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作者“一带一路百人百访”系列高端对话的最新呈现。】
卢卡斯・莫拉・维埃拉（Lucas Moura Vieira），巴西利亚大学哲学博士，现任巴西国家公共管理学院治理与发展专业硕士项目、公共政策监测与评估专业硕士项目教授，同时担任学院研究生教育总协调人。
他任职于巴西利亚大学伦理与政治哲学研究课题组，并牵头主持巴西国家公共管理学院“治理与发展新范式”研究课题组，主要研究方向为发展政策与公共政策试点创新。他的学术研究聚焦政治哲学、巴西批判思想与国家发展政策三大领域。
2026年5月20日至6月14日，卢卡斯・莫拉・维埃拉以访问学者身份，入驻复旦大学全球南方田野调查实验室与复旦发展研究院开展学术交流。
以下是访谈实录。
卢卡斯・莫拉・维埃拉（Lucas Moura Vieira）问：中巴两国利益诉求存在差异，双方如何深化政党合作？作为全球南方核心国家，两国政府可以在环保、减贫领域开展哪些合作？
卢卡斯・莫拉・维埃拉：中国与巴西分别是西半球和东半球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也是全球南方阵营的关键力量，两国不仅要深化双边团结协作，更应携手带动广大发展中国家共同发展。当今世界正经历深刻且快速的变革，复杂的跨国性挑战层出不穷，对各国治理能力提出全新要求。在此背景下，提升国家治理能力、完善公共治理机制，是各国实现可持续、韧性化、包容性发展的核心基础。
中巴两国在政治、文化、历史与制度层面存在显著差异，但拥有诸多共同利益，也面临相似的发展难题，减贫与生态环保便是最具代表性的共识领域。近年来，两国政府精准锚定共同发展议题，为深化务实合作奠定了良好基础。
在生态环保领域，巴西的全球气候领导力持续提升，将于亚马逊地区主办第30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0）。本次大会不仅将亚马逊生态保护置于全球气候治理的核心位置，更再次印证多边合作是应对气候变化的唯一正确路径。巴西的气候议程，融合了全球气候治理引领、多边主义捍卫与可持续发展模式探索三大核心方向，力求实现生态保护、社会包容与经济增长的协同统一，重点聚焦气候资金落地、热带雨林保护、生物多样性维系、公正能源转型，全力保障发展中国家拥有开展低碳转型的资源支撑与政策空间。
在减贫领域，巴西拥有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经验。巴西推行的家庭补助金计划，帮助数千万民众摆脱贫困，是巴西治理饥饿、缓解贫困的核心抓手。2014年，巴西成功脱离联合国饥饿榜单，虽后续出现反弹，又在2025年再度清零饥饿问题。尽管收入不平等问题有所缓解，但巴西仍是全球贫富差距最突出的国家之一，实现普惠、可持续的包容性发展，依旧是巴西的核心发展难题。对此，我认为中国的脱贫攻坚经验、长期发展规划体系与宏观发展战略，能够为巴西提供宝贵借鉴，同时各国发展的历史、制度与社会特质独一无二，经验借鉴必须立足本土实际、因地制宜。
问：从制度合法性与公共服务供给视角，巴西和中国同作为发展中国家，其政党要实现高效社会动员，在路径上存在哪些差异？从行政效能来看，两国基层政府具备哪些比较优势？
卢卡斯・莫拉・维埃拉：巴西实行联邦总统制，其制度合法性主要来源于民主选举、宪法权威与治理绩效的三重支撑。公职人员通过定期、竞争性的全民选举获得执政授权，同时，政府通过高效的公共政策落地、优质的公共服务供给创造治理实绩，持续夯实民众对国家制度的信任，筑牢绩效型合法性根基。
