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刚刚播毕,收视与讨论度都很热。这部大戏最值得分析的地方,不只是它前半部被很多观众“封神”,也不只是它在后半部引发了巨大争议,更在于这种口碑的“断裂”。很多时候,一部剧的市场接受情况,甚至比剧作本身更能反映时代的心跳节拍。争议的裂缝里,照出的是时代价值系统的转换、观念水位的变化。
《主角》以一代秦腔艺人忆秦娥的演艺生涯为主线,牵出了广阔的众生情态和时代变迁。它前半部之所以获得了普遍好评,是因为它既有传统现实主义长剧的扎实质地,也其实是为观众提供了一种“成长爽”:一个山沟里的女孩被发掘、被培养,被命运一点点推到了舞台中央。她不是天降大女主,却靠着天赋、苦练、师承、时代机遇,在苦日子里一点点长出光。
这个苦娃成角的过程里,有戏班生态人情冷暖,也有生活质感、秦腔老戏的坚守,更有一种坚韧的精神:“生活再难,也没有放下戏;舞台再冷,也没有丢掉功。”所以,前半部之所以能封神,是因为它既有爽剧的上升线,暗合了时代心理中对“成功传奇”的偏爱,又没有丢掉生活的真实毛边、人物的细腻塑造,以及时代的厚重感。
但《主角》的后半部却发生了明显的叙事转向,形成了一种“观看契约”的断裂——成角故事变成了苦难叙事。观众前面追的是“忆秦娥如何成角儿”,后面却“被动”观看起“一个艺术家如何被婚姻、孩子、病痛、贫困、时代和死亡不断剥夺”的沉重叙事。大家以为自己追的是成角爽剧,不料却走进了命运苦剧。这个转向本身并非什么“错误”或者“漏洞”,它其实是剧集试图往深处里开掘,但问题在于,它客观上打破了前半部和观众建立起来的观看契约。前半部的苦难,因为节奏控制得当,是服务于人物成长的;而后半部,却几乎变成了漫长的苦难展演。忆秦娥的涅槃与重生一直到最后两集才姗姗来迟,可观众却不是直等到看完最后两集才评价剧情和人物的,他们是在几十集的播放过程中,不断形成情绪并实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追剧心得。于是,在中后期,社交媒体上会频繁刷到“太苦了,想弃剧”的声音。
《主角》后半部的争议,首先是源于观众在“类型期待”上的断裂,而背后更深的裂缝,则是传统苦难叙事的自动崇高感正在失效。《主角》原著作者陈彦在后记里写道:“要当主角,需要隐忍、受难、牺牲、奉献。”这来自于一种传统苦难叙事的“价值公式”:苦难是成就人格、艺术修为、人生境界的熔炉。这套叙事传统在东亚有真实、深厚的历史基础,因为过去的战争、动荡、贫困、家庭破碎,曾是许多人真切承受过的生命经验。所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观众的确更容易接受“人生实苦”“命运无常”“越苦越厚重”这套价值观,也相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人对苦难的承受/耐受,被审美化、道德化,甚至被赋予人格光环。
但今天,这套叙事开始遭遇新的审视。今天的年轻观众会更警惕苦难被美化、被正当化,也不再轻易相信“吃苦本身”天然通向崇高、成功或人格完成。在社交媒体上,当代年轻人最反感的就是:没苦硬吃。这也契合了今天更普遍被接受的心理健康观念:不必把无意义的消耗浪漫化,苦难并不必然通向成功,也可能留下创伤。比起“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套逻辑,他们更信奉“成功才是成功之母”。这样的一批观众会质疑:忆秦娥在改革开放后的新时代里所遭遇的那些极端“苦难”,真的是艺术家“再上台阶”的必经之路吗?
