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高炉与突发的国有化法案
2025年3月,我乘火车从伦敦圣潘克拉斯站(St Pancras Railway Station)前往东米德兰兹(East Midlands)机场。当列车驶过诺丁汉郡的雷克利夫发电厂(Ratcliffe-on-Soar Power Station)路段时,车窗外巨大高耸的冷却塔群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压迫感。这些林立的发电高塔如今已不再冒烟,但紧邻火车站的庞大躯壳仍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曾作为工业革命诞生地的历史。
当时坐在我对面的英国大叔介绍称,若要寻找能真正体现英国工业革命起点痕迹的地方,在其家乡不远处的北林肯郡斯肯索普(Scunthorpe),还运行着全英最后两座钢铁高炉,而这个工厂的所有者正是一家中国民营企业——敬业集团。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不禁一颤。2020年3月敬业集团收购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简称“英钢”)时,时任中国驻英大使刘晓明与英国商务大臣夏尔马(Alok Sharma)共同出席了交割仪式,我的同事当时还在现场进行了深度报道。
然而,这段车厢内的闲聊所揭示的商业图景,在短短一个月后便遭遇了剧烈震荡。
2025年4月,在持续亏损、关税压力与脱碳成本上升的多重压力下,敬业集团提出调整生产路线,计划逐步退出高炉炼铁,转向以电弧炉为核心的低碳生产体系。这一转型如最终完成,将使人力需求有所降低,也有助于降低排放与运营复杂度,符合英国政府“净零排放”战略,也有助于其更好应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然而对于英国政客来说,一旦高炉体系完全退出,虽然整体钢铁工业将转变为更环保的以废钢循环为基础的再加工体系,但英国将不再具备从铁矿石到成品钢的全流程冶炼能力。
这一决定随即引发了英国政界的强烈反应。4月12日,英国议会罕见地在公休日周六紧急召开会议,并在无异议的情况下闪电通过了一项紧急法案,授权英国当局临时接管英国钢铁。
这是自1982年马岛战争(英国称福克兰战争)以来,英国议员们首次在周六被紧急召回。当天,该法案从下议院辩论、上议院通过再到获得国王御准,整个法定流程仅用了大约六个半小时。对于一向奉行“保持冷静”(Keep calm)且程序繁冗的英国政治系统而言,其速度之快令国际市场哗然。
进入2026年5月,英国地方选举结果揭晓,执政的工党遭遇了数十年来最惨重的溃败,在英格兰流失了上千个地方议会席位,并完全失去了对威尔士议会的控制。在巨大的地方选举与民意压力背景下,斯塔默政府决定加速推进英国钢铁的全面国有化立法。
两国外交与商业表态的剧烈碰撞
7月16日,该法案正式生效,英国钢铁公司正式转为国有企业。已辞去党首职务、正以看守首相身份履职的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表示:“今天的决定保障了英国钢铁制造业的未来,保护了技术工人的就业,并维护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国家能力。”商业大臣彼得•凯尔表示,“英国钢铁公司现在属于英国人民,我们的重点是未来:稳定业务,未来几年建设一个可持续、有竞争力和低碳的钢铁行业。”英国政府同时表示,将对是否向敬业集团支付补偿展开独立评估。
7月17日,中国商务部对此做出正式回应,表示“坚决反对并强烈不满”。中方指出,英国政府的相关举措“严重损害了敬业的正当权益,严重挫伤了中国企业对英投资信心”。商务部发言人指出,英钢在敬业收购之前就已多年亏损。敬业收购后对英钢注入巨额资金,使公司经营得以维系,就业岗位得以保留。“中方将密切关注事件进展,支持中国企业运用法律手段维权,并将采取有力措施坚定维护中国企业利益。”
