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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 中国经济

中国商人为何自我憎恨

徐瑾:我和不少企业主聊,他们总是强调自己不是生意人,而是企业家:对于经商,他们似乎有一种暧昧的耻感;“士农工商”的排序背后,还是一整套价值体系。

头部的考公辅导机构粉笔网的CEO张小龙去人大哲学院做讲座,意外引发风潮。

这本来是一次职业规划的主题,临时换成讲炒股。他说“最好炒科技股,更好的是炒美股,再好一点是带着全家一起炒股”,还炫富说投资8000万赚了5300万。学生反应冷淡,他情绪失控骂人,说“活该找不到工作""考公都是混吃等死",然后愤然离场。

张小龙事后道歉,不过此事依旧耐人寻味。这一事件聚集了考公上岸、人工智能、科技狂潮、美股投资等热点因素,吸引了各方关注。

有人觉得他说了真话,有人觉得他过于较真,当然,更多人认为他是在炫富,甚至借此批评中国企业家赚了点钱就喜欢到处布道,觉得忘了自己是谁。

这好像一面镜子,看似关乎张小龙,其实映照各自的焦虑。即使张小龙本人,也是如此。当风潮舆论褪去,抛开是非站队,也许我们能从此事中思考更多言外之意。

*

众所周知,粉笔网是头部考公机构,而学生无疑是他们最大的客户。然而,面对一群高端的潜在客户,张小龙为何对考公群体给出如此评价。

张小龙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一点:在这场谈话中,他面对的情况是——他自己是做考公辅导的,而他们所有的潜在用户,恰恰不一定是那些考上了的人,恰恰是大量没有考上、在持续备考的人。也就是说,养活这些考公机构的,正是这些源源不断没有考上的人。

所以,他骂那些“考公都是混吃等死”的人,恰恰是他的客户,或者说他的衣食父母、潜在客户,是这些人养活了他以及他的公司。

面对自己的潜在客户群,张小龙为何如此表现?也许是一次情绪失控,也可能他自认为是在说真话。当然,真话不等于真相,真话是因人而异的,任何人在任何情境中都会有自己的理解。

但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的这种愤怒,我觉得未必是针对在场的学生。冒昧揣测一下,这也许暴露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意识:他可能对自己在做的事,看似并没有那么认同。

*

不可否认,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是幸运的少数人,毕竟多数人只是打工的牛马,受到很多控制,工作只是为了谋生。但是作为成功的商人,如果也不喜欢甚至憎恨自己的工作,那么意味着什么?有意思的是,这可能不是个案。

按照吴晓波频道的2026年调研,中国企业家的韧性从2022年每年以4.8%的速度下降25%,同时企业家日均工作超 11 小时,45%存在焦虑抑郁,41%有脊椎问题,58%长期失眠,37%深陷负面情绪。

我和不少企业主聊天的时候,他们总是强调自己不是生意人,而是企业家——对于经商,他们似乎有一种暧昧的耻感。比如说,俞敏洪前些年就多次公开说过,中国没有真正的企业家,中国大地上被称作企业家的人,就是做生意的,按照定义仍然是商人。类似的,无论企业界还是学术界,谈到企业家精神,言必称大格局。

哲学是名词之争,身份经济学也是。无论我们怎么去定义企业家,要成为企业家,你首先应该成为一个生意人。摒弃生意人这个标签,暴露的恰恰是对于自我认同的焦虑,甚至有一种隐含的自我憎恨,是一种复杂的情结。

电视剧《乔家大院》,是说中国晋商的代表乔致庸的人生。在最后一集有一段独白,是这种情结最真诚的一个表达。晚年的乔致庸,做到了乔家的晋商票号推广到全国,坐拥上千万两白银,也算是中国金融界呼风唤雨的人,按道理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

但是,当他白发苍苍独自在镜前,用手指着镜中的人,声音颤抖地说:“我恨你,我恨你,我讨厌你,你把我毁了,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为什么呢,他说:“我有才学,我有智慧,我有勇气,我有热情,我要是能按照自己的路走,我何尝不是李白、杜甫、白居易。现在我成了个老财主,一个老地主,一个老才子,坐在这个大院子里。”

