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 1769 年的英国皇家艺术研究院夏季大展（Royal Academy Summer Exhibition），至今已连续举办了258 届，被认为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持续举办至今的的当代艺术展之一。每年夏天，它都会汇聚职业艺术家、新锐创作者、普通公众以及皇家院士的作品，成为英国文化日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今年的展览从6月16日持续到8月23日。
6月 9 日，英国皇家艺术研究院首席执行官 Simon Wallis 邀请媒体提前预览。昨天，我刚刚经历了伦敦科技周关于 AI、算力与未来图景的密集轰炸，今天走进伯灵顿庭院古色古香的展厅，骤然切换到了一个可以放慢脚步、欣赏斑斓色彩、造型与线条的艺术空间。
（图1： 英国皇家艺术研究院夏季展 摄影： 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如果说温布尔登代表英国的网球传统，格拉斯顿伯里代表英国的音乐文化，那么皇家艺术研究院夏季大展，则定义了英国人对于“艺术夏天”的想象。
今年夏季展的主题是“Interconnectedness（互联性）”，由皇家院士、英国当代艺术家 Ryan Gander 担任策展统筹。
（图2：英国皇家艺术研究院首席执行官 Simon Wallis OBE（左）与 Ryan Gander（右）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开幕式上，Gander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艺术是给大脑看的，不只是给眼睛看的。”在他看来，艺术的意义不在于满足视觉，而在于启发思维。展厅里超过 1800 件作品横跨绘画、雕塑、建筑、摄影、数字艺术等不同门类，看似彼此无关，但只要愿意投入思考，人们总能在作品之间发现各种意想不到的联系。
（图3: 英国RA夏季展 摄影：英伦云传媒 Abigail Lee）
“寻找相似与差异，是一种天然的人类本能。” Gander说。正如我们遇见双胞胎时，总会不自觉地比较他们哪里相同、哪里不同，观看艺术也是如此。艺术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发现。因此，他把参观夏季展形容为一次“给想象力健身”。“我们会去健身房锻炼身体，但我们的认知和想象力，同样也是需要训练的。”
确实，看展需要放慢脚步，细细体会。比如有一间小屋，看似场景互无关联。屋子的一侧是特朗普和普京握手的雕塑；屋子的另一侧，一段被彩灯缠绕、模拟残躯的朽木静静躺在木凳上，正对面的电视机里，樱花盛开的影像循环播放。直到看到房间的角落里，一台老式彩色电视机屏幕上闪烁着一只孩子的眼睛——清澈而警觉，像藏身草丛中的小观察者，悄悄窥探着复杂的成人世界。于是，那些看似孤立的场景瞬间串联了起来：一边是童年的好奇，打量着成人的世界；一边是衰老后的回望，现实中终将腐朽的躯体，记忆里樱花烂漫的春天。
另外，Gander 还提示我们，他在整个展厅空间里增加了一条约两米高的水平线。
这条线既来自环境心理学中的“Passivity Line（安定线）”概念，也呼应着皇家艺术研究院两百多年的展览传统。过去，在夏季展中，作品若能挂在线以上，意味着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也能被看见，往往象征着更高的显赫位置与认可。
在 Gander 看来，这条横线还隐喻着民主与等级。横向的线条象征平等与共享，而纵向的悬挂高度又暗示着艺术世界中始终存在的层级秩序。这种张力，也恰恰构成了艺术生态的一部分。
我问 Gander，在整场展览中他个人最喜欢哪件作品。他把我带到两幅巨大的油画前。这是波兰艺术家 Paulina Ołowska 的作品。画中是躺卧于褐色岩石上的白衣女性，被凌乱而流动的蓝色缎带包裹着。左边一幅名为《The Witches（女巫）》，右边一幅则名为《The Goddess（女神）》。
（图4：Paulina Ołowska 作品《The Witches（女巫）》（左）与《The Goddess（女神）》（右）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同样的白色长裙，同样的蓝色缎带，同样充满戏剧性的构图，有什么差异和关联呢？