传统苦难型叙事用主角的受难来兑换命运厚度,以此来把人物推到“命运高度”,但今天的年轻观众却不再轻易接受这种“价值兑换”。尤其,当苦难的设计过于刻意,因果逻辑很难说服观众时,“反感”会进一步加剧。比如刘红兵父子的死亡之所以被许多观众诟病“为虐而虐”,就在于它很像强行推出来的“事故”。一个等了多年手术机会的家庭,竟然会在手术前夜的关键时刻,不顾孩子体弱需要静养的常识,不担心心脏手术的巨大风险,而冒然进入充满变数的偶然,观众自然会质疑其常识与因果逻辑是否合理。即便是要写命运的无常,也最好来自不可控的意外,而不是人为制造的错误。前者是命运,后者更像被情节强行制造出来的人祸。悲剧若缺乏具有说服力的因果,就成了编剧对角色命运的暴力安排,进一步加剧了口碑的分裂。
如果说苦难叙事的争议来自“人物是否有必要承受这么多”,那么忆秦娥的成角方式,还引出了另一重问题:一个从不主动争取、也不明确表达欲望、总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为什么能成为“主角”?这背后,其实是两套“成功/成事观”的激烈碰撞。
忆秦娥的成功,在前半段还能被理解为天赋、苦功、师承与时代机遇共同托举的结果,这是一条容易被普通观众接受和理解的成角路径;但自从她进入省秦腔剧团之后,她的故事越来越像一种“守拙成角”。她不争主角,不怕冷落,只是恪守本分闷头练功,专注于把眼前的事做好,最后她在戏上成了。
坦率讲,这既是它动人的地方,也是它让一部分观众感到拧巴的地方。
动人的是,它提供了一种与现代成功学完全相反的成事观:守拙、不争、苦练,等待被看见,被认可,被推举。在一个越来越强调目标感、自我营销、资源运作和即时回报的社会里,这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古典气质,的确有特别动人的一面。它让人看到,有些成功,来自不争不抢,来自笨功夫,来自一个人把自己钉在一件事情上的定力。这,在某个角度来看可算一种抵抗。
然而,这与现代年轻人所习惯的“成事观”又的确是格格不入的。在那套人生规划、职场规划的社会游戏中,人当然需要下功夫,但更需要有清晰的目标感和行动力,要能主动抓住机遇、规划路径、经营自我。而《主角》虽然写出了忆秦娥的苦练和坚守,却并没有写出她如何把秦腔内化为一种明确的自我欲望:她为什么非唱不可?为什么一定要唱好?她对艺术的热爱,更多呈现为本分、承诺和长期惯性,而不是一种清晰自觉的生命选择。他们难免就会质疑:忆秦娥这样没有清晰目标,没有愿景,从不主动表达欲望,也缺少主动规划的人,在现实社会里,真能成为“主角”吗?
毕竟,现代人从小被教育的是另一套逻辑:我们从小就会被问“长大后的理想”,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主动争取,要把命运尽可能抓在自己手里。在现实人生中,如果“守拙”只剩埋头苦练,却缺少主动选择、勇于表达和自我判断,它就很容易滑向被动。这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所以,社交媒体上会有很多声音认为:像女二号楚嘉禾这样具有明确目标感、进取精神、竞争意识的人,才更容易在现代社会里获得成功,成为“主角”。
《主角》的争议背后,看似剧情合理性争议,其实是两套成事观的价值冲突:一套相信大巧若拙、大智若愚、无心插柳;另一套却相信更现代的目标管理、主体意识、自我规划与经营。难说高下,但的确分属两套价值信念。
进一步地,在“成事观”的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终极追问:人的主体性问题。这也是《主角》最深处的一条裂缝:忆秦娥到底算不算自己生命的主角?作为一个女性,她有女性的主体性吗?
