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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想象，在巴黎圣日耳曼队的更衣室，大家会怎么谈论姆巴佩？这个一度在队内叱咤风云的“当世第一人”，转会皇马后，巴黎的成绩不降反升，而皇马则陷入泥潭。
人类学家勒内•吉拉尔提过个“替罪羊理论”，意思是，平息一个共同体内部时不时出现的危机和裂隙，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只“替罪羊”，吊民伐罪，承担整个共同体的罪咎，把群体性的不满像开闸泄洪一样释放掉，像古代宰牲给河神。
中国球迷戏称其“姆总监”，“姆总监”大权独揽，巴黎管理层苦其久矣；等他来到法国队，德尚也以其为绝对核心。法国队内讧的“光荣传统”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在南非闹出的风波，一点不比如今皇马更衣室的抓马要小。姆巴佩行事牛气哄哄，在俱乐部唯唯诺诺，在国家队重拳出击。但登贝莱必须屈居次席，马克龙给“高卢雄鸡”饯行时，总统与姆巴佩相互撑腰，登贝莱在后面的队列面露不悦，这是不是一个裂隙的征兆？
人们隐秘地希望看到偶像的坠落，尤其是这些争议缠身的偶像。我记得法国对阵塞内加尔的上半场，姆巴佩表现平平，质疑声马上涌来。那一场法国的问题很明显，锋线几大箭头都是“直上直下”的爆破型球员，如果没有横向带球能力的角色（比如谢尔基），再加上对手在防守三区的人数优势，法国的空间优势完全无法体现。我在想，如果法国队有一个梅西，该会有多强，这其实就是八年前格里兹曼做的事情。当然，后来奥利赛改打中路，登贝莱下场，场面立刻扭转，姆总随之梅开二度。
我想起《让子弹飞》里最后那段经典对白，张麻子问黄四郎：你觉得是钱对我重要，还是你对我重要。黄四郎不得其解。张麻子说，你和钱对我都不重要；没有你，对我很重要。巴黎圣日耳曼的球迷们（也许现在还包括皇马的球迷）想对姆巴佩说的正是：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巴黎球迷烦他，但是法国球迷爱他，回到国家队，才是真正属于姆巴佩自我证明之地。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摸清楚德尚的战术套路，但有一点他做的不错，那就是他能把法国队内一个个刺头的心气压住，然后凭借个人能力等待机会。当年上蹿下跳的天才中场博格巴恃才傲物，整得曼联乌烟瘴气，直接地导致了穆里尼奥的黯然下课，但是他在法国国家队居然干起脏活累活。可以得出一个经验是，战术纪律性的重要，而这来自于主教练在更衣室雷打不动的权威：比教练布置的战术能够被贯彻更微妙的是，教练“敢于布置”战术的勇气——它要求一些大牌球员必须被塑造得去做一些他原本不愿去做之事。
稳住中场屏障，再通过前场超级球星的三传两递，一个球就打进了，相比起姆巴佩重新被激活，金球先生登贝莱的存在感显得太低了，他似乎一直游离在法国队体系外。
C罗在第一场球之后受到漫天的质疑，也一度让人开始担忧起葡萄牙的更衣室状况。C罗在葡萄牙已经成为了某种国家偶像，人们渴望他的上场，在一定程度上与看到球队的胜利一样重要，以至于赛前就有媒体认为，球迷的追捧本身要为葡萄牙的处境负一定的责任。
他的一生都在被拿来与另一个男人比较，以至于有记者提到梅西时，C罗会本能地略过问题。那个男人在两场比赛中打进了5球，而C罗的首场比赛堪称一场灾难。他在质疑和讽刺中度过了一周，其它的前锋第一轮里纷纷进球，哈里•凯恩、哈兰德、梅西、姆巴佩。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几年轮番上演的剧情是，克里斯蒂亚诺似乎正在走下神坛。有时候对家球迷会趁机向他扔果皮纸屑，但他总能在受到鞭策时，冲冠一怒，威风堂堂，好像雄狮从困意中被惊醒，鬃毛倒立。于是，这番剧情此番又重演了一次，他在对阵乌兹别克时攻入两球，而两球的终结难度都不小。
