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童"叙事到"公平入场":二代"塌房"背后的制度解析
最近,随着蒋方舟、贾浅浅等人的学历评审被举报,关于文坛二代的社会讨论再次升温。这场争议的核心,其实是资源传承是否正当——而这个问题并不新鲜。二战以来,人类社会在稳定的繁荣周期中逐渐形成了相对固化的阶层,资源传承本身,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刚刚落幕的世界杯赛场,会发现许多叱咤风云的体二代——法国的姆巴佩、挪威的哈兰德、英格兰的贝林厄姆,他们的父亲都曾是球员或担任教练,不仅有能力为孩子提供专业的启蒙指导,更能在成长关键期给予人脉与规划的辅助。然而,公众从未质疑过他们的成功源于父辈的资源倾斜。
球迷们的这种豁免感,根源在于足球竞技体系那套公开透明且严苛的评价规则。无论出身何方,个体必须通过实战证明自己的体能、技术与抗压能力。这套选拔体系不问出身,却也从不轻易原谅懈怠——它允许个体经历低潮,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将人一票否决。
以家境普通的凯恩为例,他8岁时曾被阿森纳青训队劝退,但这种拒绝并非终点,反而促使他在更广阔的基层赛场辗转,最终凭借真实的战绩磨砺为一代名将。即便如亚马尔这样出身普通、与足球圈毫无人脉的孩子,也从未被排除在梦想的跑道之外——2007年,尚在襁褓中的他因家人抽中一次慈善拍摄的名额,与当时20岁的梅西留下一张广为流传的合影,那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十几年后,真正让他站上世界杯决赛赛场、与梅西正面对决的,是日复一日踢出来的真实战绩。这种激励不仅属于个体,更属于每一个相信"努力可及"的普通家庭。
然而,一旦我们将目光转向规则标准模糊、评价机制不够透明的领域,这种叙事便发生了转向。贝克汉姆长子布鲁克林,在拒绝过凯恩的阿森纳青训队一直到16岁,选择不追随父亲的足球生涯,而是投身母亲所在的摄影与时尚产业。在缺乏硬性竞技指标的评价环境中,他被大众和媒体贴上了"Nepo Baby(裙带关系宝宝)"的标签,成为了这类争议的代名词。
由此,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理解这场争议。公众今天针对蒋方舟、贾浅浅的追问,看似落在高校评审,却未必止于高校评审。某种意义上,高校只是一个规则相对明确、能够启动问责程序的公共机构,因此成为公众重新审视出版行业资源分配方式的入口。这本质上是一种问责转移:公众对出版业不透明的愤怒,因为这一行业本身没有可问责的入口——书号审批缺乏透明度,也缺少外部申诉机制——只能转而寻找一个同样与她们相关、却恰好规则更明确的系统,作为宣泄与问责的替代战场。这并非高校评审本身出现了失灵,而是它被公众借用,成了追讨出版业旧账的工具。
不可否认,出身作家家庭,她们对文学或许确实有着耳濡目染的熏陶,兴趣与才华亦非空穴来风。然而,矛盾的核心在于出版业高度的行政准入与垄断性质——书号作为稀缺资源需要层层审批,出版发行更依赖于专业编辑团队与名家的背书。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出版行业是为大众输送精神食粮的权威机构。特别是90年代,当9岁的蒋方舟出版《打开天窗》时,舆论铺天盖地,普通家庭父母的第一反应,并非质疑背后机制是否透明和公平,而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是"神童",而我的孩子如此平庸?
