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很多道理,还是过不好?
明白很多道理,还是过不好?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朋友?他的朋友圈总是维持在一个能量满满的状态。早起打卡、感恩日记,甚至坚持日更,永远充满积极正能量。工作不顺时,他会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身体出了问题,他会说“心态好才能好得快”;甚至公司撑不下去、关了,他也会说“每一次跌倒都是为了更好的起飞”。
但如果你和他吃饭,他其实偶尔也会流露出一句困惑:“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这一生好像就是过不好。”他活得像很多人设的集合,但是就不像他自己,鸡血的人生观每每遭遇狗血的生活。
是的,在一个道理漫天横飞的时代,我们如何过好真实的一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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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不是个案,在我们生活中有不少类似的人。
大家都在努力,在一个经济下行的世界中维持自己的小小立足之地。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懂道理。问题是,在一个泥沙俱下的时代,个体的这些“鸡汤”真的能够引导我们走出这个黑暗时代吗?
不少所谓道理本身也是一种现代性的情绪按摩,即如果你心态正了就会有一个结果。这看起来很现代主义,如果细究起来,这种要求或者说期待祈祷会出现回应的想法,其实和蒙昧时代祈祷神灵出现回应的模式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这一次你祈祷的甚至不是强大的神灵,而是脆弱的自己。
这其实就显得更加虚妄和自大。这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励志悖论:你只是期待改变的结果,却不愿意付出真正的改变。更有甚者,现代社会存在一些潜在的共识,比如不少人会告诉你,外向人格是好的、积极向上是好的、焦虑是不好的。这种社会认知之下,形成了新的社会性压力,让人更加无法去正视自己的焦虑、自己的不够积极、自己的痛苦。
与之类似,多数鸡汤其实不是给你清醒,而是一种虚伪的安全感。它和真正有力的想法不一样,其实就是说,你敢不敢面对一个“没用”的时刻?鸡汤往往会给你一个确定性的承诺,比如心态对了,结果就对了。但这个承诺本身就是一种回避,因为它的视野里,其实回避了一种很大可能性,“我做了所有对的事,但是不行”的可能性。
你是我那个朋友,或者你身边这样的朋友,不是不想面对现实,而是这些道理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面对现实的选项,只给了他一条路:往好了想。
真正有力量的想法不一样,它其实提供了另一种叙事。即事情可能很糟糕,你可能做不成,但是这是值得做的。它不承诺结果,不给你兜底,甚至不知道你走出来以后会不会变得更好。它只是让你看见真实,让你决定要不要继续。
这种叙事,之所以有力,就在于其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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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部而言,鸡汤的问题在哪?在于它承诺确定性。但是,确定性在今天是不存在的。不要说经济周期的变化,更不要说AI时代的变化,我们每个人在每天的经历中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
鸡汤其实只承认封闭叙事,即心态对,结果就对。但是对于心态对了,结果还是不对,没有预案。鸡汤其实回避了现代社会的真正意义——波动性。
观诸现实,我们所谓的道理、成功或者美德,固然有微观的努力,但不少时候更是宏观的推动,或者说所谓运气。
哲人拉罗什福科在300多年前就说过,人们所谓的德性,其实只是各种行为和利益的结合,由天赐的运气和自我的精巧抉择得出来的。因此,不少人的岁月静好、积极乐观、正能量、心态好,并不是美德,在于没有遇到运气差到让你积极不起来的事,比如你的公司可能还没倒闭。而在倒闭之前,也许可以像我的朋友那样,是朋友圈里最积极的人。
真实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正念。它让我们去觉知自己在这种过程中的无力以及失败,而不仅仅是给人肥皂泡泡一样的虚假的七彩,这些泡沫在面对坚硬的现实的时候,总是会瘫倒成一地。
现代人的宿命在于不确定性,也正因此,真正要做的,其实不是追求确定性,而是应该去拥抱不确定性,甚至习惯从波动中生活并且获益。用塔勒布的黑天鹅思维来看,假定坏事总有一定概率会发生,那么坏事一定会来。关键在于,你能否从坏事或这种波动性中变得更强?