在此前的7月13日,敬业集团就已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上发表了严正声明。针对英国媒体报道的英国商业和贸易部关于“赔偿金额将独立确定,若有,才需支付”的言论,敬业集团直言,英国政府的行为在法律上已经构成事实上的征收。敬业集团在声明中指出,获得全面补偿是法律明确赋予投资者的基本权利,绝非所谓“若有,才需支付”的或有事项,英方必须给予“及时、充分、有效”的补偿。敬业强调:“此事不仅关乎敬业的合法权益,更关乎国际社会对英国商业环境的信心,以及全球产业链对跨境投资稳定性的基本预期。”
7月19日,敬业集团再次发表声明称,敬业收购英钢后,“不裁一员,不欠一薪,一诺千金,对英钢及英国钢铁工业贡献巨大”。但英国政府从“承诺共同投入”到“拒不兑现”,从“强行接管”到“全面国有化”,承诺尽毁,法则尽踏,背信弃义。“英国政府此举是赤裸裸的强取豪夺,更是对国际法治的公然践踏”。
据媒体公开报道,2020年敬业集团以约5300万至7000万英镑的价格收购英钢,5年间投入12亿英镑用于产线技术升级和环境改造。针对此次强制接管,据英国媒体此前披露,在双方谈判过程中,英国政府曾向敬业提出约1亿英镑的补偿方案。而敬业集团则基于其接手以来的巨额资金注入,提出了10亿英镑的报价。双方在投资补偿方面存在巨大的认知鸿沟。
斯肯索普的百年拉锯与中资入局
斯肯索普的钢铁工业起源于1859年当地铁矿石资源的发现。在随后的一个多世纪里,该地区钢铁产业的所有权随着英国政治路线变化多次转变。1949年,艾德礼领导的工党政府通过《钢铁法》,并于1951年将约80家主要钢铁企业合并,纳入国有体系。1951年保守党重新执政后,丘吉尔政府推动政策逆转,于1953年通过《钢铁法》废除国有化安排,将钢铁产业重新交还私人部门。1967年,威尔逊工党政府再次将钢铁行业国有化,成立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 Corporation, BSC),整合全国主要钢铁企业,控制英国约九成钢铁产能。此后,撒切尔政府推动市场化改革,通过关闭低效产能、削减员工和重组企业,于1988年将BSC重新私有化并上市。
进入21世纪后,英国钢铁产业持续面临资本退出和全球竞争压力。2007年,印度塔塔钢铁收购英钢,后因设备老化与高昂的本土运营成本陷入连年亏损。2016年,塔塔以象征性的“1英镑”价格将斯肯索普资产甩卖给私募机构格雷布尔资本(Greybull Capital)。仅三年后,格雷布尔资本旗下的英国钢铁公司便宣告破产。2020年,中国敬业集团的逆势入局重组英钢,曾被视为中国民营企业参与海外跨境重工业投资的里程碑案例。
生产要素劣势与“电弧炉”转型冲突
尽管在中方接手初期通过管理改良实现了短暂盈利,但英国钢铁公司长期积累的生产要素劣势很快在外在环境恶化下暴露无遗。
首先是钢铁产量的断崖式下跌。过去几十年,英国钢铁产业持续收缩,粗钢产量从20世纪中叶的全球领先水平一路下滑。世界钢铁协会数据显示,2024年,英国全年粗钢产量仅约400万吨,这一数字远不及中国一个钢铁重镇的月产量,英国已成为发达经济体中钢铁产能萎缩最剧烈的国家之一。
其次是设备老化与高昂的运营成本。斯肯索普目前仍在运行的两座高炉分别建于1938年和1954年,基础设施严重老化。英国钢铁企业长期承受欧洲较高的工业能源成本压力。相比欧盟主要竞争对手,英国工业电价经常处于高位,削弱了本土钢铁产业的国际竞争力。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能源价格飙升,英国工业企业尤其是钢铁、化工等高耗能行业受到严重冲击。
再者是脱欧屏障与环境税费压力。斯肯索普钢厂是英国最大的工业碳排放设施之一。由于传统高炉炼钢高度依赖煤炭和焦炭,其生产面临日益增加的碳排放成本压力。在英国脱碳政策和英国碳交易体系(UK ETS)机制下,传统钢铁生产模式承受更高成本挑战。同时,英国脱欧后虽然仍可通过贸易协议向欧盟出口钢材,但企业失去了欧盟成员国时期的无摩擦贸易环境,面临更多海关和贸易壁垒。欧洲钢铁贸易保护措施的加强,也进一步增加了英国钢企出口的不确定性。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包括英国在内的全球所有钢铁和铝产品进口实施25%的统一关税,对整个英国钢铁业构成了极为沉重的结构性打击。在持续亏损压力下,敬业集团基于理性的商业可持续导向提出了转型方案:计划投资约12.5亿英镑建设新型电弧炉(EAF),逐步退出传统的焦炭高炉路线。该方案预计可利用英国本土丰富的废钢资源,并将碳排放骤降75%以上,从而免去天文数字的碳税。