治理绩效对巴西制度合法性至关重要。能够兑现治理成果、保障民众权利、改善民生福祉的公共治理体系，能够塑造国家专业、稳定、有力的公共形象。全球南方国家的公共行政体系及所属科研院校、治理机构，必须坚守双重战略导向：一方面立足本土国情，贴合本国经济、社会、文化特质回应民众诉求；另一方面主动应对气候治理、粮食安全、跨国移民、全球公共卫生、数字转型与网络安全等无国界全球性难题，强化跨国协同治理能力。全球南方的国际话语权，很大程度取决于各国应对全球性共同挑战的能力。
同时，深化全球南方各国公共机构、高校与治理院校的合作，是实现可持续韧性发展的关键。相关合作需兼顾各国长远利益，尊重不同国家的制度特色与文化属性，构建差异化、多元化的合作体系。
在基层行政效能层面，中国具备显著的比较优势。在巴西，高素质、高资历的公职人员，以及待遇优厚、认可度高的公共岗位，大多集中在联邦层级，市县基层政府的官僚专业化程度偏低、职业体系不完善、治理能力相对薄弱。
反观中国，完善的干部管理体系，能够为地方各级政府输送高素质人才，并构建起成熟的激励机制。基层政府的治理实绩、政策落地成效，直接关联干部晋升与层级发展，有效夯实了各级政府的治理能力，保障了广袤国土上政策落地的统一性与高效性。
问：面对全球化带来的普遍性挑战，巴西公共行政机构与治理院校在应对气候治理、数字转型等全球议题中承担哪些职能？政府行政改革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卢卡斯・莫拉・维埃拉：高素质的公职人员是研判复杂公共问题、制定系统政策、落地高效治理方案的核心支撑。缺乏专业官僚体系的国家，将丧失治理行动力，全球话语权弱化。在此过程中，巴西国家公共管理学院等政府治理院校发挥着核心作用。这类公共管理培训机构，专注于公职人员能力培育、常态化继续教育与国家治理能力升级，直接推动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效能提质增效。
在公共治理难题日趋复杂的当下，持续提升公职人员专业素养至关重要，能够强化国家政策制定、落地与评估的系统性、有效性，助力国内治理提质与全球议题高效应对。
公共服务管理与创新部是巴西行政改革与数字转型的核心牵头机构，秉持“服务人民、转型政府”的改革理念，推动公共行政现代化与公共服务升级。
巴西联邦政府推行的国家治理转型改革，秉持公共部门持续现代化的核心逻辑，旨在全面提升国家公共政策制定与供给能力。改革围绕人事管理、数字转型、公共机构优化三大支柱展开，核心目标是夯实国家治理能力、提升公共服务效率与质量、赋能公共治理创新、完善现代化治理机制，聚焦公职人才培育、公共服务数字化整合、组织机构现代化升级、公共政策效能提升，以创造公共价值、缩小发展差距、推动可持续发展为根本导向。
同时，巴西全面推进公共治理数字转型，依托数字技术实现公共服务便民化、高效化、普惠化。数字转型规划全面推进服务数字化、政务数据一体化、审批流程简约化，提升政务透明度与社会参与度，旨在强化政府民生响应能力、降低行政成本、精简政务流程、升级公共服务质量。
问：你如何评价中国的反腐败工作？中巴两国在反腐败领域存在哪些合作潜力？
卢卡斯・莫拉・维埃拉：中国政府开展的反腐败工作成效卓著，是极具价值、极具必要的国家治理举措。完善有力的反腐机制，能够优化公共政策质量，提升公共资源利用效率，夯实政府治理合法性。
中国反腐工作最核心的特质是全覆盖、无死角，坚持 “打虎拍蝇” 一体推进，彰显规则面前人人平等的治理原则。十余年来反腐工作常态化、长效化开展，充分说明这并非阶段性专项行动，而是强化制度约束、提升国家治理能力的长期国家战略。
健全的制度化机制是反腐长效化的关键。巴西数十年间也积累了诸多反腐经验：出台《清白法案》，禁止涉案人员任职公职；搭建透明政务平台，实现政府收支全民监督；强化联邦警察独立性与执法能力，赋能联邦检察院、联邦审计署等监督机构履职。
