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格林斯潘走了。
这位前美联储主席享年100岁,因帕金森并发症离世。如何评价格林斯潘,不仅关系其个人得失,更是映射我们对于货币以及现实经济实际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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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中央银行或者货币政策,格林斯潘是绕不开的人,他执掌美联储接近二十年,是任期最长的美联储主席,看似精瘦的身躯背后是巨人的影子。在他最风光的年代,华尔街可能不关心美国总统是谁,却始终关心他的一举一动, “别和格林斯潘作对”成为市场名言。
然而,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他开始走下神坛,出席听证会面临资讯,甚至坦言40 多年信奉的自由市场自我监管逻辑失效,媒体普遍把这次证词解读为 “自由市场信徒格林斯潘低头认错”。学界也有声音曾批评其 2000 年后长期宽松货币政策,放任房地产泡沫与衍生品风险累积,埋下金融危机隐患。甚至,在某些信奉模型、迷恋数据的经济学家眼中,他是上个世纪的遗物,是那个“大缓和”时代的侥幸受益者。
这并不公允。格林斯潘身上有一种东西,姑且叫它街头智慧,或者所谓常识,这使得他更愿意尊重市场的声音与意志。这一点,在今天这个时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稀缺、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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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格林斯潘,要从一个女人说起。
那是二十世纪中叶的纽约,一位俄裔女作家安•兰德(Ayn Rand)在自家的沙龙里传播她的哲学。兰德是典型第一代移民,或许因为曾经的经历更加理解自由稀缺的可贵,她分外捍卫个人主义以及自由市场,是客观主义哲学的创始人。
年轻的格林斯潘往往默默坐在边上,如听布道那样虔诚聆听,兰德的沙龙对他如同心灵约会。作为兰德的信徒,格林斯潘日后成为中央银行家,这大概不是兰德会欣赏的结果,但是格林斯潘显然用现实检验了兰德理论,
1987年8月,里根把他从华尔街召进华盛顿,接替沃尔克。两个月后,黑色星期一来了。道琼斯单日暴跌508点,5000多亿美元蒸发,这成为格林斯潘央行生涯的第一次大考。格林斯潘思考了一整夜,在第二天交易开始前50分钟,发表了一句话声明:“作为这个国家的中央银行,联储遵从自己的责任,已经决定准备起到清偿力来源的作用,以支持经济和金融体系。”当天电视采访中,他更是坚定清晰地表态“我们有能力提供所需的任何流动性。”
就这一句。没有数学模型,没有量化分析,没有密密麻麻的政策框架。但市场读懂了。危机平息了。
这就是街头智慧——知道在什么时刻说什么话,知道市场需要听到什么声音。这种能力,不是从教科书里学来的。格林斯潘一言一行为市场关注,他名言是“如果你觉得听懂了我说的话,那你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很多人认为他是故弄玄虚,刻意模糊,其实我觉得他是避免直白表态引发市场剧烈波动,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的一件事:央行家的工作,本质上是一种沟通,首先是倾听市场,然后是顺应引导市场,而不是改变甚至背离市场。
也正因此,有传记作者定位格林斯潘是美国经济的 “音乐大师”,也像一个“调音师”:经济过热(弦太紧)加息收紧,经济疲软(弦太松)降息宽松,维持经济平稳音色,让经济这架钢琴始终保持最好的音色。这个比喻并不是空穴来风,格林斯潘早年学萨克斯,懂乐理,这个比喻我很喜欢。好的央行家(甚至政治家),除了要会说,更重要是聆听,是要有耳朵的。
央行能做的,顺应这种秩序,而不是凌驾于它之上。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试图用意志力“管理”货币的央行家,往往最后都会栽跟头,就像太晚加息压抑泡沫的日本央行。音乐有自己的节奏,强行指挥只会把乐队搞乱。最难的艺术,不一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结束这段音乐。
这一点,上帝也很难把握,也正因此,很多人认为2008年的泡沫,有他的一份责任。他自己后来也承认,过度相信金融机构的自我约束,是一个错误。但这种承认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坦荡。
现代经济是信贷经济,本质也是一种信用经济,法币的信用,依靠央行家,更依靠政府的自制。格林斯潘曾经感叹,现代动态经济变化太快,我们很难精准读懂底层真实结构。
今天接过指挥棒的人,面对的是一个更嘈杂的乐池。沃什今年5月正式就任美联储主席,对比此前经济学家央行家,很多人议论他开创了新范式,也许,他的范式恰恰是一种回归。华尔街出身,不是学院派,有自己的价值观体系——早年对于金本位的偏好,反对量化宽松常态化,主张回归央行的核心职责,就任后大幅精简了政策声明的篇幅。
这些气质,细究下来,年轻时候的格林斯潘有几分相似,带有古典自由的些许锋芒。但相似之处到此为止。格林斯潘接手的,是一个“大缓和”的顺风局——全球化红利正盛,冷战刚刚结束,繁荣像是一条笔直的上行通道。沃什接手的,是另一番景象:地缘政治的裂缝越来越深,贸易秩序重新洗牌,通胀与增长的矛盾远比以往复杂,更重要的,人工智能的冲击比起当年互联网泡沫更为晦暗难测。
换而言之,格林斯潘当年面对的,是如何为一架运转良好的钢琴调音;沃什面对的,是这架钢琴本身的结构正在被重新拆解。
在这样的时代,模型的边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其意义却可能大打折扣,它能告诉我们过去,却无法真正预知未来,它能告诉你数据,却告诉不了你人心。未来的央行家,不一定要懂最复杂的模型,但一定要懂人,懂市场,懂那些模型永远捕捉不到的情绪、直觉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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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斯潘活了整整一百年。他见证了大萧条后的重建,战后的繁荣,冷战的终结,全球化的狂奔,然后是泡沫、危机、和新的不确定。
听他到去世的消息,我有点难过。我在货币三部曲等书中对其亦着墨甚多。当然,在一些人看来,他现在有点过气了,他的去世不在于对市场有重大冲击,而类似古典主义央行家的谢幕。
盛衰朝暮,世道浮萍,格林斯潘的毁誉,典型体现了个人命运与时代的变迁。古罗马人在面对瘟疫与战乱时,也曾发出同样的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帝要把一个人或一个地方的命运抬高,然后又无缘无故地抛下来,让他们毁灭。”命运之轮,是一个古老的意象。罗马晚期的贵族神学家博爱修斯在狱中等待死刑时,感叹自己从高官变为阶下囚,写下了《哲学的慰藉》。他想象中,命运女神对他说:“这就是我的技艺,这是我永不停歇的游戏;我转动命运之轮,我以旋转为乐。我喜欢看高处落下,低处升起。轮子不停地转,变化是唯一不变的事。”
一千多年前,博爱修斯理解这个道理的代价,是等待处决的牢房。格林斯潘理解它,也许需要一场金融危机。我们明天理解它,又将付出如何的代价?无论如何,我相信,那个当年在兰德沙龙里默默聆听的年轻人,在某一刻,一定非常努力地去听懂市场的只言片语,这已经很难得了。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