在那种语境下,出版社精准地贩卖着一种"神童焦虑"——大众不仅没意识到那是规则的失灵,反而争相效仿,试图通过各种手段在自家制造另一个"神童",让制度优势,被误读成了天赋优势。这种代际压力,通过贩卖焦虑完成了闭环。
直到今天,当一代人从当年的"造神运动"中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当年的迷茫与焦虑,本质上源于规则的缺失和信息的不透明。这种从"责备自己"到"质疑规则"的认知觉醒,某种程度上也呼应了张雪峰这类咨询师的走红——人们不再试图通过制造神童来跨越阶层,而是转向寻求规则性的"避坑指南",试图在依然不透明的环境中,为自己的孩子寻得一条求生通道。
然而,"避坑指南"终究只是一种应对性的策略,难掩规则缺失的底色。公众在审视文坛二代时,情绪已然蔓延至医疗领域,正如某位网友所言:"别只盯着文二代,先管管'董小姐'那些要命的医二代吧。"这种担忧不无道理——即便是医疗行业这种理应最讲求职业考核的地方,近年个别医学院毕业生的职场风波,也让人们意识到资质与背景仍可能被置换,击碎了许多普通学子最后的安全感。
传承要摆脱"灰色地带"的骂名,古老的世界其实早有另一种解法——继承者与父辈的声誉、身家绑在一起,共担风险。东亚不少国家和地区的私营医院、英国把"&Son"(父与子)加入招牌,都循着这种模式:医院经营不善,赔的是家族资产;招牌砸了,全家买单,谁也逃不掉。这不是完美的公平,却至少让传承变得有代价、可检验——继承者押上的,始终是自己家的身家。
顶尖商学院的家族企业(Family Business)研究表明,成功的家族传承极其依赖科学的治理结构与内部职业化路径,通过严苛的绩效审计实现优胜劣汰。同时,学者们也越来越关注传承人作为独立个体的身心健康——因为生下来就与家族品牌深度绑定,是一件既幸运又不幸的事情。当这种传承演变为一种不可选择、无法退出的权力预设时,它便从“家族资产”异化为了“制度枷锁”。
这也正是哈里王子自传《备胎》中所展示的悲剧性叙事。在王室这种终身制的权力结构中,哈里与威廉的命运从出生起便被预设了,他们没有"经营不善就出局"的市场退出权,只有在僵化制度中终身服役的宿命。这种压力与那种基于任期制的政体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很少看到美国总统或英国首相的孩子,会因为无法成为下一任领导人而产生严重的身份焦虑,因为在那套流动的权力规则中,职位是流动的、可竞选的,而非世袭的。这种制度设计,客观上保护了个体不被父辈的身份所绑架,给予了他们作为独立人去选择、去尝试、甚至去失败的自由。
著名的"童话大王"郑渊洁将"皮皮鲁"品牌授权给儿子郑亚旗经营,作家刘震云也把自己的小说交给女儿刘雨霖改编成电影——同样是版权上的传承,但公司经营得好不好、电影卖不卖座,都是公开的市场检验,两人的个人声誉也随之被绑上了同一张赌桌。这才是他们能全身而退、不被问责的真正原因。
再看看"Nepo Baby"布鲁克林,他的家族事业捆绑最终不了了之——真正的原因我们或许永远无从得知。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家族资源都不正当,而是说明:资源传承需要一种外部约束。足球允许父母提供训练条件,却要求孩子最终在赛场证明自己;家族企业允许继承品牌,却要求继承者承担经营失败的代价;而蒋方舟、贾浅浅这次撞上的书号、学位,都是公共信任机构掌管的稀缺资源,一旦被人情挤占,受损的是本该拿到这个名额的普通人。
私人品牌可以成为家族资产,但公共资源不应成为家族资产——这或许才是这场争议真正该讨论的方向:不是审判两个人,而是问一句,出版业能不能像体育一样,把入场的门槛交给公开的规则,而不是让公众再一次,把制度的漏洞误读成个人的原罪。毕竟真正危险的,是公共资源在缺乏透明竞争的情况下,被默认为可以通过继承来传递。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勾尧是跨界学者与文化转译者,独立撰稿人,英国公立中小学校董。前特许管理会计师(CIMA)及跨行业变革管理专家,童书翻译与阅读推广人。现为英国拉夫堡大学叙事艺术学院(Storytelling Academy, UNESCO Chair)博士研究员,并担任全球中国学术院(Global China Academy)项目经理。责编邮箱:yilin.yu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