这段台词之所以震撼人心,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它说出了中国商人几百年来藏在心里的话:我不想做商人,我恨我是商人。反讽的是,这段台词很违和的一点是,它出现在一部书写甚至歌颂商人的历史正剧里,可见主流集体意识的折射。

他看镜子,本质上是与另一个自己的对话——那个没有走上经商之路,可以吟诗作赋,关键是可以走上科举正途的自己。两个人在做对比,一个真实,一个想象,真实的那个人赢了一辈子,所以他恨自己。

这种认知的错位或者说对于生意人身份的躲闪,并不是少数,这暴露了什么社会集体意识?所以,类似情绪失控不是个体的问题,而是一个群体的自我认同迷失。一群看似成功的中国商人,总感觉有情绪需要疏导,需要证明什么,需要得到大家的认可,或者说他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个认可。这种东西,可能是用八千万或者赚五千万的这种案例也买不到的,那东西其实叫“身份的正当性”。

*

中国长期存在“士农工商”的排序,这不仅是个排名,还是一整套价值体系。

最开始,士、农、工、商四大群体中,士自然最高,其余三者本来是并列,并没有天然的高低贵贱,最开始提出这一概念的管仲就强调四民为国之石民(国家柱石之民),肯定四者缺一不可。变化来自战国末期,尤其以商鞅变化为分水岭,商鞅视商业为 “末业”,商人为 “游食之民”,认为他们不事耕战、耗损国力,主张严厉抑制。按照法家的思想,认为民众不应该富裕,富裕就会心思浮动,人人都应该被捆绑在农业与战争。

同时,在儒家的话语体系里,“商人”也不是一个光彩的词汇,比如说儒家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无论是道义上的儒家,还是政治上的法家,自古至今,对于中国商人来说,他们都处于一个撕裂的边缘。这像一个道德判词,隐性地悬在每个经商者的头顶。

读书人有道统,农民有土地,工匠有手艺,商人有什么?钱,也许只有钱了。但是,富有在个体、社会以及历史层面,其实含义完全不同,财富的诞生、分配以及保有基于秩序,没有根基的财富注定无法长春。在明清两代,晋商、徽商这些商帮崛起,他们积累了惊人的财富。这些财富,甚至让不少人可以直接面见天子,成为皇帝的布衣之交,甚至可以去捐一个红顶子大员。

但是,即使这样,这些商人多数也在试图脱离商人身份。一个人对自己职业的认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希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从事这个职业。比如我们熟知的徽商,流传的话叫“以商养儒,以儒富商”,徽商赚钱之后,热衷兴建书院,督促子弟科举。这话可以理解为一种徽商的根本智慧。但是换个角度来说,它也暴露了商人身份的根本困境:“商”本身不够,需要“儒”来背书,甚至“商”的目的就是为了“上岸”,为了成为“儒”。这其实是一种自我否定,也谈不上传承。

在东亚社会,上岸是一个普遍的心态。上岸不仅是说公务员要去考公务员,学生要去考研,普通白领买房要上岸,企业家进入体制也是一种上岸。在一个官治的环境里,最优策略也许不是长期投资,也更不是用几十年去打磨一个技术,而是找到一个尽快的变现、尽快的转移,尽快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落脚点。这个落脚点,可能就是让孩子进入体制,或者自己转型做慈善家或思想家。

“上岸”这个词本身就值得玩味。岸在哪里呢?商业是海,海洋是不确定,是风险,是惊涛骇浪,也是随时可能颠覆的。和海洋对应的恰恰就是岸。岸意味着安稳,但可能也是保守,也是体制,也可能意味着农耕和讲话。

几百年过去了,岸和海洋的位置不断移动,但追求的方向始终没变。这就引出一个追问:中国商人为什么不能建立对自身商人的认同?在商言商有什么不好呢?

