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路到电站，中国已成为海外基础设施建设的主导力量。这些投资推高了全球南方国家对钢铁、水泥等高碳材料的需求，同时也引发外界对其环境影响的日益关注。
然而，中国握有可助力推动其海外基础设施绿色转型的关键杠杆：通过制定采购规则来激励使用低碳钢铁和水泥。随着中国启动《“十五五”规划》（2026-2030年），并在“一带一路”（Belt and Road Initiative，简称BRI）框架下提出“拓展绿色发展合作新路径”，绿色采购有望成为实现这一目标的有效途径，在项目破土动工之前就提前规划减排。
围绕“绿色一带一路”的讨论，大多集中在电力领域，即减少煤电、增加可再生能源。但中国海外绿色发展的另一大机遇却长期被忽视：建筑材料本身所蕴含的“隐含碳”，即这些材料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
在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研究中心近期发布的一份报告中，我们分析了2008-2024年间获得中国两大开发性金融机构（development finance institutions，简称DFIs）——国家开发银行和中国进出口银行，融资的全球能源和交通基础设施项目中钢铁和水泥的使用情况。钢铁和水泥是全球排放强度最高的两大工业领域，合计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的近20%，是基础设施项目碳足迹的主要来源。
为了量化这些排放，我们梳理了获得中国开发性金融的发电项目以及交通项目，如公路和铁路。随后，我们根据项目规模，以及文献中关于材料用量和排放强度的参数，估算了这些材料的碳足迹。
中国开发性金融支持的基础设施项目，通常在东道国本地采购水泥，主要原因是水泥重量大、跨国运输成本高，而且许多国家本身就具备足够的本地生产能力。来自巴基斯坦、柬埔寨和尼日利亚的案例研究显示，即便是在中国融资的项目中，水泥一般也由当地供应商提供，这往往也契合了当地的本地化采购要求。
相比之下，我们的案例研究发现，钢材更有可能从中国进口，尤其是在技术要求较高的基础设施项目中，例如铁路建设。在这些项目中，中国的标准、技术规范和供应链往往发挥着更大的作用。
这种采购选择对排放具有重要影响。钢材的碳强度因生产地不同而存在显著差异：是由东道国本地生产，还是从中国进口；而水泥的排放在各国之间相对接近，因为熟料为基础的生产工艺高度标准化。来自中国的钢材，其隐含碳排放可能比大多数中国海外项目所在的全球南方国家本地生产的钢材高出多达37%。这主要源于中国钢铁行业仍以高碳的煤基高炉工艺为主。
在我们分析的2008-2024年间获得中国融资的项目中，钢材的使用量可能对应350万至480万吨二氧化碳排放，具体取决于钢材的采购来源。由于项目层面的采购记录并未统一对外公开，我们的估算基于不同的钢材采购情景假设，而非实际采购数据。
与此同时，同期项目中水泥的使用预计产生约250万吨二氧化碳排放。
这项最新研究发现，如果中国的开发性金融机构或其监管部门制定更高的绿色采购标准，钢材相关碳排放本可减少多达360万吨，水泥排放则可减少多达180万吨。鉴于部分中国开发性金融项目仍在建设或规划中，而未来还会有更多项目启动，转型窗口期依然敞开，且机遇近在眼前。
此外，上述数据仅涵盖部分获得中国开发性金融支持的能源和交通项目，它们只反映了中国海外基础设施布局的一小部分。中国的海外布局远不止开发性金融，还包括直接投资、其他形式的贷款、工程合作等多种模式。
因此，绿色采购在中国海外基础设施项目中的整体减排潜力，可能远超我们初步估算的减排效果。
变革潜力
长期以来，低碳采购常被视为技术性次要补充，但它实际上是一项应对气候变化的前沿政策工具。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国有企业以及项目开发方，针对碳排放作出的相关决策，包括要求披露哪些碳排放数据、哪些材料有资格参与投标等，都能够重塑海外基础设施的碳排放格局。
在当前全球背景下，这一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关键。重工业如今已成为气候政策的核心。一些政府（如欧盟、加拿大，以及美国加州等州）已通过绿色采购来培育低碳钢铁、水泥和混凝土市场。同时，世界银行、美洲开发银行、非洲开发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等部分开发性金融机构也已制定覆盖面更广的可持续采购标准。随着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简称CBAM）等政策的实施，建筑材料的碳强度正迅速成为国际竞争的焦点，进入欧盟市场的高碳产品将面临征税。
绿色采购不仅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也为东道国带来重要机遇。由中国主导设计、并对低碳生产给予激励的采购框架，能够帮助当地企业实现产业升级、减少空气污染、提升技术能力，并在全球日益重视低碳标准的市场中增强竞争力。
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和国有企业不必等近零排放钢铁和水泥市场完全成熟，相关机构以及中国政府相关部委现在就可以采取一系列切实可行的举措：
● 提高碳排放透明度，要求参与中国融资海外项目的钢铁和水泥生产企业，披露经核验的产品级碳排放数据，建立统一基准，便于建材比对和减排成效追踪。
● 制定与全球标准接轨的、清晰且分级的钢铁和水泥碳强度基准。
● 将标准与财政激励相结合，鼓励开发商采购更绿色的材料，同时引入采购绩效考核指标和内部评分体系，并加大技术能力建设投入，以确保标准的落实与持续改进。
然而，实现这些目标确实面临现实障碍。低碳材料往往成本更高；排放数据常常不完整或质量不佳；一些东道国缺乏认证体系、监测能力，或缺乏更清洁钢铁和水泥的本地供应。同时，中国相关机构自身也尚未建立成熟的海外绿色采购体系。
但这些政策完全可以在中国的海外基础设施合作项目中逐步推进，先从提升透明度和数据管理入手。随后，可以设定基础标准，并随着时间推移逐步收紧，同时向能够达标的供应商提供技术援助和支持。
绿色采购能够在项目投入运营前大幅降低其碳足迹，并影响未来数十年的碳排放水平。这种采购方式正是《十五五规划》所提出的海外绿色合作“新路径”之一，既能减少隐含排放，同时又有望支持伙伴国家的产业能力建设。
作者简介：王涵洁是一名政治学者，研究与教学领域涵盖国际与比较政治经济学、环境政治以及中国政治。她目前的研究聚焦于中国、美国和印度的电动汽车政策的比较分析，以及全球电动车贸易与投资政策背后的政治因素。她曾是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研究中心的“中国与全球发展倡议”博士后研究员。阿里•哈桑贝吉（Ali Hasanbeigi）是Global Efficiency Intelligence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兼研究主管，负责领导该机构在工业脱碳、能源系统能效、工业电气化、产品隐含碳、脱碳政策以及新兴技术等领域的咨询与市场调研工作。韩西亚（Cecilia Han Springer）是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中心”全球中国倡议”的高级研究员。她的跨学科研究聚焦于中国海外投资的环境影响、中国国内政策制定过程以及工业脱碳。此前，她曾在哈佛肯尼迪学院担任博士后研究员。她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能源与资源研究生院获得硕士及博士学位，并在布朗大学取得环境科学学士学位。推特账号：@han_cecilia
注：此文原载环境网站“对话地球”。FT中文网经“对话地球”授权转载此文。对话地球是一家关注气候变化与环境的非盈利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