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接替斯塔默出任英国首相。伯纳姆上台后，尽管英国难以重返欧盟，但英吉利海峡两岸仍将迎来加强英国与欧盟关系、争取将“双输局面”转化成“双赢局面”的新机遇，值得英欧双方重视和珍惜。
历史回顾
1973年1月1日，英国正式加入欧盟的前身欧洲共同体（简称欧共体） 。但英国与欧共体的关系一直跌跌撞撞。加入欧共体刚两年多，在工党领袖哈罗德•威尔逊（Harold Wilson）任首相期间，1975年英国就曾就此问题搞过一次全民共投，但大多数人赞成英国留在欧共体内。
1984年，在法国枫丹白露宫举行的欧共体峰会上，被称作“铁娘子”的时任英国保守党政府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曾大发雷霆。她面向布鲁塞尔说过一句掷地有声的名言：“I want my money back”（我要拿回我的钱）。
在当时的欧共体预算中，农业补贴占有很大的比例。由于英国农业不如法、德等国发达，因而它从欧共体那里获得的农业补贴要比法国等国少得多。这样，英国就感到自己在这方面吃了亏。而撒切尔夫人在一声大吼后与欧共体就此进行谈判，确实也曾迫使后者同意英国每年从其缴纳的金额中得到一定比例的返回款，即所谓的“英国回扣”。
此后32年里，虽然英国在经济等领域里已取得长足进步，其他欧盟成员国也一再要求英国放弃这项从预算中拿“回扣”的特权，但自撒切尔夫人以来的历届英国政府仍我行我素，坚持享受这项权利。
2016年，英国保守党政府首相卡梅伦继承撒切尔夫人的衣钵，以脱欧要挟欧盟，一则是要促使欧盟进行改革，二则也是要让其他欧盟成员国再次向英国做出让步。在当年2月举行的欧盟峰会上，英国和其他欧盟成员国最终就移民福利、儿童福利、欧元区、保护伦敦金融城、维护英国国家主权（不再受“日益紧密的联盟”这一目标束缚）、给予各成员国议会附加权力（拥有否决欧盟决议的 “红牌” ）等内容达成一致协议。 峰会结束后，卡梅伦在布鲁塞尔称赞了这次会议的结果。他认为这次峰会给英国提供了在欧盟内的一个“特殊地位”：“英国现已持久地脱离了一个越来越紧密的联盟，并将永远不会成为一个欧洲超级大国的一部分。”
从欧盟峰会返回伦敦后，卡梅伦宣布将于6月23日举行英国是否脱离欧盟的全民共投。而他的政府则支持“留在一个经改革的欧盟内”。
当然，卡梅伦这里下的是一步险棋。在未来数月中，他不仅要对付像英国独立党那样臭名昭著的疑欧派，而且还得应对自己所在保守党甚至内阁阁员中的脱欧支持者。卡梅伦所支持的留欧派究竟能否获胜，当时还是未知数。
当时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保守党议员赞成脱欧，从而违抗卡梅伦的意愿。而在内阁中，就有时任法务大臣迈克尔•戈夫（Michael Gove）、时任就业和养老金事务大臣伊恩•邓肯•史密斯（Iain Duncan Smith）等阁员公开表态支持脱欧阵营。
但对卡梅伦打击最大的莫过于时任伦敦市长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on）做出的决定。约翰逊宣布他将站在脱欧阵营一边。
卡梅伦和约翰逊都曾就读于牛津大学，是大学学友。但在英国脱欧问题上，两人分道扬镳，形成对决局面。约翰逊的这一决断可能是为自己未来的政治生涯铺路。当时卡梅伦接班人的卡位战早已打响，时任财政大臣乔治•奥斯本（George Osborne）呼声最高。但约翰逊视这次公投为他亮相的绝佳机会，他要以支持脱欧来为自己的未来奋起一搏，从而为接替卡梅伦担任保守党主席和首相创造条件。而对于亲欧阵营来说，英国政坛重量级人物约翰逊的这个决定将会给其带来相当大的负面影响。
虽然卡梅伦也获得了一些有力的支持，如时任内务大臣特雷莎•梅表示继续做欧盟成员国是英国利益所在， 他从工党方面也得到支持，但他走出全民公投这步险棋，的确是弄巧成绌。一旦脱欧阵营获胜，英国不得不退出欧盟，将会在政治和经济上给欧盟和英国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从而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2016年6月23日, 英国举行了脱欧公投，投票率高达72.2%，支持与反对退出欧盟的人数相当接近: 51.9%支持脱欧，48.1%则希望留在欧盟，最终还是脱欧派获胜。
容克表态
自英国脱欧公投以来，十年过去了。在此期间，已有六任首相先后辞职，依次为戴维•卡梅伦、特雷莎•梅、鲍里斯•约翰逊、伊丽莎白•特拉斯、里希•苏纳克和基尔•斯塔默。其中，特拉斯是“英国最短命首相”，在位时间只有49天。
而在此期间发生的演变也引发了英国民众对脱欧的再思考。据德国《慕尼黑信使报》网站6月29日的报道，如今的舆论风向已然不同。根据英国民意调查机构YouGov 6月初发布的一项调查，仅有30%的英国人认为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57%的人则表示该国当时的公投结果是错误的。