对比之下,“想好道理就过好一生”这个想法本来就是脆弱的。过好一生的前提是你要去探索。清晰的思考,或者说真正的道理,必然是出自现实与经验的磨练与砥砺。就像珍珠,需要经过很多次痛苦的刺激,才能沉淀出不够完美的形态。这其间的道理、知识与能量,不仅仅是你和AI对话几轮就能得到的。
甚至可以说,所谓的道理,必须是在“过好一生”的过程中才能得到,而不是反过来,想清楚了、有了好道理,就能过好一生。换而言之,真正清晰的思路必须是在行动中完成的。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应该从答案出发来判断道理。有好的结果时,我们就相信自己的道理得当;也不在于说,没有好的结果时,我们就不去反思道理。
从内而言,展示积极并非没有成本。
不少人的积极表观不是自我选择,而是境遇的结果。如果境遇不配合,这种正能量或积极向上的形象,其实也是一种消耗。因为如果内心并不真正相信,那么其内核必然虚空,那么就不是在积极生活,也不是在积极行动,甚至不是在积极应对,是在“积极扮演”,扮演一个积极面对的人。维持这种高能量状态,其实是一种高强度的情绪劳动。
心理学有个概念叫“有毒的积极性”(toxic positivity),指的是对正面情绪的过度、无效的运用或滥用。《有毒的积极性》就提到,有毒的积极性必须强调乐观,不管情况多么糟糕,都将负面情绪视为弱点,从而压抑自己消极的想法和情绪。想保持积极性固然很好,但由此变成否定或贬低真实的情绪,就会变成坏事。
维持虚假的状态是需要付出成本的。维持一个虚假的正面状态尤其要花力气:你明明很焦虑,却要装作从容;明明撑不住了,还要发一条“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明明已经山穷水尽了,却还说“我坚信自己正在柳暗花明”。每一次你压抑真实的想法,换上一副积极的面孔,其实都在消耗你的心理资源。
当你的内在感受和外在表达之间存在裂缝时,毕竟假的真不了,你的心理能量就会持续消耗,最终导致情绪失调。
就像我那个朋友每天打卡,看起来很正能量,其实是在做高强度的情绪劳动。维持这种裂缝本身就是一种消耗,越消耗越虚弱,越虚弱就越需要表演,最后变成一个吞噬自我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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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汤,在很多时候有更高级的表现形式。当有毒的积极性在个体层面耗尽一个人后,可能一个更隐蔽的逃避出现了——退回内心。这不只是现代人的选择,历史早已上演过。
罗马从共和走向帝国之时,贵族们被清洗出权力中心。他们中的不少人,不再追求公共生活,而是走向自我,在自己的庄园中寻求闲暇。类似的,南宋时代的文官团体,不再去强调自己作为士大夫阶层要为万世开太平的气度。更多人从北宋那种开放的经世之学,转向追求内在的心性学问。
这是选择,也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是外部环境打压的结果。就像中国人常讲的“外王内圣”,当你的“外王”之路断绝的时候,士大夫就要退归“内圣”。
大环境的变化让人在其中浮沉不定,对于知识分子或者说精英层尚且如此,对于普通人就更加如此。也许,我们能做的,就是古典时代的人那样,平静地、清醒地接受我们这个时代的变动。
清醒的人不会承诺你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不会说一切都会好,而是说不管好不好,我们都得接受。古典时代的塞内卡,身为哲学家与帝师,经历了罗马从共和到帝国时代的变化,也见证了精英从中心到边缘的放逐。他曾经说,专注于当下的人,就没有人会不幸福。
这种专注当下听起来和鸡汤很像,但它的本质在于,你能够去觉知真实,感知自己的当下,而且对于自己的觉知不加以评判,去理解人生和生存的可悲。这不是简单的悲观厌世,而是说我们能够真实地感受这个世界。
当然,塞内卡最后的结果,是没有逃脱无处不在的暴力。他最终死于暴君尼禄的恶政。但是,他选择平静地赴死,和妻子用一把匕首在腕上各割了一刀。血流得很慢,为了加速,他甚至让人把自己放入浴缸,取来早已准备好的毒药,平静地离开人世。
塞内卡的前辈,400多年前的苏格拉底也是这样死的。色诺芬在《回忆苏格拉底》里写了一句话:“他所失掉的只是所有的人都感到智力衰退的人生中最累赘的一段时期,而他所获得的则是:他显示了自己的精神力量。”
这种精神力量,直到今天,依旧是我们的终极慰藉。幸运的是,我们可以活着,抛弃积极的假面。就像开头那位朋友,他需要的不是更正确的道理,也不是更高明的鸡汤,而是承认不完美甚至很糟糕,比如允许自己说“我今天很不好”。
这可能不会向你承诺未来,没有承诺,却向你敞开了一个真实的世界。毕竟,生命只有一次,“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一过”,不是吗?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