“女巫”被蓝色布条缠绕，身体松弛无力，头部向后仰去，眼神中流露出某种疲惫与放弃；而“女神”则目光坚定，努力支撑起上半身，左手紧紧抓住蓝色布条，呈现出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姿态。从一种被凝视、被定义的“女巫”状态，进入到一种主动探求、主动建构意义的“女神”状态，二者之间，似乎不过一念之差。
长期以来，Paulina Ołowska 的创作始终致力于打破艺术史叙事中对于女性气质的刻板印象。她试图从更加丰富和多元的维度，描绘女性身份与女性气质的各种可能形态，重新定义“女性凝视（female gaze）”的力量，使女性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主动观看、主动表达和主动建构意义的主体。
而就在这两幅油画对面，正是 Ryan Gander 本人的作品《I be...》。
（图5：Ryan Gander 作品 I be… (LXXXIII)（左）与 I be... (LXXXI)（右）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两面古董铜镜，镜面部分覆盖着由大理石树脂浇铸而成的“幔子”褶皱造型。镜子的装饰略有不同，镜面中虽映照出人的身影，却无法呈现完整的影像，因为那石头仿制的幔子遮挡了视线。
一方面，作品中的垂坠布褶令人联想到古希腊与古罗马雕塑的经典美学传统；另一方面，被遮挡的镜面又指向当代“自拍时代”中无处不在的自我凝视。在历史与现实、古典与数字、自我凝视与自我遮蔽之间，作品构建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张力。
我试着将它理解为：想看清自己，并不容易。但当我想向 Ryan 求证时，他却拒绝下定义。
“最好的艺术从来不是试图告诉观众应该怎么想，而是让观众把自己的经验、情感和想象带入作品之中。”他认为，如果一件作品最终只剩下艺术家预设好的标准答案，那么它是宣传，而不是艺术。“一件真正优秀的作品，50 个人观看，就应该产生 50 种不同的解读。解读越丰富，它就越成功。”
“如果我直接告诉你这件作品是什么意思，那一刻，这件作品就被杀死了。”他说，“因为从那一刻起，你不再参与创造意义，而只是站在旁边接受解释。”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薛定谔的猫”。在盒子被打开之前，猫并不是简单地活着或死去，而是处于一种不确定、可能性并存的叠加态。观察发生之后，状态才被固定。当作品尚未被定义时，它同时拥有无数种可能性；而一旦艺术家宣布“这就是它的真正含义”，那些丰富的可能性便会迅速坍缩，只剩下唯一的解释。在 Gander 看来，最好的艺术，或许正是在被定义之前，始终保持意义的叠加态。
Ryan Gander 的艺术不是在传递答案，而是在设计线索。它不是告诉观众应该看到什么，而是创造一个由观众自己完成意义建构的过程。
展览中一幅黑底白色曲线的画面非常醒目，上面写着一行字：“当一切关系归于完美平衡，结构亦随之瓦解”。艺术的魅力，恰恰在于这种不断打破平衡、重建平衡的张力。也许观众未必能记住某一个具体作品，但是那 1800 多个当代作品，在百年古建里带来的色彩、造型、线条与材质的和鸣，就像一场仲夏夜之梦的交响，形成独特的场域和效果。
（图6: “当一切关系归于完美平衡，结构亦随之瓦解” 摄影：英伦云传媒）
当然，与这些开放而流动的意义相比，展览中的价格标签则简单明确。皇家艺术研究院夏季展几乎所有作品都标明售价，并可直接购买。我们手中那本厚厚的小册子，既是作品目录，也是价格表。比如，《女巫》和《女神》的标价均为 18 万英镑，而 Gander 的镜子作品标价分别为 13.8 万英镑和 11.4 万英镑。
这些作品究竟是如何定价的？又有多少作品最终会走进收藏家的宅邸？当我的思维开始滑向价格、供需与市场逻辑时，方才沉浸于作品之中的那种“心流”状态，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它让我想起电影《时光倒流70年》（Somewhere in Time）里那枚不小心留在口袋里的现代硬币——原本已经穿越回过去的男主角，只因看到那枚硬币，便瞬间被拉回残酷的现实。刚刚还沉浸在关于时间、记忆、自我与想象的世界里，下一秒，一个清晰的英镑数字便把人重新带回市场与现实。
但依然深感庆幸，在这个高速运转、信息过载的时代，在喧嚣的都市里，仍有艺术充当着不变的锚点，让匆匆赶路的人们愿意放慢脚步，停顿片刻。
只要穿过那道拱门，走进皇家艺术研究院，这场名为“Interconnectedness（互联性）”的夏季大展，就在那里静静等待每个人的解读，感受合一，感受那些原本被忽略的联系。
（图7：RA正门 摄影：英伦云传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