早期忆秦娥的被动,是完全能被理解的。毕竟,她是出生于特殊年代的乡里女娃,她的懵懂和被动有其时代性和现实逻辑。进了县剧团后,这段时期的忆秦娥,也没有被观众要求具有现代女性的主体性,因为那时的她还处在“被训练、被发现、被塑造”的阶段。观众接受她的被动,也接受她的拙与木讷,因为这时候她的“被动”正是成长叙事的一部分。观众看的并不是她如何从小就清醒地规划艺术人生,而是她如何熬过苦难,披星戴月,在县剧团那片粗粝而鲜活的土地里,长出自己的光。但是,她在进入省秦、成为秦腔皇后之后,观众对于事业成熟期的她的确会产生更多的心理期待。因为,随着性别意识的提升,今天的很多女性观众已经越来越难以接受一个女性只是被命运推着走,却仍然被叙事命名为“主角”。
问题并不是要用今天的主体性标准去苛责一个特殊年代里的乡村女孩,而是剧作既然将她命名为“主角”,就需要让今天的观众相信:她不仅被推到了舞台中央,也在某个时刻真正地发起了自己的人生。可纵观忆秦娥这一生,小时候,是父母、舅舅和家庭经济压力把她推到县剧团;少时,是对舅舅的承诺、师父的挖掘和培养,把她推向练功;成角时,是剧团、导演、师承和时代把她推到舞台中央;婚后,是儿子的病把她卷入母职深渊;最后,是对刘红兵的爱、对宋雨的传承责任、对秦腔的使命感,把她重新召唤回舞台。
这条线很传统中国,也的确有一种古典的美感。它强调的不是孤立个体,而是关系中的人。人不是凭空成为自己,人是在亲情、师承、责任、承诺、时代和艺术坚守中被塑造出来的。它相信,艺术家是被恩义塑造的,被责任锻造的,是在苦功、爱与传承里慢慢成其为艺术家的。最高的艺术境界也不是“我实现了我自己”,而是我把自己的痛和领悟,唱给天地众生。
这套价值当然有它的厚度,但今天的很多年轻观众,尤其是相当一部分女性观众,也会自然地追问一句:那“我”在哪里?忆秦娥自己的欲望在哪里?她的选择在哪里?她有没有不是作为能往家里寄钱的女儿、听舅舅话的外甥女、师父的好徒弟、剧团的台柱子、秦腔的传承人、刘红兵的妻子、心脏病孩子的母亲,而只是作为忆秦娥自己的那一刻?可忆秦娥这半生,基本就从没以“我”为中心来组织自己的人生。
由“我”出发,当然不是要求忆秦娥必须只为“我”而活。她可以爱孩子,可以爱伴侣,可以为师父、艺术、传统和众生而行动,但这些行动应该经过她对“我是谁、我想怎样活、我愿意承担什么、不愿意被什么吞没”的自我理解。她最后的重新开唱当然动人,但从情感发动机制看,它最强烈的起点仍然来自对刘红兵的爱与告别,是关系性的召唤,而不是一个女艺术家对自身命运的主动重构。这并不低级,但它和女性主体性不是一回事。
不可否认,在今天女性主体意识已经成为一种新的观看尺度。现代观众不是只接受大女主爽剧,而是越来越难以满足于一个女性在漫长的人生里不断承受、不断回应、不断被各种责任“命名”,在“被期待”中行动,却迟迟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生命叙事的主动发起者。忆秦娥被推上了舞台中央,却常常不像自己人生的主人。她在最后两集被草草拔高到“为自己唱、为众生唱、为天地唱”,也更像是一种崇高艺术伦理的抵达,而不是一个女艺术家对自己命运带有主体性自觉的掌控。这是《主角》最深处的张力,也是它最能照见时代变化的地方。
所以,《主角》不是一部简单的高开低走之作。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旧叙事”和“新观众”之间的价值错位。前半部照见了我们仍然愿意相信的一些东西,比如土地与生命力,师承与苦功,众人托举让一个普通女孩能被世界看见;后半部却照见了我们已经开始怀疑的一些东西,比如传统苦难叙事、古典成事观、关系伦理中的女性命运。它不只是讲了一个秦腔艺人的半生,也不只是复活了一种传统长剧的质感。它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它在好评与争议之间,照出了这个时代的集体心理和价值变迁。《主角》的真正主角,也许不是忆秦娥一个人,而是正在重新审视苦难、成功与女性命运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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