但同时，巴西反腐也曾出现政治工具化的乱象，最典型的便是“洗车行动”。该行动虽以反腐为名，却存在明显党派倾向、违背正当司法程序，不仅导致巴西多家头部建筑企业破产，更引发全社会对其经济代价、国家利益损害的广泛争议。这一案例深刻警示：反腐治理必不可少、意义重大，但必须坚守司法程序、制度底线与国家主权，杜绝政治化滥用。
问：二战后全球秩序正遭遇大国冲突、军事扩张等多重冲击。巴西和中国同为南南合作核心国家。你认为战后国际秩序会走向崩塌吗？巴西作为区域大国，是否已步入成熟稳定的发展轨道？当前发展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卢卡斯・莫拉・维埃拉：我想引用巴西总统卢拉2025年在联合国大会第80届会议开幕式上的发言：“21世纪的多极化趋势不可逆转，唯有坚守多边主义，世界才能维系和平。”当前全球多极化格局已然成型，坚持多边主义是全球秩序稳定的核心保障。
同时，巴西知名国际关系学者何塞・路易斯・菲奥里提出过极具参考价值的观点：霸权国往往是自身主导国际体系的最大破坏者，为维系自身霸权优势，必然主动改造甚至颠覆现有国际规则。这一理论能够精准解读当下的全球变局：随着中国经济与外交影响力持续崛起，美国相对霸权优势回落，开始主动挑战、颠覆自身曾经主导构建的国际规则。简言之，作为旧秩序最大受益者的美国，如今正在选择性破坏现有国际体系，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公开抨击联合国机制，便是最直观的体现。
关于巴西是否步入成熟稳定的区域大国发展道路，需要分阶段看待。2015年之前，巴西学界与政界普遍认为，巴西制度稳定性持续提升，经济与社会发展稳步推进，整体向好趋势明确。
但2016年以来，巴西陷入深度政治动荡：总统遭到弹劾，四位前总统先后涉案被查，社会两极分化加剧，国家制度体系持续弱化。
基于当前局势，巴西稳定发展面临的最大核心挑战，是难以制定并落地长期稳定的公共发展政策。可持续发展需要全社会、各政党在核心发展议题上形成广泛共识，但当前巴西社会严重分裂，政治共识缺失，无法支撑长期连续性的国家发展战略。
问：你想对FT中文网的中国读者说些什么？如何展望巴西-中国关系的未来？
卢卡斯・莫拉・维埃拉：当今世界正处于深度变革与危机并存的时代，中国的全球影响力持续提升。我看到中国社会清晰认知全球变局，中国学界也始终积极聚焦全球南方合作、多边主义捍卫、共同发展等核心全球性议题。
我想对中国读者说：中国坚持和平发展道路、推动构建公正有序的多极化世界、倡导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将为人类发展作出巨大贡献。这是适用于全球各国的发展道路，而中国作为新兴大国，必将在坚守和践行这一价值理念中承担关键使命、发挥核心作用。
在中巴关系层面，两国经贸合作根基扎实、稳固成熟，文化交流也持续升温。2026 年正式定为中巴文化年，将全面推动两国艺术、教育、文旅领域的深度交流，进一步拉近双边人文纽带。
我尤为看好两国公共政策领域的学术交流与实务合作，这也是未来最值得深耕的方向。当下越来越多的巴西学者开始研究中国发展经验，同时巴西的家庭补助金扶贫计划、统一全民医疗体系等优质公共治理经验，也值得中国借鉴学习。
总而言之，我期待中巴关系持续深化拓展，不仅助力两国共同繁荣，更能推动构建更加公平、更可持续的世界秩序。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推动“一带一路百人百访”系列高端访谈项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