逐渐超出馆藏管理者的身份,通过群展、图录、巡展和收藏,直接参与当代艺术史的编排。
大学与出版体系随后把这些判断写入教材。阿纳森的《现代艺术史》和桑德勒的《美国绘画的胜利》,把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纳入现代艺术的连续叙事。纽约艺术圈由此进入课程和正典。
卡斯特里的组合拳
利奥•卡斯特里把这些力量组织得更加紧密。
1957年,卡斯特里在纽约开设画廊。此后,他先后推动了贾斯珀•琼斯、罗伯特•劳森伯格、罗伊•利希滕斯坦、唐纳德•贾德等一批艺术家的职业发展。他的影响不只在于选择了哪些艺术家,更在于把艺术家的职业发展组织成一条可以反复运转的路径。
卡斯特里给艺术家提供津贴和持续展览,让他们在销售尚未稳定时仍能继续工作;他控制作品释放和初级价格,避免市场过早透支;他培养少数核心收藏者,与批评家、策展人和博物馆保持长期关系,再借助伊莲娜•索南本在巴黎的画廊及欧洲合作网络,把纽约声望向外延伸。画廊由销售空间变成艺术职业和公共声誉的管理中枢。
贾斯珀•琼斯(Jasper Johns)的作品在伦敦苏富比展出1958年,贾斯珀•琼斯在卡斯特里画廊举办第一次个展。MoMA的阿尔弗雷德•巴尔和多萝西•米勒很快到场。巴尔认为博物馆当时直接购入《旗帜》可能引起争议,于是建议MoMA董事、建筑师兼收藏家菲利普•约翰逊先行购入;约翰逊后来将作品捐给MoMA。一个年轻艺术家的工作室实验,就这样经过画廊展览、策展人判断、核心收藏者购买和博物馆收藏,在很短时间里获得公共位置。
卡斯特里的“组合拳”并不神秘:给艺术家时间,管理供应和价格,连接学者、策展人、收藏者与博物馆,再推动国际展览。真正有效的,是这些环节能够连续运转。画廊开始直接参与一位艺术家如何获得职业、声望和历史位置。
核心收藏者是这套机制的重要一环。他们购买的,往往是尚未获得充分确认的艺术家。
菲利普•约翰逊、特里梅因夫妇、甘兹夫妇和斯卡尔夫妇等核心收藏者,通过购买、借展和捐赠把私人判断转化为公开信号。文化声望、社会身份和价格回报,在收藏行为中同时存在。
但这些收藏者并不完全相同。特里梅因夫妇和甘兹夫妇更接近长期的文化建设者:他们成组购买,持续借展,并让收藏最终进入公共机构。斯卡尔夫妇则更早地把前卫眼光、社交表演和价格回报结合起来。两类收藏者都在为尚未成熟的艺术提供时间,只是对“提前进入”的理解已经开始分化。
与此同时,新的交易渠道也开始出现。1967年,科隆艺术市场创办;1970年,巴塞尔艺术展出现。艺博会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城市的画廊、收藏者和作品集中到同一现场,提高了比较、成交和传播的速度。1973年,罗伯特•斯卡尔在纽约公开拍卖自己的当代艺术收藏,更把艺术家的早期声望直接转化为公开价格,并引发艺术家与收藏界的强烈争论。
艺博会和拍卖由此开始放大流动性和价格信号,但它们还没有成为舞台中央的主角。此时,一位艺术家的地位仍主要由一级画廊、核心收藏者、批评家和博物馆共同建立;公开市场更多是在兑现已经形成的声望。
这一变化也预示了下一阶段。收藏者原本承担的是早期信任和长期保存,随着艺博会与拍卖扩张,他们的判断开始更直接地进入价格系统。艺术价值仍由多种角色共同塑造,价格却逐渐拥有了越来越响亮的公共声音。
私人收藏如何变成公共制度
画廊网络再强,也需要机构把私人判断变成公共记忆。MoMA是美国最重要的制度创新之一。1929年,莉莉•布利斯、玛丽•奎因•沙利文和阿比•奥尔德里奇•洛克菲勒创立MoMA,明确把现代艺术作为机构的专门使命。在巴尔的构想下,博物馆后来陆续把绘画、雕塑、摄影、电影、建筑与设计纳入同一套收藏和展示体系。传统博物馆主要保存已经确认的杰作,MoMA则主动面对仍在发生的艺术,持续参与正典的形成。
MoMA(Museum of Modern Art)建筑大楼入口这条制度路径在战前已经出现。巴恩斯基金会和古根海姆基金会把个人收藏、陈列与教育理念写入章程,使私人判断获得独立于收藏者个人生命的法律形式。战后,卡特和盖蒂等基金会进一步把这种模式扩展为拥有资产、专业人员和永久空间的公共机构。