卢卡•莫德里奇也已经不适合克罗地亚中场的硬度要求，首场对阵英格兰，在我粗略的印象里，这大概是小组赛首轮双方总体战术素养最高的一场比赛。克罗地亚足球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高频的逼抢、绞杀，夺得球权以后短传配合、创造空间、秩序井然，但是英格兰棋高一筹，主要归咎于他们的顶级球星，哈里•凯恩稳定输出，贝林厄姆灵光乍现。
但是第二场踢巴拿马，莫德里奇则展现出了不俗的表现，这侧面说明，只要对手实力有限，比赛强度不大，莫德里奇的中场控制能力在“虐菜局”里同样非常稳健。但踢速度型和冲击型球队，他的年纪和身体状况都没法支撑他顶一整场。
足球有时候难以预料。树挪死人挪活，足球世界很重运气，一个球员的技术特点，如果遇上刚好适配的战术体系，就可以大放异彩。我也见过太多怀才不遇的天才，将他们放在豪门都绝对会有一战之力。荷兰队的德佩一直是国家队大腿，他在历史射手榜上甚至排在一众历史传奇范佩西、范巴斯滕与克鲁伊夫之前；意大利的因西涅，后来加盟恒大队的孔卡、上港队的奥斯卡，他们后来的成就就并未兑现他们的天赋；再或者想象切尔西与罗马时期的萨拉赫、巴萨时代的登贝莱，亦曾泯然众人，但只要稍换一个环境，一切截然不同。
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边路快马，萨拉赫和马内的两翼，再加上菲尔米诺构成的三叉戟，如果当时利物浦选择了其他人，能不能展现同样的成效，谁也不知道。但我大概知道，如果萨拉赫当年在切尔西再蹉跎两年，他大概率锋芒受挫，信心不存，面对对面边后卫时那种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气势必然大打折扣。
边路对弈尽是刀光剑影，频率差个半秒结果就是天壤之别。有时候，一口气提不上来，皮球就被截下了，阿扎尔转会皇马之后再无切尔西那种一条龙爆破的能力，也与他后来反反复复的伤势有关。无论怎么说，当一个球员不再相信自己能够过人如麻，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
但谁又能阻止莱昂纳尔•梅西呢？在完稿这一天，是阿根廷球王的39岁生日。他的第一场比赛就上演帽子戏法，令人震惊，而第二场比赛同样独中两元，当年巴黎圣日耳曼球迷也不喜欢梅西，顶着球王名号，他的加盟未能给巴黎带来欧冠冠军，而国内联赛本就是囊中之物。借用追梦格林对杜兰特说的刺痛人的话：“在你来之前，我们就是冠军了。”
更可恨的是，梅西代表阿根廷在决赛干掉了法国，这让他在王子公园球场的存在显得格外扎眼。他出走美职联，我以为是故事的尾声。远离五大联赛通常只会让一个球员无法适应高强度的比赛节奏，美职联球员的移动速率像是开了0.75倍速，梅西经常散着步把球打进，此之谓“降维打击”，但养生球踢多了，重返大赛状态几何总是成谜。
所以我也从来不信武侠小说里的“世外高人”，例如令狐冲的导师风清扬，这不符合竞技的逻辑——没有实战切磋，只有沙盘推演，你如何可能一下山就制霸武林？武林里那些门派平日里都相互切磋，见招拆招，总比你在山上兀自舞刀弄剑来得有效。但是梅西不一样，梅西就是那种蛰伏半世，但只要稍试身手就可撂倒全场的世外高人，随着年龄渐长，一些技术更化为玄秘内功，简直深不可测。
感谢梅西，让我重新相信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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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聊聊日本队，这大概是本届世界杯我最关注的球队之一。对阵突尼斯的那场胜利我又仔细玩味，得到了一些启示。
如果只是赛后复盘，大概不会发现一个细节，而这个致命的细节可以窥斑见豹，看出日本成功的奥秘。在首发名单中，佐野海舟出现的位置是前锋，与上田绮世、伊东纯也构成三箭头，但这是一个假象，真正到了场上，你会发现，佐野海舟回撤到中场，而更多时候突前的实际上是水晶宫队的中场镰田大地，而此君打入了日本队的第一粒进球。森保一的战术板向全世界撒了个谎。