我们看到的历史证据是,在很多历史剧里,那些被主流文化期待的大商人,比如《乔家大院》《大清盐商》,甚至《大圣人》里的商人,主角们虽然是生意人,但是多数情况下谈的都不是生意。你会觉得他们像读书人,像教书先生,像江湖大侠,像地方父母官,像道德楷模,像很多标签,但就是不像商人。对比之下,真正一心谋利、想着把商业做大做强的人,一般会被定位成上蹿下跳的反派。其实恰恰是这种人,你才能看到他身上有充沛的企业家精神。

显然,这是主流期待的商人形象,这其实是一种悬浮的想象,谈宏大的家国,在商言商视为小道末流。最有大侠范的,郭靖讲过一句话,就是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但这尚且是“侠之大者”。对于商人尤其一般商人,或者说不是侠客的人来说,做好自己,把一份产业做好、一个工厂、一个行业做好,甚至把一个家业经营好,这难道不是最应该做的吗?

*

对比之下,西方社会谈生意人,就正面多了,无论企业家还是学者,不少都强调商业就是最大的慈善。

大亨洛克菲勒很早就说,“很多人说商人贪婪、唯利是图,这是偏见。商人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核心力量,他们创造就业、降低成本、提升生活品质。”贝佐斯曾经说“如果我工作做得好,我的营利性公司给社会带来的价值,远大于我通过慈善捐赠做的好事。人们忘记了:创造亚马逊这样的企业,能提供巨大价值。”马斯克对此也点赞。

大企业如此,中小企业也是,巴菲特也曾经说过,自己非常敬佩中生意人,“他们把平凡的生意做成非凡的事业,靠的是诚实、勤奋和对客户的尊重。”

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就描绘了西方商人的崛起。赚钱,被他们视为某种天职(calling),积累财富从此也被认为是一种美德,而非罪恶。这种观点,被进一步总结,在西方赚钱是贡献,是社会欠你的,但是在东亚,拥有财富往往会被认为对社会有亏欠,需要有补偿。

这两种财富观的迥异背后,其实是身份的迥异。对上岸的渴求,其实是对于身份认同的渴求。也许从某种意义上,中国商人多数没有完成这个转换,不是因为不够聪明,也不是缺乏商业土壤,而是在于中国始终没有转化出赋予商人正当性的价值叙事。在多数情况下,虽然你可以有钱,但是不能被过分尊崇;你可以有能力,但是不能享受过高的地位。

*

这是乔致庸自我悲叹的原因,也可能是张小龙人大暴走的潜意识(也可能不是)。

但是,一个无法认同自己身份的群体,不太可能做出长期的坚守,你不会为自己所恨的身份去殉道,你只会尽快地逃离它。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投机会是常态,上岸是目标。

镜子是一个隐喻,其实意味着我们的自我认知,更代表社会评价体系。管理大师德鲁克也说过一个“镜子测试”,就是说一个人所做的事情必须符合自己类型价值观,让你镜子中的形象能够被自己接受:每天早上起来,在镜子中想看到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如果价值不匹配,那么就会沮丧甚至效率低下。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剧中的乔致庸已经去世百年,但是他自我憎恨的镜子依旧存在。镜子中的商人形象是要被遗弃的,也是要被憎恨的。今天的中国商人,多数会受更好的教育,有更多出口,也更善于把内心的这种焦虑包装成别的东西,比如说做企业、写文章出书、去名校做演讲。

在SpaceX上市,马斯克成为首个万亿美元富豪之际,也许我们应该打破的是对商人轻视的那面镜子,重新树立一面对商业价值给予肯定和鼓励的镜子。什么时候,镜子能让人平静地说“我不恨我自己”,甚至“我做出了了不起的事”,也许如此,中国才能诞生越来越多的大生意人,或者主流期待的企业家。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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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经济人

知名青年经济学者,货币三部曲作者。FT中文网经济主编,经济人读书会创始人。 徐瑾近年出版《软阶层》《货币三部曲》《徐瑾经济学思维课》等书,连续入选“最受金融人喜爱的十本财经书籍”;《白银帝国》由耶鲁大学出版社推出英文版,获《华尔街日报》《亚洲书评》等权威媒体好评推荐。 微信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 读者微信号:xujin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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