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美术馆开幕5周年之际，和意大利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推出大展“乔治•莫兰迪：独白”。这是本世纪以来世界最大规模的莫兰迪主题展览，汇集全球30多家机构与收藏家的逾200件展品，呈现了莫兰迪生命中各个阶段、各种题材和媒介的代表作品，超过120件作品系首次在中国亮相。
1890年，莫兰迪出生在意大利博洛尼亚，1964年去世。第一次世界大战，意大利在1915年参战时，他25岁。那年他服军役，但很短的时间后，便因病退役；第二次世界大战，意大利1940年对法国宣战时，他50岁。1922年墨索里尼成为意大利总理，从此实行20余年的法西斯独裁统治时，莫兰迪32岁，墨索里尼在位的20年，正是他人生的黄金20年。
那是整个世界最动荡的年月。欧洲战火连绵，意大利国内白色恐怖，然而，莫兰迪却几十年如一日地描绘他的瓶瓶罐罐和风景。山崩地裂的外部世界完全无法在他心中勾起些许波澜吗？
我访问了莫兰迪研究专家——莫兰迪博物馆馆长洛伦佐•巴尔比，并试图在莫兰迪的学生、助教珍妮特•阿布拉莫维奇(Janet Abramowicz)所著的《乔治•莫兰迪:沉默的艺术》（Giorgio Morandi: The Art of Silence）中，找到这位艺术家的真正“独白”，还原一个真实的莫兰迪。
珍妮特在书中写道：莫兰迪曾向熟人说起，自己多么渴望和平与安宁，因为“我的一生中，这两种东西都太少。”
寂静“独白”
在展陈设计上，上海浦东美术馆交出了世界级超一流的方案：莫兰迪创作时全部采用自然光线，那就在每个展厅内造一些“窗户”，模仿自然光线，为观众打造最佳视觉体验；莫兰迪的作品尺幅偏小，美术馆的挑高空间反而成为观展障碍，那就造一个低的天花板，再铺上白色地板，便于让视线自然向作品集中。在疏朗有致、四周纯白的观展空间中，很容易进入到艺术家的纯粹的创作思绪中。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莫兰迪博物馆馆长洛伦佐•巴尔比说，莫兰迪只画自己工作室里的器物。曾经有藏家出价不菲请他画昂贵的乐器，他拒绝了。他禁止清洁工清洁他的工作台和器物，不希望器物被挪动位置，更是执意要保留上面的灰尘，那都是他心中的逻辑与世界秩序的一部分。他甚至为每个器物的固定位置绘制了底部平面图，层层叠叠的圆形或弧形交织在一张平面图上，这些器物的存在与秩序。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在创作之前，莫兰迪通常会花几天甚至更长时间对他的瓶瓶罐罐排列组合，一旦确定下来，绘画过程很快，有时几个小时就能画完。他只在自然光线中绘画，只在下午画，因为那时光线最好。
静物绘画，通常是艺术家磨练技艺的手段。但莫兰迪超越了这些所谓技巧、流派或者风格。他的静物无所谓具象或抽象，有时像是飘浮的，有的与背景融合在一起，也不强调三维透视关系。他在这些风景和静物中，创造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逻辑与秩序。
然而，即使只画静物，莫兰迪的一生都没逃脱作品与大环境的争议。
“瓶瓶罐罐”与法西斯统治
1930年，40岁的莫兰迪获得博洛尼亚美术学院蚀刻版画教授职位，直到1956年退休。而1930年到1943年的意大利正处于墨索里尼领导的法西斯党独裁统治时期。莫兰迪与法西斯统治的关系一直争议不断。珍妮特在《乔治•莫兰迪:沉默的艺术》中写道，在莫兰迪的妹妹提供的一份资料中，有莫兰迪在两次大战期间赞助人、朋友的联系名单，其中有许多在墨索里尼政府就职的人。一种说法是，莫兰迪是法西斯文化政策的受益者；也有一种说法是，莫兰迪通过隐士般的生活抗议法西斯政权。虽然因为友人是反法西斯人士，莫兰迪受到牵连被捕，但仅仅一周左右他就重获自由。“二战”后，他很少在意大利举办展览。
在漫长的法西斯统治岁月中，莫兰迪曾经形容过自己“当时人们认为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乡下教授，只是个不求名利的雕刻匠人。”而与这个说法相矛盾的是，他早在30多岁就在意大利非常知名。1948年，他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并获得一等奖。1953、1957年又分别因版画和绘画获得圣保罗双年展的大奖。他终其一生只想安静地绘画，但却时常求而不得。
（乔治•莫兰迪 《静物》，1943年（V. n.534） 布面油彩 意大利博洛尼亚市，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
（乔治•莫兰迪 《静物》，1956年（V. n.985） 布面油彩 意大利博洛尼亚市，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1944年，莫兰迪写信给友人“我几乎没怎么工作……每天飞机都在头顶上盘旋……根本无法考虑画画。我失去了对创作至关重要的宁静。”一个多月后，他在信中对另一个友人抱怨“一天中有好几次，防空炮火向空中扫射，到处下着弹片雨。”
看莫兰迪的创作，如果结合创作年份来看，也许能体会到艺术家在创作时的复杂心境。即使是最简单的瓶瓶罐罐和风景，在不同的大背景和心境下，笔触、色彩和光线的呈现截然不同，呈现出不同的情绪和意境。
（乔治•莫兰迪 《风景》，1940年（V. n.280） 布面油彩 意大利博洛尼亚市，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
（乔治•莫兰迪 《冯达扎街的庭院》，1956年（V. n.1016） 布面油彩 意大利博洛尼亚市，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莫兰迪和他的妹妹都极度注重维护个人隐私。珍妮特在书中说，莫兰迪曾向她生动地回忆那个可怕的时代：一个人的生命只值5公斤盐，这是举报叛徒得到的奖赏。他从未明确或者暗示过自己持有任何政治立场，坚定地保持中立。战争期间，绘画成了他唯一的追求。
艺术品背后的艺术史和历史
尽管开馆只有短短五年，上海浦东美术馆已经成为中国受众接触、了解西方艺术史的重要枢纽。
2021年开馆以来，浦东美术馆已经与全球诸多重量级美术馆合作展览，包括：英国泰特美术馆、法国卢浮宫博物馆、奥赛博物馆、西班牙提森-博内米萨国立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巴黎毕加索博物馆等国际机构合作，推出诸多重磅大展。许多以前只能在印刷品或网络上看到的名作可以活生生呈现在眼前。
通过梳理艺术家的创作背景、展品脉络，一部西方艺术史以及通过艺术品折射出的西方社会人文历史从作品中跃然呈现。
（本文图片由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博物馆提供。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邮箱：shirleyft@163.com， 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