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墨世界杯已经进入尾声，八强名单全部产生，包括摩洛哥、法国、挪威、英格兰、西班牙、比利时、阿根廷和瑞士，其中欧洲球队占据六席，另外两支队伍来自南美和非洲。四年前的卡塔尔世界杯八强，包括欧洲5支、南美2支、非洲1支；再前一届的俄罗斯世界杯八强，欧洲同样有6支、南美2支。从近十年成绩看，欧洲足球整体水平明显高于其他地区。
欧洲个人主义文化与团队足球的悖论
为什么欧洲足球会长盛不衰？可以确定的是，跟人口多少没有多大关系，瑞士、挪威、比利时都是人口小国；也跟种族关系不大，欧洲国家足球队中普遍既有白人也有黑人，如果说黑人有运动天赋，那么非洲球队应该占据8强更多席位。就个人能力而言，非洲和拉美国家队中确有很多天赋异禀的球员，但是作为一个团队，进行90分钟对抗，他们往往不敌欧洲球队。关键的差距在于双方的技战术水平。欧洲球员的战术素养和意识远超非洲和拉美。看看英格兰与墨西哥的1/8比赛。英格兰队在半数时间少一人作战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着完整阵型。每名球员在防守时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位置，应该做什么工作；在进攻时，知道同伴的意图，知道自己应该跑到什么位置接应。整个球队就像一台机器，每个人都是一个按部就班运行的零件。欧洲足球的强势表现，是集体主义足球对个人主义足球的胜利，是工业足球对农耕足球的胜利。
看似矛盾的是，个人主义应该是西方文化的主流，但欧洲却能打出团队足球？对这个问题中国人不陌生。很早就有一种说法：中国足球不行是因为我们文化上欠缺团结意识。看看那些强调个人单打的小球运动，中国都比较强，而强调集体作战的三大球，中国普遍较弱。因而有句话说，“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是条虫”。但欧洲的例子证明，这种文化解释完全没有道理！文化差异不是影响集体效率的重要因素。
欧洲资本主义模式对足球的异化
欧洲球员能踢出团队足球，是因为他们从小就经过系统化的培养，长大后又长期在高水平职业联赛中浸染，如何踢球、如何跑位、如何防守，这些早已潜移默化为身体的本能反应。竞技体育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卷”的行业。它竞争很激烈，但这种竞争不会像其他行业那样会带来工具技术的突破，从而大幅提高工作效率。它竞争的结果只会是不断“卷”球员的身体素质和思维意识。谁的身体素质更强、意识反应更快，谁就在球场上占优势。欧洲的五大联赛是世界上竞争最激烈的足球职业联赛，常年在此磨练的球员，其球技和意识自然会高人一筹。
欧洲五大联赛之所以水平高，是因为资本的商业运作。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西欧国家人民消费水平的提高和电视转播的普及，足球消费群体越来越大。资本嗅到了赚钱机会，大举投资足球俱乐部。俱乐部有了钱就能在全世界招募球员。全世界的优秀球员，特别是拉美、非洲那些天赋异禀的球员，也都争相加入欧洲俱乐部，谋取高额薪酬。高水平球员的加入，让联赛竞争更加激烈好看，市场规模变得更大，资本更愿意投入。资本把足球联赛变成一门能赚钱的生意。欧洲足球的胜出，是资本主义模式的胜出。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苏联按照计划模式培养的足球队，跟西欧差不太多，但从80年代后，就明显落后西欧国家。资本主义在优化资源配置、激发个人潜能方面，的确具有无与伦比的优势。
但马克思的批判也是合理的，球员在这里被彻底地商品化。在其他行业里，老板只是付给雇员工资，作为劳动报酬；而在足球行业里，球员可以像商品一样在俱乐部之间相互买卖。球员既是老板的雇工，也是老板的资产。从欧洲联赛磨练出来的精湛球技，从另一个角度看，可以理解成高强度竞争压力下养成的职业病，他们就像《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早已把职业行为变成身体记忆。用马克思的话说，资本主义已把球员“异化”，“异化”出一支高效的团队足球。它比用集体主义精神教化出来的球队更有效率、更加团结。
足球运动水平与现代化的发展阶段
这里又引出一个问题，如果将欧洲联赛的成功归于其商业化运作，照此逻辑，东亚新兴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远高于非洲拉美国家，其足球水平应该比他们强，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这跟经济发展阶段有关。足球联赛本质是一种休闲消费产品，只有经济发展到较高阶段，老百姓变富裕了，才能消费得起。每名职业球员背后都是成千上万的青少年踢球者。他们一开始踢球只是兴趣爱好，通过社区、学校、地区各种比赛层层筛选，最后少数有天赋的孩子走上职业道路。在这一过程中，需要家长有意愿也有能力花钱支持孩子踢球，需要学校开设足球课程，建立校足球队，更需要政府建设足够多的足球场，让老百姓有地方踢球。
