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作者“一带一路百人百访”系列高端对话的最新呈现。】
Asen Velinov（亚瑟），美国加州执业律师，温州肯恩大学商法与商业伦理讲师、营商环境与法治研究院院长。先后毕业于同济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及美国麦乔治法学院，在中国学习、工作和生活已24年，是少数长期深度参与并观察中国发展的外国法律与教育界人士之一。
他长期从事中国法治建设、国际商事合作、跨境投资及中国与欧洲交流研究与实践，足迹遍及中国各地。从国际金融中心上海到民营经济重镇温州，从高校课堂到企业一线，从法律实践到公共政策的讨论，持续关注中国经济转型、社会变迁与全球化进程中的机遇与挑战。
近年来积极推动中国与保加利亚地方合作、中国与中东欧交流、文化遗产保护、高校国际合作及法律服务国际化项目，致力于搭建链接中国与世界的对话平台。作为一名在中国成长起来的外国观察者，他既以局内人的视角理解中国，也以局外人的视角审视中国，关注那些容易被忽视却深刻影响中国与世界互动的趋势、故事与信号，并尝试用跨文化语言向世界讲述一个真实、复杂而充满活力的中国。
以下是访谈实录。
Asen Velinov问：当前中欧国家层面关系呈现怎样的局面？由此催生了何种新型中欧合作模式？
Asen Velinov：当前中欧国家级外交与经贸合作摩擦频发，整体氛围持续冷却，双方在电动汽车关税、产能过剩、对华“去风险化”、供应链安全、技术依赖等议题上分歧明显。欧洲不断强调降低对华战略脆弱性，强化产业韧性，传统依托大型基建、国家主导的宏观合作模式承压严重。
在此地缘政治背景下，一种低调、去政治化、务实化的基层合作模式悄然兴起。不同于国家级战略博弈，中小城市、高校、中小企业、文旅机构依托地方特色文化、小众资源、教育交流、健康文旅产品开展务实合作，形成了以“桥梁外交”为代表的去中心化、轻量化、市场化的新型中欧交往形态，成为大国博弈之外的稳定合作纽带。中国浙江泰顺县与保加利亚洛维奇的合作就是一例。
问：泰顺县与洛维奇的合作案例有何特殊性与代表性？双方合作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Asen Velinov：泰顺县与洛维奇的友好合作，是中欧基层新型关系的典型标杆。泰顺县坐拥千年非遗木拱廊桥文化，洛维奇是保加利亚知名的廊桥历史名城，两地相隔8000多公里，依托共有的“桥梁文化”符号达成深度合作，突破了传统友城仅停留在礼仪交流的局限。
双方合作的核心逻辑，是将独特的地域文化资产转化为商业价值。东欧小众城市无法在资本、规模上与西欧大都市竞争，主打酸奶、玫瑰、民俗、康养等特色符号资产；而中国消费市场、社交传播生态、中小民营经济高度适配这类特色资源，双方依托文旅推广、直播电商、特色产品融合、校企合作、中小企业结对，可以实现文化赋能商业、民生带动外交的全新合作模式。
问：新时代中国赴欧旅游消费发生了哪些结构性转变？为欧洲小众地区带来了什么机遇？
Asen Velinov：传统中国赴欧旅游集中于巴黎、罗马等知名都市，以奢侈品购物、网红地标打卡的炫耀式消费为主，旅行模式同质化、商业化严重。如今年轻中国游客的消费理念全面升级，更加追求个性化、有文化底蕴、原生态、低商业化的旅行体验，比如年轻人偏爱中世纪小镇、特色古建筑、小众民俗场景和冷门人文景观。
依托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具备独特视觉叙事和文化故事的“隐秘欧洲”热度持续暴涨。这一消费转型，彻底盘活了保加利亚等长期被忽视的欧洲小众地区，让其凭借廊桥古建、民俗文化、自然山水、特色康养资源，摆脱传统旅游竞争劣势，获得对接中国市场，输出特色产品，打造文旅IP，开展跨境商业合作的全新机遇。
问：什么是“符号性基础设施”？相较于传统物理基础设施，它在中欧合作中有何优势？
Asen Velinov：传统中欧合作重点是依托港口、铁路、工业园、能源通道等物理基础设施，以“一带一路”为核心代表，重规模、重基建、重国家投资，政治属性强，落地门槛高，易受地缘政治影响。而“符号性基础设施”是数字时代的新型合作载体，指依托地域文化IP、历史符号、民俗故事、特色产品形成的价值传播与商业转化体系，涵盖廊桥文化、酸奶康养、玫瑰产业、民俗文旅等无形资源。
在社交媒体与电商深度融合的背景下，文化叙事、视觉IP、特色品牌能够快速产生商业价值，无需大额基建投入，具备轻量化、低风险、高传播度、强适配性的优势。以保加利亚莫斯利安酸奶为例，依托长寿乡村的文化叙事成功打入中国市场，证明符号资产可实现规模化商业变现，成为中欧中小企业合作的核心抓手。
问：新时期中欧合作的主体出现了哪些迭代？中小企业与地方合作具备哪些独特优势？
Asen Velinov：早期中国国际化与中欧合作，由国家战略、大型国企、基建项目主导，依托政策扶持和大额资本推进，模式固化、政治敏感度高。如今合作主体全面迭代，以浙江温州为代表的中小民营企业、地方基层政府、中外合作高校成为核心力量。新一代民营企业家熟悉数字生态，注重品牌与合规，适配新时代跨境贸易模式。相较于国家级大型合作，地方与中小企业合作优势显著：政治曝光度低、地缘风险小、试错成本低、灵活度极高；可以避开宏观战略博弈，聚焦文旅、电商、康养、农产品等细分赛道开展务实合作；能够依托差异化地域特色打造独特竞争优势，在碎片化的全球经济格局中，持续稳定维系中欧民间经贸与文化交流。
问：传统“中国—中东欧”宏观区域合作存在哪些局限？为何基层“静默外交”更具长期韧性？
Asen Velinov：传统“中国—中东欧”合作以自上而下的政治框架为主，依靠政府峰会、合作备忘录、战略宣言推进，重顶层设计、轻市场落地，缺乏可持续的商业生态支撑。同时该模式忽视欧洲区域“碎片化”特征，中东欧各国相互争抢中国投资、难以协同，多数企业合作属于短期机会主义行为，在地缘政治升温后，宏大的宏观合作叙事逐渐失效、动力不足。
而依托地方城市、高校、中小企业为主的基层“静默外交”更具韧性，其以实际商业利益、文旅收益、教育交流、民生共赢为核心，意识形态色彩极淡，不受短期政治波动影响；项目轻量化、可落地、可拓展，既能创造地方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又不会触发国家级战略焦虑。如同泰顺的廊桥相互嵌合、共生共存的建造逻辑，这种平等务实、互利共生的民间合作模式，成为动荡国际关系中最稳定、最持久的全球化新动向。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推动“一带一路百人百访”系列高端访谈项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