美国税制又为私人收藏进入公共机构提供了现实激励。向合格博物馆捐赠作品,在满足受赠用途、估价和扣除限额等条件时,可以申请慈善扣除;直接捐赠长期持有的增值作品,通常也无须先出售并实现资本利得。收藏者由此可以同时获得公共声望与经济激励。
到了1960至1970年代,美国进入新一轮博物馆建设与扩张期。新馆不断成立,旧馆持续扩建,收藏、策展、教育、研究和出版逐渐成为稳定的专业体系。私人财富、税制、基金会、专业策展和公共机构由此连成一条常规路径:收藏者可以把个人判断转化为公共收藏,博物馆的确认又反过来提高艺术家的声望与市场信心。
现代艺术如何进入文化外交
这套基础设施很快开始向外输出判断。MoMA的国际项目于1952年成立,早期得到洛克菲勒兄弟基金会的五年资助。1958至1959年,“新美国绘画”巡展进入八个欧洲国家,展出波洛克、德•库宁、罗斯科、纽曼等人的作品,随后回到纽约。纽约的地方性实验被组织成一个清晰的国家文化形象:规模巨大,强调个人行动,敢于脱离传统。
冷战使这种形象获得战略价值。苏联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展示国家、劳动和集体秩序;美国抽象艺术则可以被解释为个人选择、实验自由和开放社会的证明。它是一种高效的文化武器:无须描绘国旗或领袖,巨幅画面、非具象形式和个人手势本身,就能被包装成自由制度的产物。
美国国内对现代艺术始终存在政治争议,官方直接推广经常受到牵制。MoMA、基金会和民间文化组织因此成为更灵活的载体。美国的文化外交机构支持海外展览;中央情报局则秘密资助文化自由大会及其杂志、会议和知识网络,在国际文化竞争中扩大非共产主义思想的传播空间。
这些力量没有决定艺术家的具体创作,却扩大了美国现代艺术的国际展示与传播。博物馆、基金会、批评家、画廊、收藏者、文化外交和国家战略各有目的,却能在“自由美国”这一叙事上形成合力。
这套系统并不依赖单一风格。抽象表现主义之后,波普、极简和观念艺术先后进入同一套画廊、收藏、博物馆与展览网络。美学方向不断改变,组织价值的基础设施却保留下来。反对上一代的艺术,也能被下一轮画廊、收藏、博物馆和展览吸收。
这套系统扩大了艺术的入口,也会把自身的筛选包装成艺术史的自然结果;无法进入主流画廊、批评和机构网络的创作,仍可能长期留在视野之外。
1964年的威尼斯双年展,把“美国模式”的各个环节压缩到同一场景。
前一年,艾伦•所罗门刚刚在纽约犹太博物馆为劳森伯格组织其首次博物馆回顾展。展览使劳森伯格获得完整的机构呈现,也让所罗门成为解释这位艺术家的重要策展人。1964年,所罗门以美国馆专员身份把劳森伯格带到威尼斯;卡斯特里与伊莲娜•索南本提供跨大西洋的画廊网络,美国馆的官方体系与运输资源则保证大型作品能够抵达并展出。
美国馆空间有限,八位参展艺术家的作品被分置于绿园城堡美国馆和原美国领事馆。根据劳森伯格基金会年表,为满足评奖资格要求,所罗门在最后时刻将三幅劳森伯格作品从原美国领事馆移入美国馆。最终,劳森伯格获得该届面向外国艺术家的绘画最高奖。
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1925-2008)
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的作品“Rebus”在MoMA展出,图片:GettyImages一个艺术家的创作,经过画廊经营、博物馆回顾展、策展人选择、跨国网络和官方文化资源,最终成为全球事件。纽约赢得的不只是一项大奖,也获得了欧洲对其定义当代艺术能力的一次象征性确认。
所谓“自由的机器”,说的正是这层关系:创作可以极端个人化,进入历史的路径却高度组织化。自由没有消失;它被组织、放大,也被筛选。
当这套系统能够持续生产共识,下一步也随之出现:共识可以被全球经营,价格开始获得越来越大的发言权。
朱永磊,艺术史学者。贝恩公司前全球合伙人;曾任苏富比亚太区首席运营官;清华苏富比艺术学院及香港大学客座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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