然而,这一商业自救方案直接引发了与英国政府之间的两项关键利益冲突。一是就业。转向电弧炉将导致劳动密集的高炉工序被整体淘汰,造成斯肯索普钢厂约2000至3000名钢铁工人失业,这与工党新政府“保住传统就业”的选举承诺背道而驰。二是“原生钢”主权之争。工会、部分议员及国防安全领域人士批评称,电弧炉重在废钢循环,一旦高炉全关,英国将永久丧失利用铁矿石生产“原生钢”的能力,战时将严重危及国防和关键战略产业的供应链安全。
此前,英国政府虽向英国钢铁承诺提供5亿英镑的转型援助,但该笔资金相较于改造动辄需要十亿英镑的缺口而言还相距甚远。由于政商双方未能就未来路线达成一致,敬业集团于2025年4月推动关闭高炉止损,随之便引来了英国政府的强制行政干预。
未来走向前瞻
行业专家指出,敬业集团英国钢铁案是一场因政治干预压倒商业逻辑、最终演变为国际投资争端的典型案例。随着全面国有化法案的落地,未来该项目及中英经贸领域将呈现以下三大趋势:
财政负担与技术转型的双重压力:在敬业负责经营时期,钢厂年亏损额约为2.5亿英镑(每日约70万英镑);英国政府介入并要求维持高炉生产后,在既有成本结构未改善的情况下,持续运营进一步加剧了财务压力。完全国有化后,据英国国家审计署报告,截至2026年1月底,英国政府为英钢运营已耗资3.77亿英镑,预计6月底将超过6亿英镑,到2028年支出可能会超过15亿英镑。这一深不见底的财政黑洞将完全由英国纳税人背负。在缺乏外部成熟技术和庞大资金支持的情况下,其高炉向电弧炉的脱碳转型极易陷入“高炉因环保被迫关停,电弧炉因缺钱无力建成”的产业空心化绝境。
国际商业仲裁与契约精神的幻灭:中国商务部已对强行国有化明确表达不满。敬业集团在过去五年累计投入超过12亿英镑的情况下,针对英国政府提出的1亿英镑补偿方案与自身实际投入之间的巨大落差,已启动中英双边投资协定(BIT)项下的磋商程序,并为下一步可能的国际投资仲裁做准备。此举将使英国在国际多边投资市场上的准入信用与契约精神面临审视。
地缘政治反噬下的工业挽歌:完全国有化标志着英国试图在重工业上割裂国际产能、退守本土的民粹主义尝试。但在缺乏完备工业体系、廉价要素红利以及稳定产业政策的宏观环境下,这一所谓的“主权能力”可能依然会沦为高成本的政绩耗材。
在此政治背景下,英国政府确实需要回答国际社会和全球投资者两个问题:第一,这种披着法律外衣、实则强行剥夺外国私有资产的国有化行为,究竟是“法治的彰显”,还是泛国家安全化下的“政治明抢”?第二,为了维持这一在商业上入不敷出、在环保上又与2035零碳目标左右互搏的“国家炼钢能力”,英国财政未来是否真的能承受无休止的输血,还是任由其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破产?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正与我在雷克利夫发电厂看到的那些废弃、冰冷的巨大冷却塔一样——历史的躯壳想要竭力保留工业革命发源地的昔日荣光,但现实实力却早已无法支撑其继续运转。英国钢铁与无数其他脱欧后遗症一样,被当作政治烫手山芋扔给了新任首相。但无论英国两党政治如何洗牌,当年来投资、并为保留当地就业做出巨大财务牺牲的中国民营企业,理应得到公正、合法的对待,而不该成为地缘政治阵痛与民粹选举政治下的牺牲品。
(注:杜毓斌现为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记者、制片人、主编。他曾在美国华盛顿、英国伦敦分别驻站6年,聚焦中美、中欧关系报道,从事中国国际传播和新媒体领域工作超过16年。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邮箱:duyubin@outlook.com。责任编辑邮箱:catherine.li@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