“ITO”（伊东纯也）这位33岁的亨克队的边锋没有登陆过豪门，但绝对是一位被埋没的天才。四年前在卡塔尔2-1击败西班牙的战役，有一个镜头扫到伊东纯也在与队友商讨任意球布置，后景处作为西班牙主教练的恩里克一脸羡慕嫉妒恨地死死盯着他。当时恩里克还没有加盟巴黎圣日耳曼，后来这支球队的高位逼抢和边路爆破连下两座欧冠，如果ITO年轻十岁，他会被列入恩里克的引援名单吗？
日本队的“假阵”某种意义上回答了我的一个疑问，如果你长期追踪日本队的新闻，会发现一个细节。在日本队公布全队出征的26人大名单时，它没有按照常见的“门将”、“后卫”、“中场”、“前锋”来归类球员，而是把中场和前锋合并为一项“中前场”，这就是为什么在开赛时，许多人一度担忧日本的阵容配置。利物浦后腰、也是日本队队长的远藤航临时因伤退出名单，森保一选择补招町野修斗进入大名单，这又是一位前锋，这意味着传统意义上正印的中场球员，仅剩镰田大地、佐野海舟和田中碧三人，勉勉强强能凑出一个中场组合，其它的“中前场”球员清一色全是前锋。
这个谜团的答案是，日本队实际上早已决定打破中场与前锋之界限，除了对战突尼斯头顶脚踢攻入两球的上田绮世角色相对固定，其它人在中前场穿插迂回交替换位。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对手也琢磨不清他们的门道，针对性防守更是无从谈起。归根到底，这是一种非常西班牙式的足球哲学，就像当年西班牙连庄大赛冠军时用的4-6-0阵型，在大卫•比利亚老去之后，西班牙不再需要正印中锋，大卫•席尔瓦或者法布雷加斯都可以充当这个角色，他们也可以随时回撤，参与中场控球。在控制之中寻找肋部空当，以及狭小空间之中偶尔乍现的后防空隙。
日本队同样如此，中场形成局部的人数优势，绞杀、逼抢、控制、传导，伊东纯也寻觅肋部机会（三笘薰若在，他也可以在左路完成这种配合），迅捷冲刺、精准直塞、下底传中、清脆终结。对阵荷兰队同样如此，用紧凑防守拖住比赛，用速度和肋部反击制造伤害，并在最后阶段通过持续压迫和禁区二点球抢到平局。
日本足球的一路发展确实像是足球界的“明治维新”，学习西班牙的传控足球，整个队伍运转起来完全不像国家队，而更像一个磨合已久的俱乐部队伍。精准定位、长期主义，然后以小博大。
将每一个球员化作精密齿轮的一个零部件，这要求一种东亚式的高度纪律性。当然，基本功和个人能力也是必要的，如果只有纪律性而没有个人创造力，那么亚洲足球的霸主应该是朝鲜队。我的观点是，日本足球的风格代表了一种极端的“现代性”，极强的执行力、极细的战术颗粒度，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自我修正能力，这个过程很像日本人曾经走过的那一段渴望“脱亚入欧”的历史。连球王梅西都称赞，“日本足球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哲学”。
这次日本队的官方应援口号是“去看最高的景色”（最高の景色を2026），也有一种明治式的浪漫主义。它让我想起之前看的大河剧《坂上之云》里，久石让作曲、莎拉•布莱曼唱的主题曲《Stand Alone》里的词，“迈向顶峰的那一朵白云”，有一种时代蒸蒸日上，少年人雄心万丈的感觉。当然，这种浪漫主义演进到后面，结合一些时代性的经济震荡，孕育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当然这是后话了。
一位旅日朋友告诉我，“最高的景色”这个说法背后蕴含了一种谦逊的含义——也就是说此行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一种共同的眺望。贵在谦逊，我想，只有谦逊才会让一个球队、一个国家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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