文章称：“大多数英国人原则上支持重返欧盟。YouGov的那项调查显示，55%的人表示支持，34%的人表示反对。即使在曾投票支持脱欧的选民中，也有23%的人赞成重新加入欧盟。”
但英国人希望重返欧盟并非不惜一切代价。比如，如果英国无法恢复其在脱欧前所享有的特权，例如不加入欧元区和申根区，支持率将会大幅下降。“如果只有在放弃这些特权的情况下才能重新加入，支持率将降至35%。届时，43%的人将表示反对。”
值得关注的是，据英国《金融时报》6月15日报道，曾主持英国脱欧进程的欧盟委员会前主席让-克洛德•容克（Jean-Claude Juncker）接受专访时表示，如果英国申请重新加入欧盟，将会遭到那些“受伤”欧盟成员国的“冷遇”。他说：“我认为英国重新加入欧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因英国脱欧受伤……大多数欧洲国家政府对此会持冷淡态度，因为英国与美国关系非常密切，而目前美国在欧盟内部并不受欢迎。”
而英国财政部大臣斯宾塞•利弗莫尔（Spencer Livermore）勋爵近日表示，重新加入欧盟是“不可避免的”。西班牙总理佩德罗•桑切斯、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等部分欧洲国家政府首脑也表示，他们将欢迎这一举措。
容克强调，英国作为欧盟成员国曾享有的优惠待遇将不复存在。这些待遇包括不采用欧元、不加入申根无边境旅行区，以及预算返还。他说：“如果英国一开始就说: ‘我们要拿回我们的钱’，我们会回答：‘那里根本就没有钱’。”
英国在欧盟（及其前身）内总共待了47年（1973年1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确实享受了不少优惠待遇，其中包括前文提及的撒切尔夫人一声大吼后得到的从预算中拿“回扣”的特权。其他欧盟成员国曾一再要求英国放弃这项特权，但历届英国政府依然我行我素，坚持享受这项“英国回扣”。但从容克的上述表态来看，假如英国重新加入欧盟，这些优惠待遇都将不复存在。
如上所述，YouGov 6月初的那项民调已显示，在这样的前提下，英国重返欧盟的支持率将降至35%，反对率将升至43%。这也是眼下在展开英国“重返欧盟”讨论时不得不考虑的潜在风险。
德国期待
德国是欧盟内最大的经济体。英国脱欧曾使德国经济遭受重大打击。但在英国脱欧过程中，有两件事值得一提（见《赢得“欧洲功绩勋章”的默克尔，为何不愿出任欧俄谈判调解人？》，FT中文网2026年7月2日）:
其一，在2015年的难民危机中，德国的独断独行曾激怒许多伙伴国家。这场危机甚至被视作英国脱欧的原因之一。
其二，英国2020年1月31日退出欧盟后，随即进入了直至同年12月31日所谓的脱欧过渡期。当时新冠疫情已重创双方经济，如果英欧达不成自贸协定，那么从2021年1月1日起，各自还将会对从对方进口的货物征收关税，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对于主持2020年下半年欧盟轮值主席国工作的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来说，是一场严峻考验。在这关键时刻，正是在默克尔等人的斡旋下，英国和欧盟双方都展示出灵活性，并于2020年12月24日达成自贸协定，从而避免了英国无协议脱欧这种可悲结局。
现在，随着英国脱欧公投迎来10周年，英国“重返欧盟”的讨论持续升温。引人注目的是，德国工商总会（DIHK）此时发布了一篇题为《英国脱欧公投十年后: 加强欧盟与英国关系的新机遇》的文章。
该文开首就写道:“公投十年后，对英吉利海峡两岸而言，英国脱欧至今仍是一个经济上的‘双输局面’。”英国脱离欧盟也显著影响了其与德国的密切贸易关系：2016年，英国还是德国第五大贸易伙伴，如今却已滑落至第九位。
文章还提及：“贸易壁垒、不同的监管框架以及人员自由流动政策的终止，都对经济往来造成了影响。同时，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危机凸显了加强欧洲内部紧密合作的必要性。这不仅关乎安全政策层面的行动能力，也关乎我们这个大陆的长期繁荣。”为此，该文呼吁道:“在英国脱欧公投十年之际，欧盟和英国应继续稳步发展双边关系，并在所有相关政治和经济领域深化合作。这将为德国企业带来巨大的发展潜力。”
虽然因斯塔默辞职，文中所提及的原定于7月22日在布鲁塞尔举行的欧盟-英国峰会将推迟，但正如文中所言，“只要英国重返欧盟的前景尚不明朗，双方就应在所有相关领域深化机构间关系。德国商界将支持英国加入关税同盟或欧洲经济区的努力。”
伯纳姆接替斯塔默担任英国首相后，有分析称，在不撤销脱欧决定的前提下，伯纳姆将继续贯彻斯塔默重新拉近与欧盟关系的政策。尽管英国难以重返欧盟，但英吉利海峡两岸仍将迎来加强英国与欧盟关系、争取将“双输局面”转化成“双赢局面”的新机遇，值得英欧双方重视和珍惜。
（注：作者袁杰博士是旅德中国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