像在北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找块场地供孩子训练比赛并不容易，其成本远高于租个会议室刷奥数题。所以，中国的奥数比赛成绩明显好于足球成绩，不是因为中国人头脑比别人聪明、身体比别人差，只是我们还没有发展到那个阶段。美国虽然足球水平一般，但职业棒球联赛水平很高。笔者多年前在纽约就看到，在市中心的中央公园里分布着多块棒球场地，几乎每天下午都有学生和市民棒球队在这里比赛。这相当于在北京核心城区中安排一块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这么大的地方，免费为市民们提供场地打球。欧洲足球场的普及情况应该也是如此。
而非洲拉美属于另一种情况。他们处于现代化初始阶段。城市中有大量贫民窟的孩子，他们没有上学机会，只能天天踢球消磨时光，城市中也有很多闲置未开放的空地。其中有天赋的孩子被职业俱乐部发现，带到自己的青训学校培养。对于这些穷孩子来说，踢球也是摆脱贫困的一条出路。非洲、拉美国家的足球运动员大多来自贫民窟，而欧洲的很多职业球员则家境相对富裕，接受过更系统的文化或青训教育。
东亚新兴国家恰好处于欧洲和非洲、拉美两个发展阶段中间。这一阶段，经济增长的动力主要依靠投资和出口。制造、金融、销售、设计、研发等跟产品直接相关的行业高速发展，社会需求很大，学校教育就是为这些行业培养人才，因而重视数学、理工、金融、法律等文化课程，而像足球这样的休闲消费品是不会得到重视的；这一阶段，城市高速扩张，土地价值翻倍上涨，拿出地皮建球场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这一阶段，父母正拼命工作，努力挣钱，为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但是他们没有闲钱满足孩子踢球这样的业余爱好，更愿意让孩子把精力用于学习的“正业”上，他们也没有时间带孩子看球，陪孩子踢球。
中国足球长期进不了世界杯，就是因为我们一直处于这一阶段。一旦我们经济发展到一个更高阶段——大众消费阶段，那时，城市发展理念、学校教育理念和家庭育儿理念都会发生变化。经济增长动力更多要靠国内消费来提供，国家会有意培养和壮大休闲消费产业，政府有这个财力也有这个意愿修建大型足球场这样的公共设施；学校和家长会更加重视孩子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愿意花钱培养孩子的兴趣爱好；随着踢球、看球的人越来越多，市场越来越大，会吸引更多资本进入这个行业，建立各级别俱乐部和培训学校，足球赛事也会随之越来越多，竞争更加激烈，更多优秀球员脱颖而出。日韩足球长期在亚洲保持较高水平，就是因为他们已经进入到大众消费阶段。虽然这届世界杯成绩不如拉美非洲国家，但将来日韩足球一定会达到欧洲足球的水平。同理，我对中国足球的未来也充满信心。只要我们经济继续发展，现代化程度不断提高，中国足球迟早会进入世界杯。而且，中国市场规模更大、竞争更激烈，中国足球赶超日韩也是指日可待。
世界杯对中国现代化的启示
一国足球的水平其实反映的是该国的经济发展水平和所处的现代化阶段。但笔者撰写本文的目的并不是想用现代化理论来解释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更不是为中国足球怎样才行提供建议。恰恰相反，笔者是想用足球案例来为我们的现代化提供启示。
第一个启示，中国的现代化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一个以消费经济为主的发展阶段。总结我们过去和世界各国现代化成功的最大经验，就是一定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这是被写入十八届三中全会全面深化改革《决定》文件的重要论断，而欧洲足球的长期繁荣，也从产业运营的层面印证了市场化竞争机制的效能。欧洲足球联赛成功，并不是说资本家就比政府更善于搞足球，而是市场竞争激发每个从业者——从球员教练到管理者投资者——的积极性和创造性，让那些效率更高、资源配置更合理的人胜出。
第二个启示，政府不能缺位，但是她的作用仅限于建设基础设施、提供公共服务，为市场运行营造公平法治的环境。政府不应为了发展某一行业，就出钱、出人、出政策扶持特定的企业或个体，这样会扭曲市场竞争，致使资源错配。中国进入靠消费拉动经济增长的阶段后，需要政府建设大量公共设施，为大众百姓提供普惠可及的休闲娱乐场所；更要求政府加大力度保障公民的权利和福利，只有老百姓的工作权、薪酬权、休假权得到保障，同时育儿、看医、养老的成本下降，公众才有意愿消费。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对职业化足球的需求才会逐渐提升，全民足球水平才会进步。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